《齐宫传》相夷

9、一霎微雨洒庭轩 待到八月秋

　　待到八月秋来之时，舒妃、华芳仪、瑾贵人，恰如三支并蒂芍药，占尽恩宠。其中瑾贵人虽不及另两人得宠，但也如细水长流一般，只因她得宠不骄，失宠不惊，在一众嫔妃中尤为出众。有时皇帝处理朝政疲乏，或厌烦了妃嫔的莺声燕语，便会将瑾贵人召至仪元殿，用一口她烹的茶，听她读几句诗，亦是惬意的事情。
　　很快，后宫中亦有了接踵而来的喜事，先是八月十五中秋家宴上，嘉妃亲口道出已有两个月的身孕，接着便是九月里雍贵嫔亦被诊出喜脉。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新宠旧爱都怀有身孕，皇帝自然欣喜万分；而云光宫里，舒妃暗自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难掩惆怅之色。她自入宫后一向颇得圣心，可与元氏相比终究不如。若是皇帝大喜之下晋了元氏位份，便要与自己并肩了，君恩难免更要倾向合欢殿。那么，何时才能有自己的孩子？

　　颐宁宫里常年弥漫着檀香的沉沉气味，纵然繁华却失去了期盼与希望，唯有在皇帝携着皇贵妃走进时，才带来几许宁静美好。太后见了她们倒是高兴，放下了手中的伽楠念珠，笑道：“今儿天气好，怎不把昶儿也带来给孤瞧瞧？”
　　皇帝笑言：“昶儿今年已经五岁了，朕请了大学士楚遂景为昶儿的老师，带着他日日在章合殿念书呢。”太后想了一想，不觉失笑：“可是人老了糊涂，总觉得昶儿还是一两岁的奶娃娃，谁知转眼间已经会念书了。”
　　皇贵妃明眸含笑：“何止昶儿？再过两年二殿下也要请师傅了。只怕再过几年，太后便要有一群识字的孙儿了，只怕太后认不清。”
　　太后轻叹一声：“孤正是忧心这个。皇帝登基也有六年了，帝姬有三个还罢了，皇子只有两个，可不是少了些么？”皇帝陪笑：“太后毋忧，且不说儿臣还年轻，便是如今嘉妃和颜姝都有身孕，太后何愁皇嗣稀薄？”
　　太后眸光一闪，微微而笑：“孤正想问你，嘉妃和雍贵嫔有孕，皇帝可要晋一晋她们位份以示荣宠？”皇帝不假思索：“儿臣已经想好，嘉妃晋位尚不过一年，且位份已高，不宜再晋位，便多赏赐扶荔殿和萧府即可；而颜姝身份与她不同，且上胎小产，为示抚恤，很该晋一晋位份。”
　　太后似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孤也是这么想的，元氏身份特殊，是该晋位九嫔以彰大齐恩德。”皇帝怔了一怔，终是开口：“儿臣想颜姝这一胎极是不易，破例晋为妃位也未尝不可。”
　　皇帝情急之下口快，却不觉皇贵妃脸色一白，太后看在眼里，蹙眉道：“你是为了元氏安心养胎，孤本不该多言。可你宠爱妃嫔，一碗水也该端平些，否则不仅后宫不宁，只怕前朝也不安静，反而对元氏无益。”
　　皇帝想了一想：“太后说得是，只是儿臣数月前遣了萧潋巡视齐魏边境，给颜姝妃位，也是恩威齐下，安抚北魏的意思。何况从前嘉妃出身尚不如颜姝，不也晋为妃位了么？”
　　他见太后神色不虞，忙又笑道：“太后放心，儿臣有数。太后既然怕后宫不平，那么儿臣便以为太后祝寿之名，六宫同沐恩泽如何？”太后这才稍稍安心：“你明白就好，这件事，就交给皇贵妃和定贵嫔去办吧。”

　　乾治六年十月十七日，皇帝下旨大封六宫，册雍贵嫔元颜姝为正二品雍妃，定贵嫔宋晞为从二品淑媛，容华耶律朵兰珠为从三品婕妤，慎贵人杜嫣为正五品慎嫔，瑾贵人阮湘娘为正五品瑾嫔，通贵人程茗为从五品良媛，另有几位姬、采女皆晋了娘子、美人之位。
　　乾治五年至六年间得脸的妃嫔大凡都得了如此荣宠，嘉妃和舒妃虽因着位份已高未得晋封，但亦是赏赐无数。唯有一个华烟鹂，虽在初入宫时凭着娇丽的容貌独占几分恩宠，但她性子撒娇卖痴，又常常与同宫的阮湘娘生出龃龉，虽然阮氏懦软忍耐，但总有些话会传到皇帝耳中，便渐渐不大待见华氏，此次大封六宫也不曾加恩，为的是磨磨她的性子。
　　然而华烟鹂自小娇生惯养，一向自矜身份，如何不气恼。偏她只一心认定了是阮湘娘从中挑拨诋毁，不由怒道：“什么破落户儿，只会装一副可怜样儿到皇上面前阻我的前程！”
　　侍女如心忙劝道：“小主别生气，若让人听到了，可就不好了。”华烟鹂杏目圆睁，柳眉倒竖：“怎么，我倒怕她了不成！皇上不过可怜她几分罢了，凭她的家世才貌，也配和我争？早晚有失宠的一天！到那时才见我的厉害呢！”
　　华烟鹂骂得痛快，尖利的声音直传入蘅芜轩中，阮湘娘不由紧紧攒住了手中的一卷书，死死咬着唇。宫女雨眠忍耐不住，抱怨道：“也不知华小主哪里不得称心如意，成日家冷嘲热讽、指桑骂槐，就打量着小主好性儿，使劲搓磨您。”
　　阮湘娘泪光闪闪，终是忍着气道：“罢了，还是咱们忍耐些吧。她不得晋封总是不快的，说几句也就过去了。”
　　雨眠哪里忍得住，正要开口，却听得一把清泠女声道：“瑾妹妹便是太好性儿了，才被人这样欺负。”阮湘娘向外一望，原来是舒妃来了，忙拭去眼角将滴未滴的泪珠，勉强笑道：“姐姐来了，今日有兴致逛逛？”
　　舒妃今日身着月白绣蝴蝶兰衣衫，下系一条杏黄金缕月华长裙，仙游髻上插一对累丝嵌珠金芙蓉簪，比往日更显几分贵气。她明丽的面容也不如平时温婉，而是带了几分冷肃之气：“不是本宫有兴致，而是玉照宫太热闹，若是本宫不来看看，只怕有人要闹翻天了呢。”
　　阮湘娘微红了脸：“让姐姐看笑话了。”舒妃怜惜她人微言轻，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道：“我知道妹妹虽位份不如她，性子却好，难免被人嫉恨。本宫从前也是如此，只是那位不是个你退让便可不生事的，妹妹忍着，反纵了她了。”
　　阮湘娘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红了眼圈：“妹妹如何不明白，只是她位分高家世好，我人微言轻，少不得忍耐罢了。”
　　舒妃抿了抿唇，冷笑道：“妹妹人微言轻，本宫却是皇上亲封的正二品舒妃，虽无协理六宫之权，但到底比她华烟鹂能说上几句话。抱琴，你去昭观堂传本宫的话，就说华芳仪既然看不上瑾嫔，必然是比瑾嫔要能书善画多了，便好生为本宫抄录十卷佛经，若再闹一次便再加一卷；若她还是不服，那便随本宫到皇上和皇贵妃面前去分说分说。”

　　华烟鹂自进宫来是得意惯了的，何曾把舒妃放在眼里过，当下便求见皇帝又哭又撒娇，然而皇帝早已得知是非曲直，冷着脸道：“朕本以为你不过骄矜一些，谁知竟是个被宠坏了的，朕看舒妃还是太宽厚了些，才纵得你越发不知轻重！”
　　他旋即下旨：“芳仪华氏恃宠生骄，着降为从五品良娣，即日起抄录佛经，不学会静心，便不要再踏出宫门一步了。”
　　皇贵妃知道后，也不由冷着脸对众人道：“后宫最要紧的便是和睦安宁，若是谁再整日惹是生非、乱嚼舌根，华良娣就是个例！”
　　而舒妃一向以温和柔顺面目示人，难得摆出妃位的架势训斥了华氏的无礼，倒教人对她不敢小觑。对此转变，皇贵妃自然是满意的，就连皇帝也对她多加赞赏，往倾云殿和蘅芜轩的日子渐渐多了起来，乍看之下，六宫倒更相和睦了。

　　然而扶荔殿中，却不如外人所想的那么喜悦平和。嘉妃着一身月白色缕金线暗花长衣，外披秋香绿绣长枝花卉薄缎褙子，青丝并未挽成发髻，只松松地用一条藕荷色丝带系住，越发显得姿容袅袅。
　　她自入宫以来便以妩媚妍丽得宠，甚少打扮得这么清减，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的憔悴。绣鸾一边为她捶着腿，一边担心道：“娘娘这次怀胎似乎不比往常，总是觉得酸软不适，还是该找太医看看才好。”
　　嘉妃半闭着眼，轻叹道：“还要如何呢？太医院院正日日伺候着，皇上太后也惦记着，本宫若还不知足，又闹出事端，只怕别人说我轻狂。”
　　绣鸾极为心疼：“宫里除了皇贵妃，便是娘娘位份最尊，怎么连怀着小皇子不舒服了还不敢说呢！”她往赤金镂花大鼎中添了些苏合香，恨恨道：“都是未央宫那位狐媚，迷得皇上眼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忍了忍，又说：“当初娘娘刚入宫时也是宠冠后宫的，如今内有二殿下和协理六宫之权，外有长帝姬和将军，怎么也比她这个弱国贡女身份贵重，且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嘉妃无声冷笑道：“本宫如今是位高权重，可本宫之前是什么身份，这一路又是怎么走过来的，你难道不知道么？”她难得带了几分惆怅：“若说位高权重，儿女双全，皇贵妃更该是顺心如意了，可你看她，不过病了几日，便有新宠上位，长乐宫到底是寂寥了。”
　　绣鸾双唇微微一颤，强笑道：“好好的，娘娘怎么说这种灰心的话呢。皇贵妃失宠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娘娘只要好好养胎，来日再生下一位活泼伶俐的小皇子，前途未必比皇贵妃差呢。”
　　“皇贵妃和本宫又有什么差别呢？何况，本宫为了别人也好，为了自己也好，也曾作过几件事，若是来日翻出来了，只怕皇上对本宫的情分，还不如皇贵妃呢……”她的双眸漠然地望向殿中挂满多子多福、吉祥如意图样的帘幔帷帐，双唇微抿：“君恩呵，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