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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遥忆美人湘江水 转眼到了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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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四月里,天气晴好,春意融融。皇帝下朝无事,便携了近日所宠的舒妃与华芳仪在上林苑中漫步。晴丝袅袅,摇漾如线,画廊金粉,云霞翠轩,那杜鹃再红艳,烟丝再醉软,又怎及眼前佳人如春山低翠,秋水凝眸,明眸皓齿,俏语如珠?
转过一片杏林,隐隐听得有女子笑语。待走得近了,隐约看见两名宫装女子,仿佛是一主一仆,站在几株枇杷树下。舒妃见那背影有几分眼熟,迟疑片刻,正准备随皇帝离开,却见皇帝停下脚步,遥遥一指:“那儿是谁?”
华芳仪软语痴缠:“大抵是哪儿的宫女在这偷懒,皇上不必理会她们,去妾身的昭观堂尝尝新贡的蜜桃吧”皇帝只扬一扬脸,魏铭忙快步请了那两人过来,赔笑道:“回皇上,是蘅芜轩的瑾小主呢。”
华芳仪神色不虞,阮湘娘便十分惶恐的样子,怯生生道:“皇上万福,舒妃姐姐、芳仪姐姐金安。”
皇帝倒很温和:“你在这儿做什么呢?”阮湘娘低首道:“回皇上的话,妾身是想剪一些枇杷叶,不慎惊动了皇上和姐姐们,请皇上恕罪。”
皇帝笑道:“做什么这样小心,朕又不曾怪你,只是好奇你摘这些叶子做什么?”
阮湘娘渐渐平静下来,偷眼瞧着皇帝神色,娓娓道:“妾身见皇贵妃娘娘近日有些伤风咳嗽,想到娘娘操持后宫诸事颇为辛苦,妾身身为妃妾不可逾矩,只能每日精心挑选新鲜枇杷叶,和冰糖一起煮成糖水献给娘娘,希望娘娘可以凤体康健。”
皇帝不意她如此回答,颇为动容:“难为你这样细心,可见也是有心人。”
华芳仪笑容妩媚:“瑾妹妹自然是有心的了,只是这心意怎么少了对皇上的那一份呢?再者妹妹这般体贴皇贵妃,岂不让人议论皇上对皇贵妃不够关心?”
皇帝浓眉蹙起,然而那斥责也轻如春风一般:“烟鹂,不要失了分寸。”
阮湘娘退后两步,微微抬首,似迎风袅袅杨枝:“并非妾身不用心侍奉皇上,只是……皇上有舒妃姐姐、芳仪姐姐陪伴,妾身自知容颜粗陋,不堪侍奉在皇上身边。皇上爱重皇贵妃,妾身用心服侍皇贵妃,便是盼着皇上如意顺心了。”她的口吻幽远而自伤,皇帝想起对她的冷落,亦生了几分怜惜。
阮湘娘今日身着一袭玉色碧罗点栀子花绣袍,不同于舒妃的婉丽淡雅、华芳仪的华贵妍媚,她那张淡白瓜子脸上的五官仿佛淡淡染就的水墨画,那美不是棱角分明、凛冽逼人的,而是别有一番柔弱风姿,犹如雨水中垂下花瓣的文心兰,那一点小小的、怯怯的美,便在此时吸引住了皇帝的目光。
他向阮湘娘伸出手:“胡说,你怎是姿容粗陋?这些天是朕冷落了你,以后再不会了。”
阮湘娘不敢置信一般,目光扫过淡淡含笑的舒妃、又惊又怒的华芳仪,终是落到了眼前俊朗如高山明月的男子身上。不知怎的,她想起从前读过的一句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而眼前玉人的温柔笑意,竟都是对着自己的。
她恍如陷在梦中,仰起脸庞,微微笑了:“妾身,多谢皇上厚爱。”
凉州的夜,不同于京城的温柔繁华,那是另一重苍凉肃穆。“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应玉珊侧耳听着馆驿外的风声,不觉想起了从前念的这两句诗,心间仿佛笼上了一层惆怅与担忧。
恍惚间,手心因滚烫的杯盏而感到一阵刺痛,她这才清醒过来,小心地吹了吹汤羹,把它轻轻放在萧潋的桌上,柔声道:“夜深了,夫君早些歇息吧。这鲜奶燕窝还是从京城带出来的,夫君慢点喝,小心烫手。”
萧潋的视线从灯下的信封移至玉珊脸上,怜惜道:“你有着身孕随我出巡已是不易,何苦连这些小事都要亲力亲为,仔细伤了身子。”
玉珊羞涩一笑:“妾身怕下人做的东西夫君不喜欢,还是自己做放心些。何况大夫不是也说了胎气稳固?夫君大可放心。”
萧潋长叹一声,握住玉珊的手,搂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他自幼随长姊在长帝姬府中做事,十岁上就照料起驸马的爱马。因着私生子的身份,加上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受惯了旁人的冷眼与嘲讽。过早地见识到世态炎凉,使这位少年将军变得冷漠果毅,除了长姊,他从不曾真心信任过任何一个人。
其实萧潋并非不懂得感动,只是从前受过太多欺骗与背弃,而不敢去相信世间还有真心。然而自从迎娶玉珊后,这个聪颖温柔的女子渐渐用关怀与柔情软化了他坚硬的内心。有时他也会想,或许玉珊,真是上天赐给自己的最好的安慰。
玉珊见他脸色并不十分明朗,忙问道:“可是宫中又递消息出来了?”萧潋略一点头:“皇上又纳了三名新宠,长姊和晔儿被冷落了不少。”
玉珊沉吟片刻,劝慰道:“娘娘绮年玉貌,又有二殿下傍身,皇上对她的情意岂是几个新人可比的?夫君和娘娘万万不可着急,放宽心就是。何况爹爹与驸马、长帝姬皆是娘娘在前朝的支持。”
萧潋面色渐渐松泛:“岳父有心了。”他忽又浓眉深锁,俊逸英挺的脸上露出几分凌厉:“旁人也罢了,那元氏不过是北魏蛮子的女儿,竟也敢和姐姐争宠,处处驳姐姐的面子!”玉珊略有不解:“夫君仿佛很不喜欢北魏?”
此言一出,萧潋竟沉默了,半晌,他沉沉道:“当年父亲回真州任县令,谁知竟碰上魏兵犯我边境,火烧真州城,真州大小官员皆殉城。”他似是不愿想到那惨痛的回忆,嘴唇微微颤抖:“母亲虽非父亲明媒正娶之妻妾,听得消息后亦自缢而亡。若非长帝姬和后来的驸马怜我姊弟无依无靠,只怕我早就饿死了。”
他眸中杀机顿现:“如今虽然皇上与北魏联姻议和,但父母之仇不可忘,更何况那拓跋宏善狼子野心,只待他按捺不住,我必要领兵直捣洛京,平了魏地。”
他回首见玉珊神色有几分惊惶,忙轻声安慰:“忘了你有身孕,听不得这些的,可是吓着了?”玉珊忙摇了摇头,温柔吟哦道:“‘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潋郎要做什么,玉珊总是陪着你的。”
乾治五年的夏天来的晚,立夏后也不如往年炎热,又因太后一心礼佛,最受宠的雍贵嫔也只道未央宫的合欢开得好,惟愿留宫赏花,皇帝便免了今年的行宫避暑。
可巧六月二十七是合宣帝姬的周岁,耶律容华生产时很吃了一番苦头,幸而她身子健壮,一年来调养得不错,身形纤秾有度,比之往日更添丰盈之美,亦引得皇帝多逗留了几次,便吩咐了皇贵妃好生操办帝姬的周岁生辰。
皇贵妃虽自晋封后位同副后,权倾一时,但到底是少见皇帝面了,此次操办生辰她不免多上了些心,勾起从前三年间接连生产的亏空,原本只是劳累过度,谁知人竟一下子虚弱了下去,须得好生调养。
于是原本华丽端雅的鸳鸾殿仿佛也蒙上了一层清尘,幽幽散发着寂寥之气。就连定贵嫔闲坐时也不免感叹:“姐姐宫里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日子。”皇贵妃对着轻轻浅浅的光影比着透明的指甲,懒懒笑道:“从前热闹时只盼着能有一天清静日子,如今总算如愿了。”
桔梗端来了一碗红糖血燕羹,一双杏眼笑意盈盈:“定主子也要常来咱们宫里坐坐才好,皇贵妃嘴上不说,心里是极喜欢定主子来说说话的。”
定贵嫔不由笑道:“我就知道姐姐疼我,我又何尝不是日日惦着姐姐呢。”她忽得想起近日所闻的闲言碎语,贝齿轻咬,忿忿道:“宫里的人也太会跟红顶白,姐姐不过恩宠淡了些,底下人的嘴便不老实了,幸而他们还顾忌着大殿下、帝姬和姐姐的位份,面上功夫不错,否则我定饶不了他们。”
皇贵妃缓缓喝着血燕羹,一双远山眉微微皱起:“左不过是贺婕妤、赵容华那些人,笑本宫掌了权却失了宠罢了。”
她所言的贺、赵二妃,俱是乾治四年入宫的秀女,论姿色也算出挑,柳眉杏眼,初初皆是得了几分恩宠的。她们都为武将之女,仗着家中小小军功,又会奉承萧氏,竟也慢慢升到了婕妤、容华之位。不过此二人到底出身不高,性子又浅薄,不足为惧。
彼时皇贵妃正值月信,她轻轻按了按酸胀不堪的小腹,叹道:“可惜本宫的身子不好,一时半会也争不了圣宠,倒是不该再耽误你们了。”
七夕之夜,皇帝蓦然想起从前与珍妃情浓的日子,没有翻任何嫔妃的牌子,只许魏铭跟着,在上林苑中漫无目的地闲逛。谁知行至长杨宫外,只闻一缕琵琶声幽咽不止。夜静月明,更衬得那乐声婉转如水。
皇帝神色并无波动,只悄悄踏入宫室,只见清朗月光下,那女子一袭月牙白绣兰桂长裙,衬着檀黑的琵琶,越发显得皓腕如雪,眼清如水——不是定贵嫔宋晞又是谁。
皇帝抬手免了她的行礼,淡淡道:“曲子情致这般动人,想来也唯有你才能奏得出。”定贵嫔只低头爱惜地抚着琵琶:“妾身不过想到白乐天的《琵琶行》罢了,曲中情思,能诉于这皎洁月色,也就不算辜负了。”
宋晞本就是容色如玉的女子,月色下她似笑非笑的容颜如清水莲子、新荷初绽,无端勾起了皇帝对往昔的追忆。他薄唇勾起:“若只付于月色,才是真真可惜了。幸而朕听到了,必不辜负这曲中情意。”
于是从这日起,定贵嫔复宠的苗头便一点一滴显现了,连带着常来往的通贵人亦复了几分往日的恩宠。大齐后宫越发乱花渐欲迷人眼,倒教人看不清后宫的春意究竟在何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