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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酒杯深琥珀博 三日后的傍 ...

  •   三日后的傍晚,舒妃早早卸了晚妆,轻挽乌发,白日的端丽容颜此刻显出几分难得的活泼灵秀。陪嫁侍女抱琴细心地将灯烛上烧黑的烛芯剪去,笑道:“今日新晋宫嫔便可侍寝了,小姐怎么不梳妆,反而写起字来了?”
      舒妃停了笔,浅笑道:“写字能静心,心静了,就不会急躁失了分寸。”抱琴抿嘴一笑:“别人还罢了,小姐是新晋宫嫔中第一人,这恩宠自然也是头一份的了,便是想清静怕也不能呢。”
      舒妃清丽的容颜皎如明月,握着笔杆的柔荑白腻如脂,她微摇螓首:“谨言慎行。”笔下却如行云流水一般,一手簪花小楷如一树红梅绽放纸上,雅致可爱。她长舒一口气,微笑着默念了一遍,耳边却传来小宫女怯生生的声音:“启禀娘娘,皇上今日召了华芳仪去仪元殿了。”
      抱琴失声惊道:“怎么会?明明我家小姐位份最高啊!”她回过神来,死盯了那小宫女一眼:“可是你听岔了,在这里浑说?”那宫女怯怯道:“奴婢亲眼见凤鸾春恩车往玉照宫去了……”
      她尚未说完,已被舒妃打断:“好了,华芳仪福泽深厚,本宫明日理当亲去相贺,你去命管库房的人收拾一份贺礼出来,晚膳后送来给本宫看看。”
      眼见殿内四下无人,抱琴方嘟嚷道:“小姐,这……”舒妃头也不抬:“你还想说什么?抱琴见她面容肃穆,忙劝道:“小姐别生气,那华芳仪出身、品貌皆不如您,今日之事算不了什么,您迟早会得到皇上宠爱的,千万别多心。”
      舒妃语意潺潺:“本宫自然不会为华芳仪生气——让本宫生气的是你。”抱琴吓得慌忙跪下请罪,舒妃娓娓道:“你从小服侍本宫,行事稳妥,所以本宫才带你入宫,不仅为有个臂膀,更为咱们多年来主仆之情,想着能为你寻个好前程。”
      她见抱琴动容,话锋一转:“可方才你实在令本宫失望:入宫前本宫就告诉过你,宫里不比外头,千万要谨言慎行,一切小心。没想到你连皇上该宠谁不该宠谁都敢议论,可不是自己寻死么?入宫才几天,你就要为本宫寻是非了?”
      舒妃本自气质端雅温和,何曾这般疾言厉色,抱琴吓得拉着她的裙摆呜咽道:“是奴婢妄言,差点给小姐惹了是非,小姐只管责罚奴婢,只求别撵了奴婢出去。”
      舒妃轻叹一声,牵了她起来,又亲自取帕子替抱琴拭泪,温和道:“越发小家子气了,本宫不过说了你几句,并不是要打发你出去,哭成这样做什么?”
      抱琴慌慌张张擦了眼泪,面带愧色:“是奴婢不小心了。”她鼓起勇气,诚恳道:“奴婢也是在府上待惯了,一时心疼小姐,失了分寸,小姐今日教奴婢的话,奴婢都记在心里了,再不敢犯了。”
      舒妃颔首,柔声道:“宫里这么大,本宫能信任的只有你,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唯有万事小心,才能保得平安啊。”

      次日众妃前往长乐宫请安时,免不了向华芳仪道贺。华芳仪接过舒妃的贺礼,一双滴滴娇的清水眼中得意之色顿现,口中却道:“妹妹怎敢受姐姐贺礼,说起来咱们三人中姐姐位份最高,本该是第一个得幸的,妹妹占了姐姐的恩宠,很是有愧呢。”
      她这一说,众人都静了下来。嘉妃冷笑一声,理了理衣襟上的穗子,定贵嫔眉头微蹙,耶律容华撇了撇嘴,唯独皇贵妃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舒妃。
      舒妃容色如常,笑意温婉:“这才足见妹妹的福气呢,本宫万不能及。”她态度谦恭,华芳仪也无话可说,眼风妩媚一扫,便又坐了下来。定贵嫔悄悄与皇贵妃对视一眼,各将一缕失望之情按下。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皇帝若有召幸,便多半是华芳仪,余者便是嘉妃、耶律容华之流,连雍贵嫔和皇贵妃一时都淡了。华烟鹂年轻娇丽,性子又浅薄可爱,皇帝未免多疼爱她几分,不由把一同入宫的舒妃和瑾贵人都冷落了。
      瑾贵人向来谨小慎微,极少与人来往;舒妃虽然心气甚高,但此时却极为隐忍。华芳仪数次恃宠而骄,暗讽舒妃,皆因舒妃一味忍耐,态度谦和,都囫囵过去了。一时人人都道舒妃贤良谦和,却也有如贺婕妤、耶律容华等人偶尔寻了琐事为难舒妃,以讥讽她为人懦弱。

      这日下了半日的雨,直至午后才渐渐放晴,舒妃支着下巴,伴着殿外竹叶上滴水的玲珑声,轻轻放下一子。
      皇贵妃打量着她明丽的面容与微蹙的眉头,不觉微微一笑,稳稳落下一枚黑子。舒妃“呀”了一声,半是懊恼半是羡慕:“娘娘棋艺真好,怨不得妾身总是输。”
      皇贵妃笑而不语,只是扬一扬脸,示意桔梗收了棋盘,又慢条斯理地套上一枚金镶翡翠护甲,才笑吟吟道:“舒妃真会说话,本宫听了也高兴。”
      她见舒妃一脸谦和,话锋一转:“只是有些人有些事,并不会因为你说得好听、行事谦卑,就也能高兴的。”舒妃有些局促:“妾身……”
      皇贵妃细细描画的长眉舒展如远山,如她的话语一般沉稳:“本宫只不过白提醒你几句,你是正二品舒妃,即使尚未侍寝,身份也比华芳仪贵重多了。谦和待人不错,忍耐藏拙也不错,但高位者也要有高位者的样子,否则只会让别人觉得你无能,不适合在高位,你可明白?”
      舒妃惊得冷汗涔涔,她低首思索片刻,方道:“多谢娘娘提醒,是妾身想得浅了。”
      皇贵妃展一展广袖,风姿高华:“妹妹聪慧,譬如这下棋,本宫棋艺远在妹妹之下,妹妹却能不动声色,次次以数子之差输给本宫,哄本宫高兴。这份心意本宫领了,但别人却不一定领情。”
      舒妃睫毛轻轻一眨:“娘娘是指有时过于小心反而适得其反?”她若有所思:“妾身明白该如何做了,娘娘宽心。”

      次日皇帝下了朝,想起自己在扶荔殿和昭观堂流连多日,很是冷落了皇贵妃,便吩咐魏铭:“去鸳鸾殿。”
      皇贵妃许久不曾接驾,又惊又喜,忙命人牵了奕昶抱了泽兰出来,皇帝见了子女,哪有不爱的,抱在怀中嘘寒问暖,哄了这个亲了那个,笑意融融。
      皇贵妃松松挽着乌发,斜睇一眼皇帝,不施粉黛的面容如出水芙蓉,皇帝把玩着她一缕秀发,笑道:“朕许久不来,不知璟珣你可思念朕?”
      皇贵妃笑着啐了一口:“昶儿和兰儿只念着父皇,妾身吃醋还来不及呢。”皇帝见她笑靥婉转,更是愧疚:“是朕不好,冷落了你们。”
      皇贵妃装作不平的样子:“说起来我就生气,那华妹妹究竟有什么好处,皇上冷落我就算了,连新入宫的两位妹妹也抛在了一边。”
      皇帝见她满面娇嗔,忙哄道:“连你也怄气了,可见真是朕的不是,朕今日就留下来给你们赔礼可好?”
      皇贵妃掌不住笑道:“罢了罢了,我可不敢让您赔礼。只怕皇上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去找两位妹妹赔礼呢,妾身怎敢这般没眼色。”
      皇帝又是气又是笑:“朕竟不知道你的嘴也这么刁了。”皇贵妃笑意渐敛:“并非妾身刁蛮,只是舒妃和瑾贵人还眼巴巴地盼着皇上呢,皇上可别惹了佳人相思。至于鸳鸾殿么……”她言笑晏晏,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天长地久,璟珣不争这一时。”

      是夜,皇帝召幸舒妃于仪元殿。舒妃容貌不逊华氏,更兼端庄大气,又擅诗书,很是得皇帝青眼,平日批阅奏章,也喜让她相伴左右,或研墨、或临书、或谈诗、或论词,倒也消了不少疲乏。
      于是宫里的夜,总被倾云殿传来的琴声所点缀。那宛转的乐音流淌出云光宫,被风吹到每个寂寥之人的耳中,如一泓月光,可望而不可及。那样美的琴音,奏的是同样美的曲子:“泛彼柏舟,亦泛其流;……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皇贵妃立在鸳鸾殿外,紧一紧身上的云丝披风,幽幽道:“‘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舒妃的琴艺这样好,倒教本宫想起从前的珍妃了。”
      桔梗见她勾起往事,思念故人,忙劝慰道:“舒妃小主便是再得宠也不能与您相较,更比不上已故的珍妃。”
      皇贵妃无声一笑:“她是个有主意的,以后的福气不比珍妃薄,且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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