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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燕燕于飞 乾治五年六 ...

  •   乾治五年六月二十七日,安嫔耶律氏于浣葛堂中诞下帝姬,是为皇帝第三女。
      尚未等到帝姬满月,耶律朵兰珠已恢复了不少精神,皇帝抱着帝姬坐在她床边沉吟道:“大齐与北辽和睦共处,两邦情厚,帝姬封号不若就定为‘合宣’吧。”
      他似想到了什么,复又笑道:“‘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于你是很适宜的,合宣的小名就叫‘燕燕’可好?”
      朵兰珠本不熟于诗书,低低念了几遍,嫣然一笑道:“这个名字倒极好,妾身也极喜欢燕子呢。”
      皇帝见她眸生春色、笑意盈盈,亦是开怀,遂下旨于合宣帝姬百日之日,晋安嫔耶律氏为正四品容华,又破例将长和宫燕禧殿赐予其居住。

      圣旨传到长乐宫,皇贵妃对传旨的内监魏铭笑道:“劳烦公公回禀皇上,本宫一定会打理好帝姬的百日之礼和耶律容华的册封礼,请他放心就是了。”
      魏铭虽不过四十出头,却是皇帝最为信任贴身的内监,闻言不由笑嘻嘻道:“娘娘说笑了,满宫里谁不知道皇上最信得过的就是娘娘呢?有娘娘在,皇上是放一百个心的。”
      他说罢微敛了神色,又侧了身子轻声道:“倒是有件事娘娘不可不知,那江芳仪原被软禁在绮望轩,昨日皇上已下谕,以忤逆犯上、嫉妒生怨的罪名,废去其名位,贬入永巷了。”
      皇贵妃闻言看了他一眼,面上仍淡淡道:“合该如此,皇上仁厚。”
      魏铭露出心领神会的神色:“娘娘明白就好,老奴告退了。”

      傍晚时分,定贵嫔如平常一般来陪皇贵妃说话,彼时皇贵妃正陪着一双儿女玩乐,奕昶略懂事些,看见定贵嫔忙直起身,稚声稚气道:“定母妃好,定母妃吃糖。”泽兰年纪小些,在皇贵妃怀里含糊不清道:“定……妃,抱……”
      定贵嫔忙笑着接过泽兰,怜爱道:“兰儿真是越来越乖了;大殿下也是,几日不见,似乎又长大了许多。”
      皇贵妃含笑道:“小孩子都是望风长,本宫只求他们少闹腾些便好了。”
      定贵嫔抿嘴一笑:“姐姐好口是心非,谁不知皇上把昶儿和兰儿送回长乐宫的时候,姐姐欢喜得不得了,想必孩子们也是如此。姐姐有这样一对宁馨儿,真真羡煞宫中诸人!”
      皇贵妃只淡淡一笑,命乳母们抱了孩子去用膳,方带了几分惆怅道:“本宫也是庆幸还有这两个孩子,哪怕到了失宠的那一日,有自己的骨肉血脉,总能有个依靠。”
      定贵嫔忙道:“悲音易生哀兆,姐姐切不要说这样灰心的话,论起福气,满宫里谁能比过姐姐呢?”
      她剥了半个橘子送到皇贵妃口中,似笑非笑道:“譬如方才听到皇上给合宣帝姬赐了小名儿,叫‘燕燕’,姐姐以为如何?”
      皇贵妃眸色一暗,带了几分怜悯:“‘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燕燕》本写女子联姻远嫁,皇上取这个名字,不过是想到了耶律氏的出身。何况我朝百年以来,何尝听说过有用鸟兽之名给帝姬取名的。”
      定贵嫔低头拨弄着水葱般的指甲,微微冷笑道:“可见人心是偏的,耶律容华与雍嫔都是和亲贵女,皇上却一个爱如珍宝,一个呢,只记得她辽国郡主的身份。”
      皇贵妃叹了一口气:“这还罢了,你可知那江芳仪……”她将魏铭所说缓缓道来,说罢又忧心道:“那日我命桔梗悄悄儿地传了林太医来,本是谨慎起见,想着那耶律氏一向身子健壮,即便受了点惊吓,怎么会日夜心悸,睡不安稳呢?就算饮了半盞掺了催产药的玫瑰露,也不至于骤然早产,如斯凶险。”
      她拈了拈手中的橘皮,冷笑道:“谁知林太医竟和本宫想到一处去了,细察了半日,竟查出一条极阴毒的阴谋!你可记得那日耶律氏在承光宫受惊,手臂受了擦伤?那桃树树皮上本应有防虫害的寻常药漆,谁知那两株树上的药漆被人加了些脏东西,通过伤口神不知鬼不觉地渗入耶律氏体内,使得她心悸不安。”
      定贵嫔不由咋舌:“真真好阴毒的法子,谁能想到这一层呢?”
      皇贵妃看她一眼:“还有好的呢!耶律氏那日误饮的催产药其实分量极少,本不会有什么大碍,偏偏那催产药性与之前所中之毒相冲,才使得耶律氏骤然早产。”
      定贵嫔惊怒之下,面上却越发冷静:“姐姐可把这些告诉皇上了?”
      皇贵妃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上次你可是暗中查出看管耶律氏鞋袜的宫女原是从赵容华处出来的?”她顿一顿:“这次本宫亲查,负责承光宫花草树木的花匠也是嘉妃用惯了的人。这些,本宫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皇上了。”
      定贵嫔睁大了双眼:“姐姐的意思是……皇上都知道,但还是把江芳仪推出抵罪了?”
      皇贵妃疲惫地点了点头:“正如本宫从前所说,皇上对嘉妃的情意并不浅薄,仅凭这些似有非有的联系,皇上是断断不会处置她的。何况,到底还有长帝姬和萧将军在……”

      后宫的女子就如春天的繁花,一朵开败了,有的是将将绽放的娇艳欲滴。江氏被贬永巷一事,很快就被合宣帝姬百日的喜事冲淡,再没有人想起她。
      这一年的秋冬仿佛只是梧桐枝头飘下的一片落叶,叹惋间,眼前只余一片萧瑟,而树枝尖处,又点点滴滴染上朦胧绿意。
      当皇贵妃回首这一年时,脑海中唯余元颜姝皎如云间明月、宛若凌波莲花的濯濯容颜。
      纵然前有通贵人歌喉婉转,后有耶律容华诞下合宣帝姬,皆得了皇帝一时怜爱,但都比不过元颜姝三千宠爱集于一身,于乾治六年正月十二日又晋了从三品婕妤,唯恐人看不清大齐后宫的春意尽在合欢殿。其他各处与之相较,到底是寂寥下来了。
      于是有那等胆大的嫔妃,如赵容华、贺婕妤之流,便口出怨言:“什么不爱笑的冷美人儿,和那祸国殃民的褒姒有什么分别!”流言愈多,皇贵妃虽尽力弹压,奈何皇帝所为确有偏颇。
      有时,皇贵妃亦婉转提醒皇帝不该过于宠爱元婕妤,皇帝也只一笑置之,隔天仍是召元婕妤侍寝。这样的荣宠,倒让皇贵妃一个错眼间,想起了从前的珍妃。

      珍妃原是江南名门吴氏之女,小字双成,乾治元年选秀入宫时初封容华。因着一手琴技,得了皇帝青眼,很快便成了宫中最为得宠的珍贵嫔。
      彼时皇贵妃成了吴氏的宫里人,也曾常常见到皇帝与珍贵嫔携手同游,于杏花树下抚琴、湖山石旁作画,真真一对神仙眷侣。
      其实珍贵嫔算不上姿容绝美,且不说比不上如今倾国倾城的元颜姝,就连皇贵妃自己,也胜她几分妍丽。
      珍贵嫔的美,是江南小家碧玉的风姿,一张荷瓣脸儿盈盈如玉,五官小巧精致,左眉间一粒小小的美人痣,让她一颦一笑间尽显小儿女情态,灵动娇羞,温柔似水。
      皇贵妃至今仍记得那时皇帝每每见到珍贵嫔的眼神,不同于他对其他任何一个嫔妃,充满了眷恋和怜惜,却间或闪过一丝哀愁。
      她那时年轻,总疑心是自己看错了,然而想了又想,皇帝宠爱珍贵嫔如斯,却也不得不敷衍六宫嫔妃,这哀愁,也是皇帝的无奈和歉疚吧。
      乾治二年三月,吴氏被晋封为珍妃,乃嫔妃中位份最高者,册妃之礼无比隆重,连久居封邑的文昌长帝姬亦入宫观礼。同年六月,珍妃被又诊出三个月的喜脉,风头一时无二。
      彼时皇贵妃亦怀胎在身,位至淑容,迁至别宫为主位。但念着旧主之情,仍常常去陪珍妃说话。
      别人看来,珍妃承专房之宠,又是未来皇嗣的生母,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皇贵妃眼中的珍妃,却常常神色惆怅,心事重重,全不如从前那般笑意款款。皇贵妃疑惑之余有心宽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然而没过多久,因着龚、许二妃的谋害,珍妃难产离世,却成全了自己青云直上,权倾后宫。可见祸福相倚,天意难测,盛宠之下,未必没有心酸。

      大齐按例每三年一选秀,可皇帝即位后,因着宫嫔充盈,乾治元年后再未有大肆选秀之举。太后虽久不理事,却也操心皇帝子嗣之事,颇有怪责他独宠元氏之意,遂召皇贵妃商议,意欲选几位公卿家的小姐入侍颐宁宫,再从中择资质贤良者册为宫嫔。
      皇贵妃思虑片刻,斟酌开口道:“太后此法既不兴师动众,选出的人也必是出类拔萃的,只是太后可想好选哪些人家的女孩子不曾?”
      太后拈着碧玺串珠笑道:“孤找你正是为了此事,孤年纪大了,耳不聪目不明,你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自然比孤知道的多。”
      皇贵妃温婉笑道:“那臣妾今日先回去同定妹妹商议,明日将名册送来请您过目可好?”她言笑晏晏:“只是别人尚说不准,王家的两位小姐必是要入宫的,太后可想好给她们什么位分了?”
      太后保养得宜的面容上仍可见年轻时的柔婉姣好,只是盘桓其上的愁意一年浓似一年,她摇了摇头:“不必了,她们出自孤的母家,寻个好人家请皇帝赐婚即可,不必踏入这宫门。”
      皇贵妃怔了一怔,仿佛从那蕴满哀愁的双眸中读出了零碎的陈年往事。

      次日皇贵妃果将名册呈递至颐宁宫,太后细细看了一遍,略作添改,方命梅姑姑亲自送往仪元殿。
      仪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氤氲一室,皇帝嘴角噙笑,修长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下轻轻一点:“应宝儿?”他略一思索:“朕记得萧潋娶的正是应征起的女儿。”
      魏铭恭敬道:“这位应小姐是应尚书的堂侄女,她父亲是中侍大夫应钦大人,听说家教甚好。”
      皇帝轻哂:“是么?这是皇贵妃选的还是太后添的人?”魏铭觑着皇帝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是文昌长帝姬向太后举荐的。”
      皇帝笑意闪烁:“皇姊有心了。”他用笔在应宝儿的名字上重重一圈,吩咐道:“除了应宝儿,其他的都择个日子入宫陪侍太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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