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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方有佳人 乾治五年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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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治五年六月初八日,大将军卫赟、忠武将军萧潋班师回朝,皇帝大喜,不仅亲至午门迎接,更是于重华宫设宴为其接风洗尘,后宫诸妃皆至。
席间嘉妃一心念着爱弟,觥筹交错间尽是关切的目光。皇帝也对萧氏姊弟极为关注,嘘寒问暖,赏赐无数,倒冷落了卫赟几分。
卫赟只是噙着极谦恭温和的笑容,举杯相祝:“此番大胜,全仗皇上天恩庇佑,臣以酒相敬,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帝颇为开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卫赟拱手道:“此次大胜后,魏主惧慕大齐之威,愿献女和亲。公主已候于偏殿,请皇上一见。”皇帝颔首,卫赟击掌三下,便见一名女子低首款款走进。
那女子已换上一身茜桃红华锦宫装,那样鲜艳喜悦的颜色衬着她战败和亲的凄凉,单薄而冶艳。她缓缓行礼,不卑不亢。
皇帝似是饶有兴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话语清越:“拓跋颜姝。”
嘉妃神色温柔,盈盈浅笑:“听闻北魏倾慕我大齐文化,改蛮姓为汉姓,公主如今来我大齐,难道不该改姓‘元’吗?”
皇贵妃略略吃惊——嘉妃从不是这样耐不住性子的人,然而她来不及多想,那厢拓跋颜姝耳上的琉璃坠猛地一动,她含悲且愤地向嘉妃望了一眼,只这一抬头,殿中众人齐齐惊叹:
倾国倾城、绝代风华,似乎都不足以形容拓跋颜姝的容貌。她的皮肤润白似雪、柔腻如玉,泛着瓷器一样的淡淡光泽;那乌黑微卷的长发,褐若琉璃的双眸,衬着纤柔的腰肢、高昂的下巴与不羁而清冷的目光,使她看上去犹如十五的月色一般皎洁素净。
诸妃早已惊得怔住,皇贵妃紧紧握住了酒杯,不由自主看向皇帝。皇帝却只是静静看着颜姝,眼神却难掩眷恋。
良久,他朗声道:“北魏公主元氏颜姝,丽质天成,性情淑惠,著册为雍嫔,即日赐居未央宫合欢殿。”元颜姝却丝毫不见喜色,冷冷道:“谢恩。”
皇贵妃的心重重一沉,未央宫自来为宠妃所居,以元氏的身份,是不配入住的。
那边赵容华已耐不住性子轻斥:“雍嫔既已成了齐宫的妃嫔,答话谢恩必得以“妾”自称方不失礼,难道北魏没有教过你么?”
颜姝咬了咬玫瑰花般柔软的嘴唇,眸中泪光一闪,继而抬首冷声道:“颜姝谢过娘娘教诲。”皇帝置若罔闻,伸出手:“赵容华也是为你好,朕既封你为雍嫔,你便坐到皇贵妃下首吧。”
颜姝淡淡扫了一眼,提裙上阶坐于皇贵妃身边,以眼叩鼻,不发一言。
自从楼璟珣被册为皇贵妃,位同副后,诸妃日日都要至鸳鸾殿晨昏定省。雍嫔虽然新封,倒也很守规矩,每日来得不早不晚,只是从不插话,只冷冷地坐在一角,但那姣如美玉的容颜却使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忽略她的存在。
而雍嫔虽然对皇帝不冷不热的,却也没有像皇贵妃担心的那样桀骜不驯,只是人前人后永远独自而行,清冷如霜。
皇贵妃涩涩地想,幸而皇帝还有几分清醒,为平后宫怨忿,纵然盛宠如斯,终究不曾晋封元氏。
无怪众人议论纷纷,自从雍嫔入宫,几可说得上是专房之宠,莫说嘉妃、安嫔这样的旧爱,就是得宠如通贵人,也渐渐地沉寂下来了。
有时定贵嫔来请安时亦笑:“妾身小月后甚少出门,连那日庆功宴也不曾去,只是日日听人说北魏公主何等婉媚多姿,清丽脱俗,后来请安时一见,果真是瓷人儿一般。妾身想了好久,觉得也唯有‘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可堪比拟,难怪皇上这么宠爱她,连嘉妃都被冷落了呢。”
皇贵妃扶了扶鬓边的九转碧玉赤金攒凤步摇,摇首道:“嘉妃是不会被冷落的,皇上前几日刚从了嘉妃之请,亲自主持了应家三小姐和萧将军的婚事,可见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定贵嫔轻笑:“可妾身冷眼瞧着,皇上对嘉妃到底是不如从前了,就连他有时在妾身那里坐坐,也是心不在焉的,可见从前咱们都想不开,和嘉妃争了那么久,如今有了雍嫔,也都全撂开了。”
皇贵妃抚着一柄玉如意轻叹:“本宫从未见过皇上如此宠爱一个女子,便是当年珍妃那般得宠,相比之下也不过尔尔。偏偏雍嫔又是这样的出身和性子,若是来日生下皇子,恐怕又是一场风波。”
然而尚未等到雍嫔如何,安嫔耶律氏竟突然早产了。
那日皇贵妃如往常一般去颐宁宫中给太后请安,出来时,却见自家辇轿旁又停着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便随口笑道:“真是巧了,本宫怎么不知有哪位命妇今日入宫?”
只见车帘轻掀,一双玉手由着侍女们扶住,款款走下来一位美人儿。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桃腮杏目,眉眼妍媚如画,云鬓上横插一支金镶玉蝶翅步摇,衬得一团喜气。
早有伶俐的宫人报知那位女子,她便盈盈行礼道:“妾身萧应氏见过皇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皇贵妃方知是新嫁入萧府的应尚书之女应玉珊,忙命紫苏扶起:“萧少夫人不必多礼。”她细细打量应氏:“嘉妃果然眼光极好,少夫人与萧将军真真郎才女貌,堪为良配。”
应玉珊微红了脸:“是夫君与嘉妃娘娘不嫌妾身粗陋罢了。”她微笑道:“妾身今日入宫,夫君与嘉妃娘娘都嘱咐妾身,除了拜见太后之外,定要再去长乐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谁知妾身来得不巧,竟在这里先遇上娘娘,真是失礼了。”
皇贵妃眉弯如秋月:“嘉妃与萧将军有心了。”她半开玩笑:“少夫人不必如此拘礼,在哪儿见不是见呢?想必少夫人日后要常来沾沾嘉妃福气的,只怕到时候还要见烦了呢。”
应玉珊掩唇而笑:“娘娘真真风趣。”她到底忌惮着皇贵妃与嘉妃不亲近,奉承了几句,便以拜见太后为由告辞了。
皇贵妃正待上轿回宫,却见桔梗匆匆赶来,急道:“娘娘,长和宫将将差人来报,安嫔小主要生了。”
皇贵妃大惊之下,尚来不及回宫,忙一面命人往仪元殿报信,一面径直往长和宫赶去,一面心内又疑惑:安嫔从来身子健壮,自上次吃了教训后,就一直待在宫里静心养胎,怎么会骤然早产?
还是路上问了桔梗方知,原来安嫔怀胎后口味变得刁钻,常常没有胃口,同住的江芳仪厨艺甚好,性子又温柔体贴,常做些吃食送来,倒比尚食局的强些。
今日午后,江芳仪如往常一般送了玫瑰露来,谁知安嫔吃了小半盞之后,突然嚷着腹痛,急召太医和接生嬷嬷来看,竟是要生了。
皇贵妃暗暗诧异,这江芳仪家世、品貌不过中上,一向不甚得宠,更该盼着安嫔诞育皇嗣,引着皇帝多来长和宫才是,怎么好好地会下此毒手呢?
这样想着,已到了长和宫浣葛堂,太医、接生嬷嬷、宫人正忙作一团,不时可以听到寝殿内安嫔凄厉的呼号。
皇贵妃深吸一口气,冷声唤道:“兰哥呢?”便有安嫔自北辽带来的陪嫁侍女兰哥上前跪下,悲泣道:“求娘娘为我家小主作主!”
皇贵妃神色肃穆,冷冷问:“安嫔现下如何?怎么会骤然早产?太医和接生嬷嬷又怎么说?你给本宫一五一十道来。”
兰哥哭道:“小主现在很不好,一直喊疼,用不上力气,太医和接生嬷嬷都说情况凶险,只怕,只怕……”
她缓一口气,又把江芳仪赠玫瑰露一事从头道来,狠狠道:“小主自上次受惊吓后总是心悸不安,就只信任江芳仪几分,谁知她竟如此狠毒,娘娘一定要为我们小主作主啊!”
皇贵妃只觉得头疼,疲倦道:“本宫知道了,你且去照顾安嫔,再喊一个能主事的太医来回话。”兰哥磕了个头,匆匆往后赶去,一会果然来了位太医。
皇贵妃定睛一看,竟是太医院医副林乃东,心知里面必然情况不好,面上仍镇定:“怎么倒是你来了,里面还好?”
林乃东不过三十二三岁,在太医院里资历略浅,甚少见过这样场面,不由抹了抹额头的汗,拱手道:“安嫔小主的龙胎刚满七个月,硬生生被药催产,实在凶险,幸而小主平日身子健壮,尚有几分希望。”
皇贵妃颔首:“安嫔的身孕已满七个月了,如能产下,大约也能保住。你们必得竭尽全力,使母子均安。”林乃东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皇贵妃又忙派桔梗和长和宫的内监将江芳仪看管起来,诸事安排停当,方才能坐下喝口茶,略定一定心神。
紫苏颇为心疼主子,一面为皇贵妃按摩太阳穴,一面轻声道:“皇上离得远不知道,可嘉妃离长和宫可近了,她又有协理六宫之责,怎么人影儿都不见?”
皇贵妃刚要说什么,外面已一叠声地通报:“皇上驾到,嘉妃娘娘到。”话音未落,皇帝已快步走了进来,嘉妃一脸忧色紧随其后。
皇贵妃顾不上嘉妃,忙把方才兰哥和林太医所言一五一十告诉了皇帝,皇帝气得面色发白,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好得很,朕的后宫里又出了这样的事了。”
皇贵妃这才想起龚、许二妃谋害珍妃的旧事,怕是勾起了皇帝的不快和旧恨,忙岔话道:“皇上先别急着生气,当务之急是安嫔能平安产下皇嗣,至于江氏,过后再发落不迟。”
嘉妃亦劝慰:“皇贵妃姐姐说得是,有皇上龙气庇佑,安嫔必然能平安生产。”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儿啼声破天而出,皇帝迅速地站了起来,只见接生嬷嬷欢天喜地地抱了孩子出来:“恭喜皇上,是位极清秀的帝姬呢。”
皇帝和嘉妃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他接过孩子端详,见襁褓中的婴儿粉白一团,糯软可爱,不由微笑:“是朕第三女呢,安嫔生产不易,要好好奖赏才是。”
他意欲往后殿看望安嫔,偏偏前朝尚有要紧政事未结,只得作罢,临走时嘱咐皇贵妃和嘉妃好生看顾。
幸而安嫔虽然生产时凶险,眼下倒还安稳,皇贵妃又陪了小半日,不免疲惫,恰好定贵嫔赶来,便和嘉妃一道劝皇贵妃回宫休息。皇贵妃见安嫔已无大碍,想了想便也答应了,只是临走时唤过桔梗,悄悄嘱咐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