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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佳茗碧 天气渐渐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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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转暖,鸳鸾殿外的几株海棠正是摇曳生姿、恍若云霞的时候,皇贵妃闲坐于庭院的小榻上,笑道:“皇上昨日又歇在孟夏堂了?”
定贵嫔亦笑:“姐姐眼光甚好,程妹妹如今很得皇上宠爱呢,听说过几日又要晋位了。”她抿一抿唇:“不过这样的盛宠连妹妹也有些意外,这一个月来,皇上在咱们和嘉妃宫里待的日子统共不过半个月,余下的几乎都是程妹妹。”
皇贵妃拨弄着水葱一样的指甲,淡淡道:“程茗当年是许婕妤的宫里人,许氏犯事后,竟没人想到她了,她也沉得住气,是个可用之人,不枉本宫抬举她。”
她抬眼定定望着一树海棠,话语中有淡淡的深意:“大家都是乾治元年入宫,见识过珍妃盛宠的,有什么不明白的,又有什么做不来的。”
说来也奇怪,人皆传言皇帝不过是一时兴起,怜惜程美人入宫两年不见天颜,才宠幸了她几次。谁知这程茗容貌虽不艳丽,但清秀和婉、柔弱生姿,更兼性子安静体贴,皇帝对她的宠爱竟日益浓厚。
于是宫中侧目之人渐多,偏偏程氏毫不在意,只一味地谦和柔顺,从不恃宠而骄。然而凭她这般,仍是躲不去风波。
这日天气极好,承光宫内一池春水潋滟,海棠正好,桃花初绽,煞是好看,嘉妃亦是喜欢,遂邀了众人赏花喝茶。皇贵妃道要去撷芳殿探望一双儿女,不得空;定贵嫔等人倒是来了,连正在养胎的安嫔亦来凑热闹。
慎贵人是皇长女庆福帝姬的生母,自是知道妊娠不易,忙关切道:“你如今才四个多月,还是胎相未稳的时候,怎好到这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安嫔耶律朵兰珠本是北辽的郡主,生性最为豪爽活泼,撇嘴道:“姐姐不知道,这几个月可把我闷坏了,冬天雨雪路滑还罢了,如今正是春暖花开之时,草原上的花我是看不着了,还不让我出来逛逛吗。”
朵兰珠虽非汉人,却也算得上是少有的美人:皮肤微带麦色,双眸深邃明亮,高挺的鼻梁下红唇嫣然。此刻她因微挺的腹部削去了些桀骜张扬,显出几分少有的温柔神色。朵兰珠与一旁轻摇罗扇的嘉妃犹如齐宫双艳,平分秋色,若说嘉妃娇若蔷薇,那么朵兰珠则艳如玫瑰,再美,也是带了刺的。难怪皇帝爱她泽丽容颜,重她北辽郡主身份,一向厚待。
慎贵人见她如此,也只得笑着应了几句,转头和程美人论起刺绣来。朵兰珠早已不满程茗得宠,当下便冷哼一声,道:“早就听说程妹妹手很巧,想必是胜过宫中绣女万千了。妹妹有这样的好本事,不如多去司衣司指教指教,岂不比整日黏在皇上身边更能显出妹妹的兰心蕙质?”
慎贵人不免有些讪讪的,打了几句圆场,倒是程美人面色不改,微笑道:“姐姐教训的是,若比起伴驾随侍、恩宠眷顾,我怎么比得上姐姐呢?不过是姐姐身子不便,嫔妾才惶恐得一时之幸罢了,待姐姐生下皇子,皇上自然还是看姐姐比嫔妾重许多的。”
嘉妃本冷眼瞧着,见如此,对定贵嫔笑道:“果然是皇贵妃调教出来的人,譬如妹妹,又譬如这程美人,最是谦和守礼,行动叫人挑不出错来。”
定贵嫔不动声色:“姐姐说笑了,论起来,皇贵妃位同副后,代掌六宫,咱们不都是得了皇贵妃调教的?姐姐这是拐着弯儿夸自己呢。”
嘉妃不由失笑,正待说什么,忽听得那边一阵惊呼:原来方才朵兰珠奚落了程茗,正要得意离去,不知怎的脚下一滑,眼看要向莲池摔去,亏得程美人眼疾手快搭了一把手,安嫔自己又死死扶住了身边的一株桃树,才勉强站稳。
一番变故吓得众人脸都白了,嘉妃和定贵嫔反应快,忙上前关切道:“可伤着哪里没有?”一面又向安嫔宫女兰哥怒道:“这么不当心,你是怎么伺候你家小主的!”
安嫔自己也吓得不轻,好容易才缓过来,方觉得右手上火辣辣得疼,原来是一时情急,手及手肘被树皮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尚渗着血。又见右足的鞋子外侧也被花枝勾坏了,珠饰零散。
嘉妃忙一叠声吩咐宫人取了纱布清水来帮安嫔清洗上药,又问可还有哪里伤着,可要请太医。安嫔虽然又惊又怒又怕,幸而不曾伤着哪里,便松了口气道:“罢了,大约是脚下踩到什么滑了,也不曾伤到哪里,劳烦娘娘请太医来看看手上的伤即可。”
定贵嫔见众人皆围着安嫔,独程茗一人站在树下抚着右臂,似有些痛楚,又是关心又是感激:“难为你反应的快,怕是伤着筋骨了,等下让太医好好给你瞧瞧。”
程茗低首谢过,却悄悄递了一个眼神,定贵嫔顺着她目光看去,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一时太医来了看过,道安嫔并无大碍,手上的伤口用药后即可慢慢痊愈,又说程美人扭伤了手臂,虽不是很重,但也要好生休养七八日。
嘉妃这才松了口气:“阿弥陀佛,幸好没出什么大事,否则本宫可是难辞其咎了。”说着又嘱咐了安嫔和程美人许多,众人经此一变,也无赏花情致,渐渐地也就散了。
皇贵妃听闻此事时,午憩方起,只用一支水晶钗松松挽起乌发,倚在贵妃榻上把玩着几枚小珠子沉吟不语。程美人有些惴惴,偷眼瞧了瞧皇贵妃,亦是抿唇不语。
良久,皇贵妃肃了神色道:“你果真看清楚了?安嫔是踩上了这些珠子才滑倒的?”
程美人低首道:“当时旁人只顾围着安嫔,嫔妾却在安嫔滑倒的地方发现了这些珠子。”她抬首看着皇贵妃:“安嫔本是辽国郡主,一向喜好珠宝装饰,皇上又宠她,没有不允的,故而她不仅衣裳上缀满珠玉,连绣鞋上也爱用珍珠为饰,这是宫里都知道的。”
程美人停了一停,“今日之事,只怕连安嫔自己都只当是个意外,以为花枝勾了鞋,踩了掉落的珠子;可嫔妾细细察了,这些珠子有些上面抹了些薄薄的胶,想必是一开始就嵌在安嫔的鞋底,时间一长胶脱落了,便成了害人的东西。”
皇贵妃听到这里,不由拧起了双眉:“这还了得,宫里竟有这样毒辣的人!”
程美人眸色熠熠:“娘娘可要禀报皇上,细细追查?”
皇贵妃看出她眼神中的劝阻之意,想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几颗珠子不足为证,又是在嘉妃宫里出的事,若无十足的证据和指向,皇上也不会在意——说到底,安嫔只是受了惊吓而已,也是万幸”
她还有句话没有说出口:今日合宫妃嫔齐聚承光宫,独独自己不在,难免有人会怀疑自己,既如此,又何必出头把这水搅浑呢。
程美人何等聪慧,笑道:“娘娘说的是,也是安嫔自己太不小心了,嘉妃娘娘未免也有不周到之处,若是娘娘今日在场,必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她福一福身:“皇上大约已经知道了,想必不多久就要来娘娘这里,嫔妾先告退了。”
程美人猜的不错,夜间皇帝果然来了长乐宫,彼时皇贵妃脸色尚有些怏怏,皇帝知她自晋位后诸事繁忙,心下不由愧疚:“璟珣,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安嫔的身孕、嘉妃晋封……样样都是你来操心,朕真是觉得对不住你。”
皇贵妃心头一暖:“皇上说哪里话,这些事情本就是妾身这个皇贵妃该做的,何况……”她瞅一眼皇帝,低声道:“今日安嫔在嘉妃宫里险些出事,若不是嘉妃和程美人应对得当,真伤了安嫔,妾身真是无颜见皇上了。”
皇帝早已听内监总管魏铭说了此事,忙道:“你又何必自责,说起来安嫔自己也有几分不是,胎气尚未稳固还凑这个热闹凑那个热闹的,嘉妃身为妃位,也放任安嫔胡闹……”
皇贵妃见他浓眉紧锁,忙劝慰道:“皇上不必苛责嘉妃和安嫔,到底今日只是虚惊一场,必是皇上福气庇佑。”
她这么一说,皇帝想起一事,道:“今日多亏程氏机变聪慧,朕看了安嫔之后也去看了看她,可怜见的,虽然手臂受了伤,除了你和定贵嫔,也没有谁去宽慰几句。”
皇贵妃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对程茗的关怀,便附合道:“正是呢,程美人也算是护皇嗣有功,皇上要好好嘉奖才是。”
皇帝颔首:“程氏晋为美人已有月余,不若就晋为贵人罢,再赐个封号也就是了。”皇贵妃微笑:“极好,但不知以何字为封号”。
皇帝思索片刻,道:“她素来品格雅正自达,达者,通也,便拣个‘通’字给她做封号吧。”皇贵妃浅笑:“那妾身便替通贵人谢皇上恩典了。”
皇帝爱怜地抚了抚皇贵妃的脸颊:“太后不大理事,宫中之事杂如牛毛,你样样费心也是辛苦,瞧,脸都瘦了。”
皇贵妃眸光如醉,颊染红晕:“几时皇上提拔了嘉妃妹妹协理六宫,臣妾便也得闲了。”
皇帝朗声而笑:“真是口是心非。”他搂着皇贵妃,面色沉静了几分:“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北魏已与我大齐议和,想来不出两月大军即可回京。这次萧潋很是立了大功,朕在前朝自有封赏,至于后宫么……”
他为难地看了一眼皇贵妃,歉疚道:“朕只怕要多往承光宫去了,恐怕协理六宫之权,假以时日也会赐给嘉妃。”
皇贵妃虽早已料到一些,难免还是显出几分郁色,鬓边的红宝琉璃流苏沙沙地打在耳旁,衬出她婉约如水的声音:“皇上决定了就好,妾身身为皇贵妃并无异议。”
皇帝明了她的难处,暗叹一声,又道:“还有一件事,此次北魏是被我朝打怕了,除了他们有个宏善将军不大服输,朝中之人多愿议和。”他俊朗的脸上逸出几分自负:“那北魏老国主还自请送出嫡女和亲,以示和好之意。”
皇贵妃心头一紧,面上含笑:“恭喜皇上又得佳人了,想来这北魏公主一定容色倾城吧。”
皇帝轻哂:“听说是魏主的第七女,不过北魏偏僻荒凉,北地胭脂怎能与南国琼秀相提并论,你只需收拾了宫室备着即可。”
他停一停,又道:“好歹也是个喜事,也不能太拂了北魏的面子,朕打算封拓跋氏为宁嫔,也好叫他们记着安分守己。”
皇贵妃一一应了,皇帝轻叹一口气:“璟珣,这宫里真是多亏有你,也唯有你才担得起皇贵妃的位子。”
他抚上皇贵妃的青丝:“朕知道你两头奔波不易,明日就叫人把昶儿和泽兰从撷芳殿接回来吧,宫里断没有妃位能抚养亲生子,皇贵妃却不可的道理。”
皇贵妃这才真真切切地欢喜谢恩,皇帝目光深邃:“璟珣,你是朕最信任的女子,朕是不会委屈你们的。”
他声音愈低:“朕的皇后之位,也会一直等着你。”
皇贵妃震惊之余盈盈欲泣,终是伏在皇帝怀中:“妾身多谢皇上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