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宫传》相夷

23、未央殿前月轮高 舒妃迈进梧

　　舒妃迈进梧华堂时，卫妤正由小宫女们伺候着篦发，听说舒妃来了，也不慌张，依旧定定心心将头发松松挽好，才盈盈起身迎上前去。
　　“舒妃娘娘怎么这时候来了，还请宽恕嫔妾失仪。”卫妤虽然说得客气，微扬的下巴却难掩清高之态。舒妃也不恼，含笑扶起她：“都是姐妹，何必多礼，我也是闲来无事，找婉仪说说话罢了。”
　　卫妤星子般的眼眸微动，带了几分揶揄笑道：“听闻今日陛下又宿在了绛仙馆，娘娘来寻嫔妾，可不是一对闲人说闲话吗。”
　　舒妃不接话，只闲闲啜了一口茶，方作不解态，笑道：“这话怎么说，我倒罢了，怎么婉仪盛宠之下，也作此叹呢？”
　　卫妤明眸微黯，幽幽道：“快入夏了，梧桐怎及芙蕖宜人心神呢？”舒妃会意：“话虽如此，可梧桐四季常在，芙蕖却只盛一季，又有何趣味呢？”
　　卫妤这才掩口一笑：“也是，若依嫔妾的性子，全拔了才干净呢。”
　　舒妃虽有心与她交好，也未料到她如此口无遮拦。不过细观她神色，又非莽撞浅薄之人，却透出一股狡黠，便放下心来，心道果然是出身将门，底气十足，不必与他人一般谨小慎微。
　　她温婉笑道：“婉仪有卫氏作靠，又深得陛下看重，只要来日生下一男半女，前途只怕不在从前的萧贤妃之下，彼时还在乎那几片残荷么？”
　　卫妤转着手中的多宝戒指：“娘娘说差了，贤妃终究是福薄之人，嫔妾虽不才，也不愿草草一生，平白辱没了我卫氏门楣。”
　　她话锋一转，陡生愁意：“只是妹妹在宫中孤身一人，似乌鹊绕树，无枝可依。既然姐姐兄长与阿兄素来交好，阿妤愿与姐姐相互扶持，总不至使那些小门小户的看轻了咱们去。”
　　她透出几许真心实意：“姐姐昔日在闺中也是极有名气的，说句犯忌讳的，依姐姐的才貌德容，四妃都是委屈的。若不是昔年元氏和萧氏以势压人，姐姐何至于今日仍在妃位，更添宋氏与您并肩？”卫妤昂起下巴，平添倨傲之色：“说实话，这宫中除了皇贵妃和姐姐，我谁也看不上，更别说亲近了。”
　　舒妃见她语气亲热了许多，忙娇嗔：“纵然如今陛下宠你，这些话怎好胡乱说？传出去可不得了！”
　　卫妤却浑然不怕的样子，斜倚着椅背，一头乌发光可鉴人，难怪民间常传卫氏女好颜色，尤以发为美，难怪皇帝如此喜爱。她娇柔一笑，忽想起一事，凑近低语道：“近日阿兄传信入宫，妹妹尚有一事要贺喜姐姐呢。”
　　舒妃离去时，已是月明星稀。卫妤独立庭院，嘴角噙了一丝清冷的笑意。明月皎皎，柔光倾洒在她乌浓的发丝间，如此清丽佳人，唇齿间呢喃的话语却如冰凌般令人胆寒：“栖凤安于梧，燕雀焉知鸿鹄之志？”

　　许是皇帝自知近来多偏宠了荣嫔，后宫难免不平，不过两三日后，就又陆陆续续往各宫里走了一圈。这一日偷得几分闲暇，蓦然嘴馋起倾云殿的点心来，午憩过后遂往云光宫去。
　　舒妃见他来，自然是欢喜的，她笑盈盈福了一福，一边攀着皇帝的手臂引他坐下，一边命人端上小厨房的点心：但见两只天青缠枝莲花盘里，放了莲藕蜜糖糕、奶油松瓤卷酥、枣泥山药糕和八宝玫瑰卷四样点心，又两只缠丝玛瑙碟里摆了蜜渍樱桃、姜香梅子、荔枝蓼花、香药乳梨，望之玲珑可爱。
　　皇帝不由笑道：“到底是你心思玲珑，这点心也比别处的精致”。舒妃柔婉道：“陛下若是想吃什么，只管打发人来说一声就是了，妾身自会送去仪元殿。眼见天也渐渐热了，您又何必巴巴儿走这一趟？”
　　皇帝闲闲斜靠在紫花梨卷草纹美人靠上，眉目含笑：“原来你是嫌着朕来呢！既如此，朕以后可不敢来叨扰你了。”舒妃面泛霞色，故作嗔怪：“陛下惯会曲解妾身，怕不是早就厌了清秋，巴不得寻个借口不来呢。”
　　皇帝一手揽住她腰身，平素的剑眉星目此刻尽显情意：“怎么会，朕疼你还来不及呢。”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舒妃的脸颊，柔声道：“还不是怕你身子没好全，受不住日头底下来回奔波，朕只好自己来看你啦。”
　　饶是舒妃一向端庄大方，闻言也不由红了眼圈，她明知皇帝这样的情意绵绵不是仅仅对着自己一个的，却也宁愿依靠在皇帝身边，贪恋这一刻的温柔。
　　两人耳鬓厮磨许久，忽见外头天色转沉，不多时竟哗啦啦下起了大雨，窗外几丛翠竹被风雨吹打得摇曳不已，舒妃柔婉一笑：“这是留客雨呢！陛下不若在这用了晚膳，待雨小些后再回去罢。”
　　皇帝捏一捏她的耳垂，在她羞涩笑颜中低低笑道：“既如此，朕索性今夜不回去了，就和你‘共剪西窗烛’，听一听这云光夜雨如何？”

　　舒妃怕皇帝下午才用了些点心，见了晚膳发腻，特地嘱咐小厨房做了些清淡可口的时鲜，皆是浅浅一小盘，清香扑鼻。皇帝果然食指大动，尤其多拣了几块荷花蒸鸭脯，就着热热的火腿鲜笋汤，用了大半碗绿畦香稻粳米饭。
　　言笑晏晏间，他拣起一块桂花蜜藕，忽得笑道：“朕正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呢，前日你家太夫人和秦国夫人入宫，向太后求了一道懿旨——”
　　舒妃虽已有几分眉目，仍故作猜测，抿嘴笑道：“既是能让祖母亲自入宫求的喜事，想必是二哥的亲事有眉目了吧？”
　　皇帝颔首：“秦国夫人与东阳王妃乃同胞姊妹，正是她家请的女妁，来为你二哥说亲的。”
　　舒妃虽然喜悦，仍试探道：“文华宗姬是东阳王的掌珠，品貌双全，只怕哥哥配不上呢。”
　　皇帝望着她的笑颜，轻笑一声：“哪有你这样拆自家台的？你兄长年轻有为，与文华正是一对佳偶天成，有太后懿旨赐婚，也算得两家荣耀了。”
　　的确如此，任谁看这门婚事，都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顾门二子，长子顾阆随父习文，六年前殿试皇帝钦题为探花，如今也做着一任不大不小的外放；次子顾闵自小习武，现今在卫赟麾下历练，颇受赏识，一纸赐婚更令他春风得意。自然了，这纸赐婚不仅添了顾门显贵，也更增舒妃荣光。

　　暑热渐起，皇帝决意率众往行宫避暑，因着前几年多事之秋，避暑之事亦被搁置数次，众妃已是数年不曾踏足行宫。如今一入琼林苑，太后与几位高位妃嫔犹可，那些年轻的女孩子却如出了笼的鸟儿一般欢乐，终日只闻燕语莺声，娇笑声沥沥不绝。
　　此番行宫小住，皇帝特意命人将与仪光曦元殿相对的煦风昭月殿精心收拾出来，赐予皇贵妃居住，倚重之意愈发明显，一时间煦风昭月殿门庭若市。
　　哪怕夜幕将落，仍是有定妃、安贵嫔、瑾婕妤和慎容华，带着几位皇子皇女，与皇贵妃一同纳凉说笑。夏天的晚风干燥而舒爽，随着暮色渐浓，虫鸣声也窸窸窣窣响了起来，掺杂在合欢温柔的香气中，反而令人心神旷达。
　　遥遥传来车辇的辘轳声，众人循声望去，瑾婕妤小声道：“看时辰，大约是去接舒妃的凤鸾春恩车吧。”
　　安贵嫔耶律朵兰珠性子最急，撇撇嘴道：“自从到了这行宫，便是她伴驾最多，连荣嫔和卫婉仪都夺不过她的风头去呢。”她忽得想起皇贵妃、定妃、瑾婕妤等与舒妃往来甚频，自觉失言，微红了脸不说话了。
　　她虽是抱怨，却也是实话。众人散去后，定妃私下与皇贵妃密语：“虽说往日舒妃与咱们还算交好，但妹妹总觉得自从萧氏失势后，她也太得意了些”
　　皇贵妃不以为意：“按她的家世，心气高些也是常情，何况论资历，也该她出头了。”她扶一扶几要垂落的红宝掩鬓：“从前本宫喜爱顾氏品性，所以也曾提点教导，但纵有交情，也多是淡淡的。如今她虽风光，却也恭谨，咱们又何必与她生分呢？”
　　定妃犹豫半晌，终是道：“恕妹妹多嘴一句，姐姐可还记得元氏难产那日的疑影儿？”她正色：“说到底，舒妃再得陛下宠爱，也断断动摇不了姐姐的位置，何况她往日待咱们又无差错，妹妹怎忍对她起疑心？只是姐姐，您走到今日已是万分不易，凡事不能不多个心眼……”
　　皇贵妃沉吟片刻，点头：“擅宠擅权本宫不惧，但若是往来姊妹中有为人不正的，才叫人痛心。”她凤眼流波：“瑾婕妤素来与舒妃交好，只是舒妃无子，曜儿难免寂寞，你闲暇多带晔儿去走走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