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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芙蓉向脸两边开 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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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清晨,雾气氤氲,碧芙渚虽地处清幽,仍可闻蝉鸣阵阵,间或“玎玲”一声,是盛放的冰块受不住暑热,一滴滴犹如美人垂泪。
绡帐重重内,隐约可嗅得芙蓉清香,令人心神欲醉。忽而一声娇不胜力的叹息,有女子慵懒问道:“红蕖,什么时辰了?”
却是男子轻笑道:“好贪睡的妮子,还不肯醒呢。”
闵芙裳不由惊起,却见皇帝一袭天水青长袍,笑吟吟立在落地罩外。她忙背身躺下,以衾掩面,娇声道:“三郎惯会看人笑话。”她语泛酸意:“昨夜既去了玉岚洲,怎的不多陪陪卫姊姊,倒舍得抛下美人春宵,来戏弄妾身。”
皇帝忍俊不禁,捏一捏她的脸:“胡说些什么?”他忽得低下头,在闵芙裳耳畔低低道:“若论芙蓉暖帐,阿芙这里不也是么?”
闵芙裳双颊发烫,忙敛衣坐起,倚在帐边,恨恨道:“三郎好没正经。”她赌气不理皇帝,只起身坐在小轩窗前,唤人进来梳洗。晨光尚不浓烈,只透过冰纹窗格一缕又一缕缠绕在她的脸上,使那清艳小巧的面庞泛出玉般光泽。
皇帝接过宫女呈上的绿豆莲子羹,漫不经心道:“你今日不急着去皇贵妃处请安么?”
闵芙裳揽镜自照,取下了一对金粟宝钿红纹钗,随手折下窗台旁一枝茉莉插在鬓间,方笑道:“娘娘说盛夏炎热,怕咱们受不住,便把晨昏定省改为十日一次了。”
皇帝点头:“这虽是皇贵妃体恤,你们也不能太松散了些。朕昨日问卫婉仪,她倒是每三日必去请安,十分守礼恭谨。”
闵芙裳听得前半句话倒还好,一听到“卫婉仪”三字,登时面色如霜,气道:“陛下若怪我礼仪不周,我改了也就是了,只是何必拿着旁人来比着阿芙,好不恼人。”
这话虽不甚恭敬,倒也有理,更兼闵氏一向是这样娇憨的性子,皇帝只得摇头:“罢罢罢,是朕说差了,冤枉了你。”闵芙裳这才消了气,舀了一勺莲子羹,只喝了一口,便皱着眉放下:“这天也太热了,喝什么都甜腻腻的咽不下。”
她本就畏热,更兼近日一肚子心事,总是心烦胸闷。皇帝见她确比之前憔悴些许,也有些担忧,忙命人请了太医来诊脉。
林乃东细细问诊了半晌,又向宫女询问荣嫔的饮食起居,竟笑道:“小主身子不适并非什么病症,而是有喜了,已有两个月了。”
闵芙裳怔怔看了皇帝一眼,见他眼中一点一滴漫上笑意,才渐渐回过味来,“哎呀”一声,埋首在皇帝怀里,连连“这…这…”,又是羞又是笑。
魏铭颇有眼色,领着宫人太医出去,闵芙裳见众人散去,便攀着皇帝的脖子笑道:“三郎可喜欢么?”
她年轻饱满的面容如同芙蓉白玉,却毫无故人的清冷,而是带着亲切的花香粉媚之气,皇帝在心底轻叹一声,尽力将回忆埋入脑海深处。他轻拍着芙裳的肩膀,声音温柔似水:“那是自然,朕欢喜得很。”
待到午后,闵氏晋为从四品贤仪的旨意已传遍行宫。皇贵妃身为后宫之首,不能不去探望,于是携定妃、程良媛一同前往,恰巧舒妃和瑾婕妤也在,说笑半日,回到煦风昭月殿时已近傍晚。
皇贵妃微觉疲乏,歪在暖阁小榻上,只听定妃笑道:“好一个荣贤仪,妾身还从未见过这般能撒娇撒痴的女子,难怪陛下喜欢了。”
程良媛掩唇一笑,但那笑意也是带了清苦的,很快如手中之水一般消逝无踪:“宫里人总说妾与瑾婕妤如姊妹一般,如今又来了一个闵氏,也是一般儿的品格,但陛下偏偏就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
她略凄然地望着皇贵妃,皇贵妃如何不明白,曾几何时,她也以为无论程茗还是阮湘娘,都只是珍妃逝去后的一点宽慰,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想念。直到见到文昌,才知连同吴双成,她们都不过是露华眉头的一点朱砂痣。
初见闵芙裳时,她也以为又一个影子罢了,谁知这个行事秉性完全不同的女子,竟一步步得到了皇帝愈来愈浓烈的爱幸。然而个中真情难以吐露,她只能轻按程良媛的手,把万千思绪化作一声轻叹。
定妃猜不透她们的哑谜,轻摇罗扇,含糊道:“宫里是又许久不闻儿啼了,陛下高兴也在情理之中。”
皇贵妃微笑望着她:“说到皇嗣,这些日子晔儿和昶儿相处得很好,也是你教养的功劳。”
“我从前小产因嘉悯贤妃所害,纵然她是受制于人,我也不能原谅,连带着对她的孩子也厌恶至极。所以陛下刚把晔儿抱到长杨宫时,我真是恨极了。”定妃轻摇罗扇,身姿娴静,唯有声音中的一丝颤抖透露出她的痛楚。
她微抬眼眸,复又微微笑道:“不过日子久了,才发现晔儿真真是个好孩子,许是年纪小不记事罢,这孩子倒是又懂事又贴心,一点也没有被他母亲养得骄纵精明。”
皇贵妃长吁一口气,握住定妃的手,轻声道:“你就是晔儿的母亲,孩子脾气像你,日后也一定会好好孝敬你的。”
闵芙裳自入宫中,一向只缠着皇帝撒娇撒痴,少与诸妃来往。唯有华芳仪失宠日久,早就有攀附之心,又兼她父亲为闵骁副手,两家平常也有往来,两人倒也能说上话。
如今闵氏有孕,愈发闷着无趣,遂常常约了华烟鹂在行宫中游玩散心,华氏也小心奉承,哄得闵芙裳满心欢喜,皇帝便也准了闵氏的软言相求,将华烟鹂晋为正四品容华。
这日下了一阵急雨,雨后的莲湖薄雾氤氲,分外清凉,雨水如碎珠一般缀在宽大的莲叶中,间或一只白鹭从藕花中惊出,飞向云间微风,好不悠哉。
闵芙裳本欲泛舟赏莲,华容华好容易劝住了,笑吟吟道:“妹妹如今金贵的很,还是小心为上,若是喜爱这景色,不若咱们到前面晚晖轩歇息,再命人做些清爽的吃食,可好?”
晚晖轩在碧芙渚西南角上,小小一座轩亭却极其雅致,乃高宗为宠妃薄夫人所筑,夏日乘凉再适宜不过。闵芙裳懒懒地倚在青竹簟上,笑道:“来了这些时日,始知还有这样一方小天地。”
华容华掩口而笑:“高宗妃嫔中数薄夫人最多子,妹妹多来这里赏游,也能沾沾这多子多女的福气。”
闵芙裳取了一块莲心薄荷凉糕,正欲入口,忽听湖对面传来一缕歌声,交织在莲香凉风中,吴侬软语,极是软糯清幽。华容华自幼生在京城,不免神色迷茫。
闵芙裳正剥了一颗荔枝,愈发衬得一双玉手白腻如脂,闻声侧耳良久:“‘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是南朝萧绎的《采莲曲》,大约是南府乐伎在此习歌。”
华容华撇撇嘴:“歌唱得不错,只是词未免有些轻薄。”
闵芙裳轻摇螓首,傲然笑道:“此诗第一句便是‘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她翻来覆去只唱这一支曲子,只怕是起了攀附之心罢,只可惜入不得陛下的耳中。”
华容华恍然大悟,脸色沉了又沉,道:“妹妹,这样不知廉耻痴心妄想的东西,给你我提鞋都不配,不必理她。”她向如心使了个眼色,话语狠戾如刀:“既是南府的丫头,这一辈子就待在南府罢,不必出来惹人生厌。”
这日晚间,皇帝难得未去看望闵芙裳,卫妤便带了亲手做的莲子羹往仪光曦元殿去,谁知被魏铭客客气气拦在了外面:“卫婉仪见谅,陛下今日有政务未完,实在不得空见您。”
皇贵妃携着紫苏的手,身形被合欢树影遮去大半,她远远望着卫妤的黯淡神色,无声一笑:哪里是什么政务繁忙!她再清楚不过了,两年前的六月二十九,飞霜殿中瓷裂玉碎,那个人以最决绝的方式,在皇帝心里留下了永远抹不平的痕迹。
紫苏见她神色清冷,忙道:“娘娘,定妃方才遣了人来,说静心苑几位小主该照料打点的已经办好了,晚些时候她再来陪娘娘说话,咱们先回去吧?”
皇贵妃回过神,勉强笑道:“辛苦定妃了,本宫也是看着她们实在可怜,于心不忍。”她叹一口气:“但宫里可怜人这么多,本宫能扶她们一把,却帮不了所有人。”她苦笑:如今看着旁人可怜,可别人眼中,自己又何尝不是高高宫墙里的可怜人呢?她们这些人,来日的结局未必会有什么不同。
这几日闵芙裳盛宠,卫妤已数日不曾见到皇帝,当下又被婉拒殿外,饶是她再自矜,也不由生了气恼。宫女夏桐机灵,见她神色不豫,忙引路道:“小主,这一带地偏人少,但景色幽静,小主过去散散心也好。”
卫妤也不言语,只沿着长廊缓行,不知走了多久,渐闻隔墙丝竹之声顺着晚风袭来,悠悠吹散胸中郁郁之气,不由笑道:“从前没有走过这条路,原来是到了南府。”
“小主也走累了,不如停下歇息一会吧。”卫妤依言驻足,那乐声中渐渐和入女子歌声,柔媚舒婉,清甜如荷叶上的晨珠。正听得兴起,忽闻有人叽叽喳喳讥讽:“前日的教训都忘了?还敢在这里练歌!”“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那歌声戛然而止,有女子嗫嚅道:“姐姐们别生气,奴婢这几日再没出过南府了,如今唱也只是为了后日的宫宴。”有教习姑姑冷笑:“不必痴心妄想了,上次容华小主说得明明白白,从此宫中宴乐你皆不必去了,自有好的替你。”
那女子嘤嘤啜泣,姑姑也缓和了口气:“我明白你的心思,但你运气不好,得罪了贵人,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老实待上几年,寻个机会脱籍出宫,或是当教习,不好么,何必一心撞南墙?”
卫妤听得蹙眉,给夏桐使了个眼色。夏桐果然伶俐,待卫妤用过晚膳,便借着月高影深,引一女子悄然而至玉岚洲:“还不见过婉仪小主。”
为掩人耳目,那女子只着一身低等小宫女的装束,却难掩纤腰楚楚,虽低头看不清容颜,但身段极美。卫妤不由慢慢直起身子,和声道:“南府惯出美人,果然我见犹怜呢。”
女子身子一软,便跪倒在地,即便是惊惶下的求饶,依然声如莺啭:“奴婢卫氏,并非有意惊扰,请婉仪恕罪。”
卫妤听得一个“卫”字,心中便明了几分,面上依旧是慵懒的样子。她点上女子莹白如玉的下巴,轻轻一抬,谁知撞入眼帘的竟是一双秋水空蒙的眼眸。她心中一惊,却不动声色:“惊扰倒也说不上,我只是好奇,你究竟得罪了哪位贵人,可惜了这一把好嗓子,竟要一辈子埋没在南府里了。”
卫氏眼中泪光涟涟,极是可怜:“奴婢前几日在晚晖轩附近习歌,谁知扰了贤仪和容华清静,被如心姑姑申饬了一番,如今再也不敢了。”
卫妤了然:“贤仪如此动气,想必也有恨屋及乌的缘故。”她见卫氏懵懂不解,也不多言,只嗟叹:“这样的美人落在南府,又是同姓,我也觉得可惜极了。”
卫氏正嗫嚅道:“奴婢不敢高攀婉仪门第”,卫妤却盯着她一双翦水秋瞳:“闲话不必多说,我只问一句,你果然有心么?”
卫氏身子缩了一缩,低头不语,只一双紧攥的手透露出了她此刻的焦灼。半晌,她抬起头,年轻的脸庞上满是不甘和渴望:“但求婉仪垂怜。”
卫妤莞尔:“极好,从前谁看不惯你,以后日日见到便也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