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宫传》相夷

22、欲卷珠帘春恨长 乾治七年的

　　乾治七年的冬天在平静中匆匆而过，皇帝似是心意消沉了许久，大部分时光只独自在仪元殿度过，偶尔进后宫，也是去看望几位皇子帝姬，甚少召幸妃嫔。
　　然而再深痛的疤痕，终究都会被时间抚平。正如冬日枝叶凋零，肃穆凄婉；而第一缕春风吹过，便又冒出了丛丛簇簇新芽，只待几场细雨过后，梦回莺啭，又见姹紫嫣红如昔。
　　而阮湘娘，便是这如许春色中最为动人的清妙一景。她婉顺平和的性子，犹如扑面东风，无声抚慰了皇帝颓然的心境。如此圣眷之下，阮氏于乾治八年的金秋十月诞下了皇四子，彼时皇帝欣喜万分，三日后便给皇子赐名“奕曜”，先是循祖制晋阮氏为正四品容华，开年后又升了从三品婕妤，为玉照宫主位，可见君恩深厚。
　　恰巧乾治九年春来二月是庆福帝姬的八岁生辰，皇帝念及后宫诞育儿女不易，遂又将几位或生育过或抚养着皇嗣的妃嫔晋了位份，于是淑媛宋氏晋为正二品定妃，与舒妃并肩；婕妤耶律氏晋为正三品安贵嫔；慎嫔杜氏晋为正四品容华。
　　太后见皇帝心绪渐平，六宫和睦，自然是欣慰的。于是趁着春和景明，请了皇帝、皇贵妃、定妃与舒妃至颐宁宫尝新进的河鲜春味，席间说得高兴，向皇帝道：“循例，今年又该是选秀之年了，皇帝可有什么打算？”
　　皇帝神色略略黯然：“雍献贵妃和嘉悯贤妃仙逝不过年余，儿臣每每念及总觉愧悔，今年的选秀能免则免了吧。”
　　太后颔首：“你也算待她们有心了，只是皇帝你正年轻，既有妃嫔折损，更应该多选淑女充裕后宫，一来可抚慰皇帝，二来么，皇嗣为重啊。”
　　皇贵妃见状忙打圆场道：“陛下也曾和妾身提起过此事，臣妾想着，既然陛下不欲大操大办，而繁衍子嗣又是大事，不若仿效乾治六年的例子，遴选些出色的官宦女子充盈后宫也就罢了。”
　　定妃笑看了一眼舒妃，帮腔道：“是呢，太后若不放心，只看着舒妹妹就是了。”
　　舒妃微红了脸：“定姐姐只会拿妹妹打趣。”太后笑望着她：“定妃说得很是。”
　　皇贵妃与皇帝对视一眼，明了他的意思后，笑吟吟向太后道：“去年陛下还提过，将几位有功之族的女子封为宫嫔，只是后来被耽搁了，此番不如仍将那几位妹妹接进来吧，也算是安抚功臣了。”
　　太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皇贵妃所言不错。”皇帝微笑：“既然如此，一切就请太后作主罢。”

　　于是言笑晏晏间，便定下了这些女孩子的终身，初春的上林苑也终于要迎来了新的繁花似锦。
　　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骠骑大将军卫赟之妹卫妤册为正五品嫔，居未央宫梧华堂；右金吾卫将军闵骁之女闵芙裳册为从五品良媛，居承光宫绛仙馆；另有几名武将旁族与正五品以下文官家中的女孩子，一并封了更衣。
　　定妃冷冷笑道：“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陛下对元氏和萧氏也算动情了，还不是人走茶凉，未央宫和承光宫就要迎接新主了。”
　　皇贵妃睇她一眼，温言道：“话虽如此，你也要仔细，她们到底与舒妃瑾婕妤不同，皆是功勋贵女，人前人后还是要敬几分才好。”
　　定妃扑哧一笑：“姐姐说的我也太不晓事了。”她凑近皇贵妃身边，低语道：“那年贤妃病逝，没几个月赵容华、贺婕妤便因琐事触怒了陛下，一个送往太清寺修行思过，一个贬入永巷再难翻身；又有从前为贤妃背了黑锅的江芳仪，虽复了名位，只可惜她心灰意冷，竟自请与田、徐二采女一同迁往琼林苑避世清修了。”她正一正神色：“世事如此翻云覆雨，妹妹还不知道要谨言慎行么？”

　　这是在宫中浸淫数年才能琢磨出的感慨，年轻的女孩子们却大都心事浅薄，甫一踏入宫门，满目皆是天家气度、盛席华筵，不是耽于满目繁华富贵，就是沉溺在君王的恩宠爱幸中，哪里会有这许多心思？
　　新宫嫔入宫次日循例是要至长乐宫拜见各宫妃嫔的，皇贵妃一眼扫去，满殿莺莺燕燕、袅袅娜娜，各有各的动人之处。
　　安贵嫔最爱说笑，和慎容华你一言我一语，从头到脚把新人们评了个遍，转头看到闵芙裳容貌时，纵然自负如朵兰珠，亦不免点头感叹：“好一个柔柔弱弱的妙人儿，哪像个将门女儿，倒有些像瑾婕妤的品格。”
　　阮湘娘闻言细细打量了芙裳一番，心中苦笑：虽说都是温柔婉约的女子，但若论容貌，自己不知逊了闵氏多少。但见闵芙裳一袭玉兰色丝绣宫装，身姿窈窕，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纤纤柔柔，恍若四月新莲，极是清艳。
　　定妃只温温柔柔一笑：“阮妹妹如栀子清幽，闵妹妹恰似芙蓉生春，本宫瞧着各有各的美，真教人自惭形秽。”皇贵妃笑道：“前半句还好，后面真是越说越不像话，可是等着姐妹们反过来夸你呢？本宫偏不接这个茬。”
　　她们笑语如珠，舒妃手执纨扇轻轻一点，含了探究的目光：“若如安贵嫔所言，华芳仪大概会觉得卫嫔很亲切呢。”
　　华烟鹂亦是趁着年初的喜事复位的，倒收敛了不少脾气，闻言不由抬眼望去，见女子身姿翩若惊鸿，虽是梨花淡妆，但难掩那一双小鹿般的碧清妙目，娇媚灵动。她自负容貌不下于卫妤，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少女的确动人心神，想必皇帝是极喜欢的。

　　正如后宫众人所预见的，自新人入宫后月余，天子凡有召幸，仪元殿内俏语娇音、宜嗔宜喜，大多是卫、闵二人的热闹。先是在卫妤侍寝后的第十天，晋其为从四品婉仪，连上贡的鸽子血宝石也一并赏给了梧华堂，只说是给她添妆；堪堪过了五六日，又将闵芙裳晋为正五品嫔，还赐号为“荣”，闵氏不过撒了撒娇，皇帝便命人从太液池择了一大片芙蕖，移植入承光宫的碧池中，方博得美人莹然一笑。
　　饶是颇为受宠的舒妃，望着一水之隔的承光宫，亦不由羡叹：“皇上以往最喜欢女子柔婉淑惠，如今荣嫔却成了例外。”
　　抱琴有心宽慰她，忙笑道：“凭她眼下如何得宠，不过是一时新欢，娘娘位分高，又有老大人和公子们撑腰，还怕什么呢。”
　　舒妃点点头，论才貌、论家世，自己并不输荣嫔，何况……她凝神细思：“自从萧氏没落，二哥就一直在跟着卫大将军历练吧？”
　　抱琴抿嘴一笑：“是呢，上回夫人进宫看您，不还发愁二公子如今忙于公事，愈发连成家的时间都没有了。”
　　舒妃浅浅一笑：“二哥哥已经二十二岁了，还未说亲，难怪母亲着急。我虽在后宫，但与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也要为父母兄长打算。”
　　她举头望天，碧水清眸中似蒙上了一层薄雾，令人捉摸不透，“这几日荣嫔风头极盛，想必卫婉仪也要一尝居于人下的滋味了，本宫便去未央宫与她解解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