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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雨闻铃肠断声 乾治七年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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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治七年夏六月,临南王、怀安王坐谋反被诛,临南王母太妃郑氏废为庶人,族人坐徙西南,永不许返京。文昌长帝姬与其勾结作乱,事败后饮鸩自戕;驸马赵伯虞同坐,夷三族;子赵淖配流岭表。
这场政变的余波一直持续到九月,方以对卫氏、萧氏、顾氏、闵氏等有功之族的颁赏而宣布告终。
彼时秋桂氤氲飘香,长乐宫中,舒妃扶着腰,略显吃力地起身,向皇贵妃道:“贤妃姐姐近来身子一向不大好,妾身与阮妹妹约好了午后去承光宫探望,就先行一步了。”
皇贵妃颔首,不忘叮嘱她:“你到底是有身子的人,不可在扶荔殿多逗留,以免过了病气。”
待舒妃离去后,座后屏风盈盈转出一人,正是淑媛宋晞。她眸光清亮,笑吟吟道:“舒妃妹妹也是有福气的,诊出三月身孕时,宫乱将将平息,陛下可不欢喜坏了,连带着顾氏一族的荣光都显赫了几分呢。”
皇贵妃看得清明:“她是顾家的女儿,当初未必不知道一点儿风声,为着孩子暂时隐瞒也是常情。”她笑意有些清冷:“不过最后一句你说的不对,不是顾氏因她而显赫,而是这宫中从来都不会只有一位贤妃。”
“姐姐的意思是……”“有罪当诛,有功当赏,这些世家大族里正当年纪的女儿可不少呢。”
宋晞轻叹一声,她如今对萧滟的态度颇有几分微妙:“扶荔殿那位也是可怜见的,虽则萧将军立下大功,陛下又晋封她为贤妃,眼见正是起高楼之时,然三殿□□质虚弱,她自己又落了产后失调,缠绵病榻数月,可见总难事事顺遂。”
皇贵妃自从那日甘泉宫匆匆一瞥,竟心灰意冷至今,虽然面上极力掩饰,但心中总惴惴难安。幸而皇帝数月来忙于平乱,并无多少相见的机会。
然而她闻言亦不觉悚然道:“萧氏……竟病到如此地步了么?”宋晞顿了一顿,见四下无人,附在她耳边悄声说:“妾身也只敢和您说……瑾嫔那头的消息,说贤妃这病不大寻常,听闻她近日颇有些昏昏沉沉,偶尔还要胡言乱语几句。”她觑着皇贵妃的脸色,艰难吐出几句:“话里话外总说自己作孽,连累三殿下,瑾嫔也不敢外传。”
皇贵妃心知肚明,萧滟无非是从前与文昌长公主府行从过密,如今怕皇帝秋后算账罢了。
宋晞带了几分隐恨道:“她也是个糊涂的,从前被文昌半哄半吓的,在宫中做了不少手脚。幸亏有个好弟弟,陛下明摆着就是既往不咎的意思了,她倒反被吓病了,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她心中有鬼了。且看那萧应氏,母族卷入逆案,若非陛下看在萧将军面上松了一松,只怕应氏一族覆灭在即。但人家却把娘家那头也处理的干干净净,不落一点话柄,照样沉稳。”
皇贵妃却幽幽道:“贤妃看似柔弱,却精明圆滑,怎会只为这一点事伤神?”她微微冷笑:“当日雍献贵妃去得蹊跷,宫中也有流言说是贤妃动的手脚。彼时陛下要依靠萧潋,自然当作没听见。如今一来萧氏看似有功,却总难厘清从前与公主府的干系,不得不小心谨慎;二来她亦知陛下一直为元氏之死耿耿于怀,怎能不思前想后、担忧伤神呢?”
宋晞眸光一动:“原来如此。”她似是悲悯,又似快慰,最终还是咬牙道:“无论如何,自己作的孽,便自己受着罢。”
然而不过五六日后,承光宫竟传来了皇三子病夭的消息。
彼时皇帝正在仪元殿中一笔一划誊抄着《药师经》,闻得消息的一瞬,他的手紧紧按着桌案,几张写经纸被掌风扬起,悠悠散落。
而萧贤妃在目睹幼子夭亡怀中的那一刻哭得几近晕厥,使得本就未愈的病体愈加孱弱,在宫人搀扶下勉强撑过皇三子的丧仪后,便病卧在床,再难起身。
即便是皇帝格外施恩,准许萧潋亲自入宫探望,萧贤妃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望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面庞无声而泣。于是不需太医明说,六宫尽知,萧贤妃已是油尽灯枯了。
暮色初降,霞影流光。长乐宫东南方向传来阵阵辇轿铃声,皇贵妃将将踏出宫门,要往颐宁宫去,闻此也不由倚门而望,一旁桔梗低低道:“看着像是往承光宫去的。”
皇贵妃“嗯”了一声,淡淡道:“贤妃沉疴日久,陛下既有闲暇,总要去看看的。”这样冷漠的话语,连她自己也察觉到了其中的自伤与怨怼。
紫苏与桔梗相视一眼,柔声劝道:“无论如何,陛下待娘娘之心总是与旁人不同的,您又何必以他人之苦度己身呢?”
这样的道理,连太后也看得明白,她虽不便明言,却也在那幽幽沉水香中,缓缓拍了拍皇贵妃的手,半是劝慰半是感叹:“你终究比她们有福气,切勿胡思乱想,别让从前的辛苦白费了。”
殷殷叮嘱间,已是深夜。只见殿门旁的灯火忽得扑闪了几下,却是梅姑姑步履匆匆,面色肃穆:“禀太后、皇贵妃,方才魏铭从承光宫来报,说是贤妃……仙逝了。”
皇贵妃一怔,心中只翻来覆去地念着:四年,不过才四年,曾经帝王掌中珍,转眼已是宫墙中的花魂艳骨。
太后亦生了悲凉之感:“先是雍妃,如今贤妃也去了,也都是可怜孩子。”梅姑姑叹道:“听魏铭说,陛下也难过得很,抱着二殿下在扶荔殿中坐了许久。”她悄声道:“陛下已命人连夜将哀讯送至萧府了,想必萧将军也是极悲痛的。”
太后和皇贵妃自然明白她的隐忧:萧潋数年不顾生死,只是为了一朝清算时,能保住萧氏一族;如今北魏已定、叛乱已平,贤妃和皇三子却接连病逝,他难保不起疑心。
太后叹惜道:“生死祸福皆是天定,若萧潋因此生了怨怼之心……唉,只愿他想开些,我大齐也能保住一位良将。”
贤妃的丧仪伴随着绵绵如丝的秋雨,令人心生哀戚。皇帝伤痛之余,追封萧氏为嘉悯贤妃,又将早夭的皇三子祔葬入妃陵,使他们母子长久相伴。
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丧仪一毕,萧潋便向皇帝上书请求贬官三品,携家眷赴西境戍边。皇帝沉思一夜,次日便准其所请。待过了嘉悯贤妃七七之礼,萧潋便在一个寂静萧条的秋晨,黯然带着妻儿离开了京都。曾经盛极一时的萧氏姊弟,就以这样的方式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许是数年间变故连连,自萧氏逝后,后宫众人由己及人,生了唏嘘之意,安静了不少。只可惜舒妃身子孱弱,更兼参加萧氏丧仪劳累,十月刚过便小月了。只不过皇帝与皇贵妃都着意怜恤,舒妃也只伤心了月余,毕竟她年轻得宠,又有家世,自有大好的前程相待。
如此,唯一令皇帝牵挂的便是萧氏留下的皇次子奕晔,他思来想去,终是与皇贵妃商议道:“晔儿也快四岁了,总养在太后处也不成样子,还是要择一养母好。”
皇贵妃略有些为难:“倒不是妾身躲懒,只是我一不是嫡母,名不正言不顺;二来从前与萧氏也算不得多和睦,总得避嫌才好。”
皇帝颔首:“朕知道你的担忧,所以想来想去,竟不如将晔儿交给淑媛抚养。”他抚摸着奕昶和泽兰熟睡的脸庞,叹道:“许多事情也是我对不住她们,其中恩怨……罢了,让晞儿作皇子的养母,就当是朕的一点补偿罢。”
皇贵妃心中微涩:原来,许多事情他早已明了。面上却微笑道:“陛下思虑周全,妾身就先代晞妹妹和晔儿谢恩了。”
皇帝略显疲色,他吻了吻皇贵妃的额头,揽过她的肩:“璟珣,这几年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我心里累得很,还好有你陪着。”
皇贵妃原本暗沉的心境仿佛闪过一缕微光,她轻声道:“能一路陪着陛下,璟珣也很高兴。”
皇帝抚上她如瀑青丝,喃喃道:“自从平叛后,你待朕小心翼翼了许多。朕知道对不住你们,但往事不可明言,朕只能言尽于此。”
皇贵妃鼻子一酸,不由红了眼眶。皇帝轻轻抚去她眼角的晶莹,温言:“今日既说开了,要哭便哭罢,明日可不许再难过伤心了。”
皇贵妃倚在皇帝身侧,窗外秋雨如丝,落桂满地,幽香中夹杂了几分盛开到极致的糜烂气味。皇贵妃且喜且悲,只怔怔地想:“这个秋天就要过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