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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解释春风无限恨 皇帝踏进飞 ...

  •   皇帝踏进飞霜殿时,暮色已浓,殿檐上一排脊兽的沉默背影投射在月光下,无端添了几分诡谲。殿中的灯火并不十分明亮,屏风上绣制的风荷露华时明时暗,荷叶上的露滴晶莹如珠,犹如美人的眼眸熠熠生辉。
      他径自坐下,向殿中人微微颔首:“皇姊……”女子盈盈一笑:“陛下终究还是愿意给文昌这份薄面的。”她衣袖飞扬间已将两盏茶汤注好:“晋北少茶,恐怕手艺生疏了不少,陛下尝个意思罢。”
      皇帝笑意温煦:“皇姊的点茶手艺自是一流的,只是姊姊似乎忘了,朕已数年不饮‘两相欢’了。”
      文昌有一瞬间的失神,眉间的朱砂痣似乎也黯然如暮色:“哦,果然已许多年不饮了吗?是我记错了,倒可惜了这好茶。”
      她举起越窑青瓷茶盏啜了一口,娓娓道:“此茶为湘州名产,叶色若青玉,叶长如笋,枝叶娇柔。惟必与牡丹同植,犹如女子临水照花,不然,成活者十无一二。故湘人取‘名花倾国两相欢’诗意名之,又取牡丹露水煎茶,茶香益发秾华无比。”她微微冷笑:“可笑世人只道‘越窑一片抵万金’,怎知此茶才是真的万金难求。”
      “朕记得从前甘泉宫中便有几株德仪太妃手植的‘两相欢’,每年春暮可制得新茶数两,茶香极为淳萃秾郁,只供御用。”
      文昌“扑哧”一笑:“那也多亏母妃善于调养花草,甘泉宫中牡丹繁盛,才得如此珍品。只可惜后来思顺皇贵妃独爱芙蕖,那几株牡丹也渐渐枯萎了。”她带了几分促狭笑意:“听闻如今宫中牡丹惟数长乐宫的开得好呢,我倒有心向皇贵妃讨几株,只怕她舍不得。”
      皇帝淡淡道:“倒不是舍不得,皇贵妃是未来的中宫之主,那些牡丹也是朕送给她添喜气的。皇姊若爱牡丹,驸马自会寻好的来,又何必夺人之爱呢。”
      文昌怔了一下,冷冷道:“你竟也知道回护旁人了。也罢,若能早如此,思顺皇贵妃也不会福薄如斯。”
      皇帝深吸一口气,点头道:“皇姊说的是,晏同叔词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朕如今深以为然。然驸马待皇姊一片情深,皇姊也要珍惜才是。”
      文昌遽然变色,原本就瘦削的脸庞愈发苍白透明,眼角弥漫上一抹浅绯:“怎么?你还要与我提驸马么?”她“嗬嗬”冷笑:“你不知伯虞现在如何了么?还要这般来刺我的心?”眼角的泪欲滴未滴,她怕皇帝看到,忙侧过头用衣袖遮掩,神色倔强。
      皇帝恍惚看到那年春雨濛濛,她亦是如此倔强地将泪水掩去,不再回头看这宫城一眼,就此登上北去的车辇,任年少的情愫湮没在宫墙深深中。
      他心念一动,“露华”两个字便情不自禁逸出,一如年少时的情深意重,终究铭刻在了记忆深处,永不褪色。
      文昌一双细眉犹如烟雨中的青山隐隐,笼罩着无限忧愁:“原来,你还肯叫我一声‘露华’……”她自嘲般一笑:“我以为,你恨我入骨,再不肯去想从前的事了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她自己的记忆也模糊了,依稀只记得初入宫廷的日子阴郁无光,唯一的玩伴便是他——中宫嫡出的皇三子。说来也奇怪,王皇后与何德妃剑拔弩张,偏偏她与彦晗自孩提时性子便极为相投。
      直至二人渐渐长成,昔日的青梅竹马暗生情愫,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吧。她虽对自己的身份有所忧虑,终为他一句“你放心”而绽开笑靥,毕竟在少年人的心里,未来永远是明媚无忧的。
      然而命运最喜翻云覆雨,正元二十年,王皇后因病薨逝,宫中传言德妃何氏倚仗皇五子,起了夺嫡之心,暗中毒害皇后。她原以为这样荒诞无稽的谣言,他定是不信的,但偏偏他悲恸之下露出一丝疑心,被有心人挑拨,终在飞霜殿外拦住了她。
      文昌记得彼时面对彦晗的质问,自己心灰意冷,原来所谓的情投意合,亦会被流言消磨成灰。曾经的倾盖如故,终于走向了陌路。
      宫闱中人的命运不过系于帝王一念之间,文昌与彦晗情断义绝,德妃为保全女儿,在病榻上以往昔恩情向先帝求来了与赵氏的婚事。她从未去过北方,却在听闻赐婚旨意的那一刻勾起唇角:“晋北,晋北……如此,我可以永远不再回来了吧。”
      次年春天,他目送她远赴封邑,两年后她下降赵伯虞。旋即先帝薨逝,新帝即位。她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再踏足京都了,谁知当五弟病逝与新帝册封珍妃的消息先后传来时,她才发现自己从未放下过那段往事,原来自己心中一直留有恨意。
      珍妃册封礼上,文昌远远望着那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容颜,似喜似悲,不过一瞬间,一个令她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念头在心中刺挠。终于,她下定决心,恍若不经意间与珍妃相遇于太液池边,对上吴氏失色的面容,婉然笑道:“文昌恭祝珍妃娘娘晋封之喜。”

      耳边传来皇帝的叹息:“露华,你便这般恨我?”她悚然从回忆中惊醒:“你说什么?”她哀哀含泪,似有千般委屈:“你便是这样看我的?”
      皇帝静静望着文昌,昔日熟悉的容颜清丽依旧,只是眉间盘桓的隐恨令人感到陌生。他素知她是个聪颖的女子,即便自己已知她心之所想,在看到她一脸哀凄时,仍然会忍不住想相信她。
      “露华,”皇帝的声音无比温柔,“哪怕到了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是想相信你的。”他叹道:“可是你就真的对我恨之入骨?宁可与老四老七两个不成器的联手,也要夺了这天下?”
      文昌眸光一闪,冷笑道:“谁主天下与我何干!若是你真守不住江山,那也是你的命,我有何恨与不恨的!”
      皇帝并不计较她的出言不逊,轻声道:“这个时候,想必萧潋已经到京师外与驸马合兵了吧。”他凝视文昌:“他们在城外向逆王倒戈,你便在宫中要朕的命,可是个好主意呢。”
      文昌忍不住微微颤抖:“你胡说什么?”她扬起长眉,不可思议道:“你竟这般疑我?”
      皇帝似是不忍,偏过头去,轻声道:“其实从前纵然有诸多不合,但我一直是相信你的,直到双成……”恍若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冬夜,珍妃自从册封礼后便郁郁寡欢,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却总含了一丝侥幸,宁愿相信此事与文昌无关,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珍妃性子竟如此外柔内刚,直到那时,他才痛觉,从前那个温柔如云的皇姊,竟已改换了心肠,起了别样的心思。
      他的语气凛冽如冰:“若非青鸾卫数年来将你与逆王勾结之事一一上报,我又何尝愿意相信,曾经良善温柔的皇姊竟会变成这个样子!”

      文昌听他一一道来,原本紧抿的唇竟渐渐上扬。她粲然一笑:“好,如今你可算识得我了!”她悠悠倒上一盏“两相欢”,微笑道:“只是木已成舟,恐怕你也回天无力了。”
      皇帝见她神色渐渐癫狂,幽幽叹了口气:“露华,你我相识多年,难道我在你心中,便是如此昏庸可欺吗?”
      殿外似有兵戈琅琅之声,皇帝侧首淡淡道:“这声音是金吾卫入宫了,想必卫赟已与萧潋里应外合,将叛军解决了罢。”
      文昌面色煞白,双手紧紧攥着宫绦,哑着嗓子道:“卫赟?萧潋?”
      “卫赟‘养病’许久,也该大好了;至于萧潋么,你真以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摄政之位,就能说服他谋逆?”皇帝幽幽道:“朕让他亲手报了弑亲之仇,又允诺赦免嘉妃加害皇嗣之罪,他又何必要忠于你呢?”
      “萧氏乃吾家马奴耳,安敢叛我!”“你视他为奴仆,朕却以他为重臣,自然是不一样的忠心。”
      文昌深吸一口气,眉目凄冷如月:“罢罢罢,这二十年的时光本就是偷来的,如今既然输了,我这条命便任你处置罢。”
      皇帝冷笑:“你想一死了之,倒毫不顾及驸马和淖儿?”文昌只漠然道:“他二人生死系于你手,你心中无愧就好,我亏欠他们的自然自己受着。”
      皇帝不由放柔了语气,迟疑道:“露华,今日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是真的与我势成仇雠,一点不念往日情分了?”
      文昌眼皮一跳:“怎么?你不信?”她摩挲着茶盏,惨笑道:“我便再说一句与你听:我与梁彦晗早已恩断义绝,来世亦愿不复相见。”
      皇帝只觉心中一痛:“好,好,既然你如此绝情,朕也无话可说了。”他起身道“你放心,朕会留你一命,不过长公主府谋逆,赵氏一族自然要族诛,也算抵了你的罪孽。”
      说罢,皇帝决然走向门外,只在即将踏出殿门时顿了一顿,只觉眼角闪过一丝晶莹。不过是一瞬间的心软和伤感,他悠悠望向夜幕中的点点灯火,心中长叹,再不回首。

      殿内寂静如雪,屏风上的荷华依旧摇曳如云,文昌从袖中取出一枚芙蓉同心白玉佩,摩挲了许久,似有留恋之意。然不过转瞬,她终是将杯中的“两相欢”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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