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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两小无嫌猜 时间一晃 ...

  •   时间一晃又过了小半个月,逆王叛军一路往京师而来,眼见便至冀城城外。然而与前番齐魏之战不同的是,上至天子太后,下至京师百姓,竟都宽心得很,只因逆王实在不得人心,前有京师守军等君入瓮,后有萧、顾大军紧随其后,故而不过将这场兵乱看作闹剧罢了。
      六月二十二恰逢程良媛生辰,因着她素日温婉和顺,又颇得皇贵妃青眼,宫中凡位份稍低一些的,谁不前往祝贺,连皇贵妃午间也亲至孟夏堂喝了一盅寿酒,更增程氏荣光。
      暑热渐重,独颐宁宫草木丛生,别是一番清凉。梅姑姑见皇贵妃面色泛红,似抹了薄薄一层胭脂般,便打趣道:“哟,娘娘这是打哪儿来呀?瞧这满面生春的。”
      皇贵妃不由握住了脸,有些不好意思:“今日程良媛生辰,多喝了一盅酒,让太后和姑姑见笑了。”
      太后原本笑吟吟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听她们说笑,听到程良媛的名字,眉心一动:“程良媛?”她笑一笑:“从前看着默默无闻的,如今幸亏有你提携,也算熬出头了”
      皇贵妃亦有些惆怅:“乾治元年进宫的嫔妃里,如今也只有妾与她二人了,想想也不容易,便难免多照顾她些。”
      太后知道她在想什么,叹了一口气:“算来你入宫也有七年了,皇帝喜欢你,你也争气,儿女双全,又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侍奉孤也是至诚至孝,因而你虽不是皇后,叫不得孤一声‘母后’,可孤心里是一直把你当嫡亲儿媳看待呢。”
      她打量一眼皇贵妃雍容的面庞,语意萧瑟:“孤何尝不知,虽则你位至皇贵妃,比起程良媛可谓十分得意了,但这些年,只怕你心里未必比她甜多少呢。”
      皇贵妃被她戳中心事,眼角低垂,强笑道:“太后说的妾也太贪心不足了些,这些年蒙陛下和太后垂爱,妾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太后王氏少年入宫,先帝崩逝时她也不过将将三十出头,可惜绮年玉貌便在袅袅不断的檀香中年复一年地泛黄、破碎一地,故而她对后宫妃嫔又更多了一分怜惜。她透过梅花松竹镂花长窗向外望去,一池菡萏娇娜如美人粉面,似是勾起了她尘封已久的回忆:“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皇贵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由神色怅然:“从前珍妃姐姐在时,颇喜这首《采莲曲》,陛下也曾以此诗赞她貌柔性灵呢。”
      太后颔首:“吴氏自入宫便是专房之宠,连薨逝后皇帝亦给了她思顺皇贵妃的哀荣,可见是皇帝心尖儿上的人了。”她将怜悯而又了然的目光转投向皇贵妃:“孤知道你十分不容易,从前吴氏在时,皇帝一颗心都放在了昭阳殿;好容易熬出了头,皇帝却越发地多情起来,萧氏、元氏、顾氏、阮氏……孤也是从先帝的后宫过来的,如何不知你们所思所想,所盼所伤?那些平素本就无宠的还好些,像你们这般或生儿育女、或得了皇帝一时宠爱的,面上再端庄,哪个心里又不是像针扎一样煎熬?”
      一时殿内寂寂无声,只听见冰块一滴一滴化在瓮内,悠悠如钟磬,衬得皇贵妃的心境越发黯然。太后终是欲言又止:“宫里的女人,多是得学着不听、不看,才能安安稳稳度过此生。就算如今圣宠优渥之人,日后也难免没有伤心失意。若真有那时,如一味自伤自艾,难免镜花水月一场空梦;若能放下执念,要得一安稳富贵的来日却也不难。”

      不过又两三日的工夫,萧潋之军果然已追至逆王叛军身后,逆王畏惧之余,下令全力攻打冀城,因他们只有这一线希望,便是在被萧、顾大军剿灭之前,能先行过冀城,直取京都,逼宫篡位。
      然而皇帝如何不知他们意图,早就悄悄裁撤了部分冀城守军伏于京城,叛军血战中渐觉守城军力不足,既然后无退路,前有生机,遂奋力一搏,竟被他们冲破冀城,直往京都外郊来了。这样的情势下,京城看似岌岌可危,但只要萧、顾大军赶到,与京城守军里应外合,叛军便如瓮中之鳖一般,只待束手就擒了。
      因而皇帝这几日心头松快不少,不过是每日遣暗使监促萧潋一行急行,再或是听三衙各都指挥使汇报京师守备情况,然而更为重要的一件大事便是先帝阴寿的祭祀礼。虽有二王谋逆的阴影,但祀礼仍然繁复隆重、一丝不苟。礼成后,各藩王俱留在京城府邸中,唯有几位长帝姬,与太妃们分别已久,太后便降下恩旨,允长帝姬们宿于寿康宫,略解骨肉分离之苦。
      傍晚间,皇帝往颐宁宫来请安,恰见皇贵妃与嘉妃一左一右陪侍在太后身边,不由歉疚道:“儿臣近日忙于政务,竟疏忽了给太后问安。”
      太后蔼然一笑:“这有什么?国事为重,左右孤这里也没什么事,平时有皇贵妃她们陪着说说话,倒也够了。”
      皇帝颔首,接过梅姑姑呈上的雨后龙井,随口问皇贵妃道:“几位皇姊妹均已入宫陪侍太妃们,朕尚未得空亲去看望,安排得可还妥当?”
      皇贵妃笑道:“陛下放心,长帝姬和太妃们都欢喜得很呢。”她想起一事,又婉转启齿:“只是德仪太妃去得早,文昌长帝姬午后遣了人来询问,可否允她在太妃旧居甘泉宫留宿一晚,以追思生母。”
      太后眼皮重重一跳,正要说什么,嘉妃已笑吟吟道:“长帝姬也太小心了,这点子小事,陛下和太后难道不允么?”
      皇贵妃缓缓道:“确不是什么大事,帝姬留住宫中生母宫室也有旧例,只是……”她小心翼翼道:“思顺皇贵妃从前便是住在甘泉宫的,这……”
      嘉妃心头一跳,这才反应过来,待要请罪,却听太后咳嗽一声:“只是留住几晚,倒也无妨,”她语意深深:“只是赵驸马生死未卜,只恐宫中有那等不晓事的人说闲话,平白几句传到文昌耳朵里,也够让她烦心的了。”她目光炯炯盯着皇帝,眸中深意,却只有他二人心知肚明。
      皇帝避开太后的眼神,只看着盏中碧如春波的茶水,半晌方道:“罢了,她一片孝心,朕也不能不允,只是皇姊素来喜静,六宫妃嫔便不用往甘泉宫见礼了。”

      从颐宁宫回长乐宫后,不知怎地,皇贵妃总觉得心中惶惶。本已睡下,辗转反侧半夜,终是不放心,又往偏殿看了一回儿女,方才由紫苏扶着回到寝殿。
      她仍觉烦躁,紫苏便笑道:“娘娘若是烦闷,奴婢为您篦篦头发可好?”皇贵妃点了点头,又吩咐道:“再沏一碗浓浓的茶来。”
      紫苏奇道:“娘娘怎么这会子还要喝浓茶?”皇贵妃从妆台上随意取了根簪子,有意无意地划着桌子:“本宫今晚心里坠着事情,一时半会也睡不着了,干脆喝点浓茶醒醒神。”
      紫苏便乖巧应了,沏了茶来,又将皇贵妃一头乌发松松散开,一手托着黑缎一般的头发,一手取一把玉牙梳慢慢篦着。
      皇贵妃本闭目养神,忽想起一事,眉头一动,喃喃道:“本宫记得,文昌长帝姬上一次回京时,还是为了思顺皇贵妃的册妃大典罢?”
      紫苏想了想:“正是呢,那会子陛下正宠着思顺皇贵妃,册妃大典仪同贵妃,凡有些闲暇的亲王、长帝姬都来了。”她轻声道:“您那时怀着大殿下,陛下体恤您,怕去那等人多的地方一站几个时辰,平白地伤了身子,所以免了您白天的观礼。”
      皇贵妃“嗯”了一声:“当日晚宴只有宫中妃嫔才可参加,所以算来本宫倒还没有和文昌长帝姬打过照面呢。”
      紫苏垂了眼:“依奴婢看,这位长帝姬也是个不好相与的,嘉妃不就是她选了献给陛下的?平白给娘娘添了多少麻烦!况且嘉妃与她关系匪浅,听闻今日打发人去甘泉宫门问候,还遇了冷呢。娘娘若是与长帝姬碰上,倘她一时给娘娘脸子瞧,岂不难以收拾?”皇贵妃奇道:“她竟连嘉妃面子也不给么?怪道人人说这位帝姬性子孤介,看来未必不实。”
      皇贵妃一夜无眠,次日起来精神却好的很,打理了大半日宫务后,便如往日一般去颐宁宫向太后问安。只是她昨夜心绪不畅,紫苏便特意引她沿霰月河逆流而行,正值仲夏,河中莲叶曲折如篷、芙蕖半开半谢,别是一番幽静。
      桔梗眼尖,扬起宫扇指着前面遥遥一座宫室道:“娘娘,您看前面就是甘泉宫了。”皇贵妃心念一动:“不知长帝姬是否还在宫中?虽说陛下不欲妃嫔去拜见,但行至宫门前,总要示意一番才是。”
      “娘娘不必多心,晌午魏公公不是来回过话了?长帝姬多年未回京,为答谢陛下姊弟之谊,特意在飞霜殿安排了小宴以邀陛下呢。”
      皇贵妃颔首:“昔日先帝为慰德仪太妃思女之心,便在甘泉宫旁建了飞霜殿,本就是长帝姬少时居所,她在此设宴也是情理之中。”

      此时恰是夕阳西斜,忽见甘泉宫门开启,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便从那阴影的最深处,数人簇拥着一宫装女子亭亭向飞霜殿走去,暗红的阳光落在她发间的羊脂白玉芙蓉簪上,几乎要沁出血色,让她的背影无端显得那样柔弱而决绝。
      桔梗笑道:“想必那位就是文昌长帝姬了,果然好大的排场。”
      然而无人回应,风过处,轻吹开女子面纱一角,宛若惊鸿一瞥,那如玉容颜却生生灼痛了皇贵妃的眼。她面色煞白,嘴唇微颤:“桔梗、紫苏,你们可看清长帝姬的模样了么?”两人疑惑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难怪!难怪!”皇贵妃只觉四周风光忽变,一时天昏地暗,不由望着那女子的背影微微颤抖,几乎支撑不住:“难怪吴氏自从册封礼后常郁郁寡欢,难怪程氏与阮氏都得了几分宠爱……原来都是因为她!竟是因为她!”
      桔梗和紫苏早吓得面无人色,忙不迭上前搀扶,皇贵妃却重重推开她们的手,颓然垂首,任由眼角一滴清泪将坠未坠,面色如泣:“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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