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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山雨欲来 六月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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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四,文昌长帝姬果然携子赵淖归京,算来她上次回京时还是为观乾治二年珍妃册封礼,彼时皇贵妃正怀着奕昶行动不便,故而不曾相见。此番本该阖宫嫔妃前往颐宁宫与长帝姬叙礼,奈何文昌素性低调,身份又略为尴尬,便只在颐宁宫住了一夜,次日回到旧府邸,亦只是一心拜寻京中名医为独子问诊,但凡有客多是婉言谢绝。
皇贵妃见太后和文昌不欲张扬,自然也乐得轻松,但凡长帝姬府有何需求皆遣人补足,此外到底忌惮着嘉妃与长帝姬的关系,亦不欲过多亲近。
这日皇帝难得闲暇,念起数日不见皇贵妃,便命摆驾长乐宫。彼时奕昶尚在章合殿习字,皇贵妃正坐于东间长窗下,乍一见皇帝笑吟吟立在廊下,嘴角不由漾起笑意,嗔道:“陛下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倒吓了妾身一跳。”
皇帝似乎心情不错,拿起她手中的穗子端详片刻,问道:“给朕的?”皇贵妃一把抢过,笑睨他一眼:“陛下倒吃准了是给您的?”
皇帝伸一伸手臂,懒洋洋笑道:“凭是给谁的,朕看上了就是朕的。”皇贵妃笑啐一口:“陛下倒是霸道。”她举起穗子在皇帝腰间比一比:“是妾身看这块玉佩穿的穗子已经磨旧了,想着换一条,谁知还没编完就被您看中了。”
皇帝瞳孔微缩,不由自主抚上那块同心白玉佩,转瞬便如常笑道:“若论细心体贴,后宫无人能及得上你。”他颇为怜爱:“你身子不好,又要打理宫务,不过一块玉佩,哪值得你操心?”
皇贵妃一面编着穗子,一面道:“自从妾身入宫,就没见陛下摘过这块玉佩,想来要么是件稀罕物儿要么是陛下心爱之物,妾身不过费点时间编条穗子,也不算很辱没了这块玉佩了。”她仰面莞尔一笑:“何况璟珣近来也闲得很呢。”皇帝抚上她如玉般的脸庞,轻笑道:“朕听着这话很酸呢……”
皇贵妃依偎在皇帝怀中温存了片刻,随口道:“陛下可见了文昌长帝姬没有?也不知长帝姬在京中可找到什么名医大夫了不曾,可要妾身遣裴太医去长帝姬府看看?”
皇帝似是颇为关心:“朕前几日不得空,还不曾见过皇姊,倒是郑太妃推荐了一位连姓大夫去,也算是京中骨科名手了。若是还不见效,你便遣几位太医院有资历的大夫去。”
他想了想,又道:“皇姊身份不同旁人,若是宫里有说闲话的,只管送去慎刑司;倘若长帝姬府有何需求,你也不必回朕,尽管送去就是。”
皇贵妃心道皇帝与文昌非亲生姊弟,生母更是不合,如此厚待文昌,只是因为看重出于长帝姬府的嘉妃罢了,心中便有些酸涩,面上却笑意温婉:“妾身都省得。”
过了七八天,仍未见临南、怀安二王回京,正当皇帝震怒于二王公然藐视天威之时,却从朔地传来了举国震惊的消息——原来二王果然暗怀谋逆之心,趁赵伯虞登门之时将其囚禁,夺取兵符发动兵变。因着皇帝当初即位名正言顺,二王虽不敢明言天子无德,却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直指大将军卫赟、兵部右侍郎闵骁等人与北魏暗通款曲,才会勾结北魏献出妖妃祸国,平添战火;又道皇帝身边近臣挑唆皇帝与兄弟离析,意欲逼死先帝二子,是为陷天子于不忠不孝,他兄弟二人举兵,倒是顺应天意,以全骨肉之情。
皇帝闻言只是冷笑,他深知此二王素来有勇无谋,且起兵之由细究之下颇为荒谬,倒是不足为惧,只是赵伯虞尚在敌手,又兼涉及宫闱之事,许多百姓不明就里,兼有拓跋宏善求雍妃一事,很是传了些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不免成了皇帝心里的一根刺。
偏偏不知为何,卫赟之病自春日起愈发重了,皇帝无大将可遣,遂命萧潋、顾闵等人即时分别从涿县、檀城率军急行,顾军断二王后路,萧军则赶往京畿外围堵。如此筹谋一番,只等叛军入彀。
皇贵妃虽与文昌无甚往来,却也不由为她担心,遂委婉请示太后,是否要请长帝姬入宫抚慰。太后素来温和从容,这次却沉吟许久,连鬓间凤头步摇垂下的流苏亦纹丝不动,凝固如她眉间微微皱起的沟壑。檀香幽幽袅袅,便如太后暗含深意的话语:“文昌不是嘉妃,她是个刚强有主意的,想必自有一番打算,遣人去安抚几句就罢了,若大张旗鼓,反伤了她和淖儿的脸面。”
皇贵妃微觉不解,隔日与宋淑媛闲话时,仍是满面忧色。她侧首凝思,额间一点珊瑚花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雪中红梅。“本宫最近心里总是很不安……”
她擎住宋淑媛的手,面色黯然:“总觉得,从萧潋反败为胜,到如今二贼谋逆,仿佛一环扣一环,似乎是被谁算计好了的。”宋淑媛素来聪慧,沉思片刻,悚然道:“姐姐是说……萧家?”
皇贵妃摇摇头:“若是萧潋有心背主,这心思也太浅显了,陛下不可能看不出来。”她柳叶长眉微蹙:“本宫只觉得这盘棋扑朔迷离,却无奈身在局中看不真切。”她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念头,却太过荒谬而不敢相信。
前朝纷争再波谲云诡,对于后妃来说,终究只能信赖依附于皇帝一人,比起这个更牵动她们心肠的,莫过于子嗣与荣宠。
自从皇三子降生,承光宫便比从前足足多了三倍小心,唯恐这位天生羸弱的皇子有哪里不妥。嘉妃更是日日挂心孩子,连素日争宠之心都淡了两三分。偏偏皇三子极易从梦中惊醒,每每须得嘉妃亲自哄抱才能再度入睡。
这一日皇三子又是哭闹了大半夜,近午才又沉沉睡去。绣鸾示意乳母仔细照料,方轻手轻脚扶着嘉妃往暖阁去歇息,见她这几日脸色越发不好,不由心疼道:“虽说三殿下梦中易惊醒,须得您亲自哄,可是娘娘也该注意自己身子。”
嘉妃半合了眼,一对翠玉银杏叶耳环微微摇曳:“这孩子胎里弱,都是我这做母妃的连累了他。”她叹一口气:“为着这个,陛下虽然也怜爱,到底不像晔儿出生时那么高兴。”
绣鸾冷笑一声:“咱们三殿下是龙子凤孙,在宫里有太后陛下疼着,太医乳母照料着,必能康健如常。若是谁打量着看娘娘的笑话,就是错了主意了!”
嘉妃眸色渐厉,淡淡“嗯”了一声,任由绣鸾殷勤服侍。正当她将如玉皓腕从拧了玫瑰花汁的热水中抬起时,却见绣凤欢欢喜喜入内道:“禀娘娘,萧少夫人来了。”
一别两月,萧应氏似乎丰腴了不少,眉眼间俱是喜气。她见嘉妃面色不如从前,却也不好直问,只关切道:“妾身上次入宫时还是三殿下刚出生的时候,不知殿下最近可好?夫君信中也颇为挂念。”
嘉妃掩袖而笑:“倒是康健许多了,让潋弟毋要挂念,早日回京观三殿下百日之礼才是要紧。”应玉珊亦笑:“这是自然,夫君说了,待殿下百日时,他这个做舅舅的还要献上一份重礼呢。”
嘉妃却叹道:“说来沄儿百日时,潋弟出征在外,倒是委屈了你们母子。本想着齐魏战事了了,他能早些回来看看沄儿,谁知又出了逆王的事,真真是好事多磨。”
应玉珊也有几分唏嘘:“娘娘说的也是妾身所想,玉珊自己还罢了,就是沄儿至今还未见过父亲,想想总有几分不如意。”
嘉妃安慰道:“不过再等一两个月也就好了,你生来命好,家世不错,夫婿上进,又有娇儿傍身,再不如意也只是一时罢了。”
应玉珊笑应了,忽又想起一事:“娘娘想必已经听说赵驸马的事了,”她微微抬眼,颇为小心,“旁人还罢了,咱们府上受长帝姬恩惠颇多,可要妾身备礼往长帝姬府上走一趟?”
嘉妃不过略为沉吟,便道:“这是自然的,就算没有驸马的事,长帝姬难得回京一次,咱们总要去看一看才好。”
应玉珊这才释然:“正是这个理呢。”她又道:“听闻陛下已允诺,待三殿下百日便晋娘娘为从一品贤妃。说来陛下登基后,除了长乐宫那位,娘娘是第二个登临四妃之位的。”她笑意愈深:“妾身今日便祝娘娘晋位之喜,荣华无极。”
彼时嘉妃尚未察觉应玉珊眸色中隐藏的深意,她褪下玉臂上的一对珊瑚手钏,笑着为玉珊戴上:“本宫哪里只是为这荣华富贵,只要潋弟好好的,你和沄儿都好,本宫便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