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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波澜未定 这一年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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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春天,不似往年雨水淅沥,而是久违的暖春,花木繁茂,长乐宫尤为如此。因着皇帝的倚重和宠爱,每年春天送往鸳鸾殿的名花贵草也不知有多少,单是牡丹便有姚黄、魏紫、赵粉、豆绿、玉版白,映着燕语莺声,明媚鲜妍若女子新妆。
舒妃今日轻挽朝云近香髻,珠翠闲点,气度高华:“陛下果真最看重皇贵妃娘娘,这御衣黄最为难得,满宫里除了颐宁宫,怕也只有这儿能看到了。”
一边慎嫔正搂着庆福帝姬看花,帝姬将将五岁,正是活泼的时候,她手指一丛粉艳牡丹,呀呀道:“母妃,这是什么花?真好看!”慎嫔一时答不出,皇贵妃便婉然道:“这是酒醉杨妃,静绵喜欢么?”
庆福点头笑道:“静绵喜欢这个颜色,泽兰妹妹也喜欢呢。”皇贵妃喜她天真可爱,又与荣懿帝姬要好,便吩咐宫人:“既然帝姬喜欢,便选一盆送到上阳宫去。”复对着称谢不已的慎嫔笑道:“到底她们都是小孩子,喜欢这样明艳的颜色,本宫却更爱那丛玉楼点翠,清艳无匹。”
“牡丹国色,也只有皇贵妃娘娘衬得上。”慎嫔抿嘴一笑:“陛下的心思彰明较著,想来不久便要恭贺娘娘新喜了。”此话一出,其余人皆是附合,程良媛更是笑道:“慎姐姐果然是陛下身边的老人儿了,很会说话呢。”
皇贵妃却轻摇螓首,螺子黛画就的长眉微蹙:“慎言。”她拨弄着纷繁的花瓣,幽幽道:“自从雍妃去了,陛下很是怏怏不乐。这会子再平白传出这样的话,岂不是惹陛下烦心?”
宋淑媛知她心意,亦意味深长道:“雍妃去后,北魏生恐不知上国心意,巴巴儿地又选了三四位宗室女子送来,听闻俱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儿,谁知陛下看也不看就赐给了几位王爷做孺人,才勉强算收下了。”
瑾嫔闻言默默,如风中折柳:“陛下是个念旧情的。”宋淑媛却轻笑:“若论旧情,眼下宫中还有谁比嘉妃更让陛下上心呢。”
舒妃抚一抚鬓边的碧玉缠丝明珠钗,恍若无心般闲闲笑道:“算来嘉妃姐姐也快要临盆了,此番只要平安生下皇嗣,哪怕只是一位帝姬,四妃的尊荣也定是少不了的了。”
正如舒妃所言,虽然皇帝因失了雍妃而伤心,对嘉妃却一如既往地关怀备至。哪怕皇帝遣心腹金维查出之前那引得雍妃动了胎气的小宫女与扶荔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也悄悄瞒住了,只道她因挨不过慎刑司的酷刑而咬舌自尽。
于是嘉妃风头愈盛,连舒妃和宋淑媛见了她都不得不恭恭敬敬称一声“嘉妃娘娘”,她却似比从前沉稳许多,对着皇贵妃时愈发温顺,连带着对照料过她的瑾嫔和程良媛亦是亲热。
这样看似平静的日子一直延续到四月初九日,嘉妃于扶荔殿平安生下一位皇子,恰到好处地安慰了皇帝失去雍妃与殇皇子的隐伤。又兼皇帝从前亦是先帝的三子,不免对皇三子多了几分喜爱,于是天子喜悦之下亲口允诺,待皇三子满百日之时,便晋嘉妃为从一品贤妃。
嘉妃闻言自然欢喜,只可惜她怀胎时身子虚弱,又经大悲大喜,连带着皇三子也不甚康健,小小一团,连哭声也像猫儿一般,直让她揪心不已。幸而皇帝和皇贵妃嘱咐太医院院正裴怀慈小心照看,上贡补品日日如流水般送进承光宫,总算将皇三子养回了七八分。
转眼到了五月底,皇帝料想萧潋之伤应已痊愈,不若将其召回京都,亦好同贺皇三子百日之喜。六月底又恰是先帝六十阴寿,皇帝怜诸兄弟多远封外地,有的数年不曾回京,遂遣使诏诸王进京同祭拜宗庙。
然而巧的是,先帝四子临南王与七子怀安王皆告病痛,拖延着不与天使同返。临南王乃郑太妃之子,怀安王乃郑太妃表亲贺贵太嫔所出,二王从前亦仗着母族得势而飞扬跋扈,甚至于先帝在世时卷入夺嫡之争。但彼时皇帝有着嫡出身份和朝野上下公认的贤名,先帝所爱者唯何德妃之皇五子与晚年新宠芜贵人之皇九子,二王既不为先帝所喜,又无贤德之名,故转而投向皇帝一派,倒也博得个富贵王爷。
只是皇帝始终对此二王心有芥蒂,因此当初二王封地离京畿最近,也有监视之意。如今见他们病得蹊跷,不免疑其有不臣之心。恰巧二王封地据驸马赵伯虞所驻朔、云二州亦甚近,遂密令赵伯虞率精锐亲往王府探望,护送二王上京。
虽然前朝之事波谲云诡,但后宫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皇帝虽偏宠嘉妃一些,对其他人却是雨露均沾。皇贵妃因着身子不好,倒是渐少伴驾,不过每日陪着一双儿女,亦或打理宫务之余,时常去颐宁宫给太后请安。
这日太后兴致颇高,正由梅姑姑陪着,立于玉阶上含笑看着廊下宫人们搬来一盆盆开得正盛的芍药。恰巧皇贵妃牵着奕昶走来,便笑道:“你来的正好,满宫里果然只有你细心,知道孤最喜欢芍药,送了这么多来哄孤高兴。”
皇贵妃故作赌气:“太后高兴就好,只是妾身不敢邀功——这都是陛下心里惦念着太后,巴巴儿地遣了魏铭来嘱咐了好几次,要挑最好的芍药送来颐宁宫,唯恐妾身怠慢了您呢。”
太后愈加欢喜:“孤心里明白,皇帝和你都是极孝顺的。”皇贵妃只抿嘴一笑:“太后喜欢就好,若说孝顺,昶儿倒常说要来给您请安,只可惜前阵子楚太傅布置的功课紧,这孩子春天又容易咳嗽,好容易前儿好了,这才敢带他来叨扰太后。”
说着,奕昶便躬身向太后行礼,声音稚嫩:“昶儿给皇祖母请安。”他一双黑水银般的眼睛澄澈如镜:“皇祖母,昶儿可想您了。”
太后见他小小一个人儿,行止却稳稳当当,本就怜惜不已,听此言越发动容,不由抚着奕昶的头顶,却故意逗他道:“昶儿到底是想皇祖母呢,还是想梅阿嬷做的牛乳糕?”
奕昶偏头一笑:“听说皇祖母前些天胃口不好,昶儿想您和昶儿一起吃牛乳糕。”太后一怔,心中感慨万千,不由柔声道:“好,待会就让梅阿嬷做给咱们吃好不好?”
如此一来,皇贵妃和奕昶自然是留在颐宁宫中陪太后一同用午膳。太后从前一到仲春,定有十几日不思饮食,不过是旧事勾起旧疾罢了,今日却被奕昶稚言软语勾起了食欲,梅姑姑看着亦是欢喜,遂使出浑身解数,亲自做了几个太后爱吃的菜式,又捧上一盘牛乳菱粉香糕笑道:“大殿下一来,太后欢喜得连饭都要多吃半碗呢,往后皇贵妃要多带殿下来才是。”
皇贵妃莞尔:“只怕太后嫌妾身和昶儿蹭吃蹭喝,把咱们赶出去呢。”太后脸一板:“说得是,昶儿还罢了,皇贵妃要是常来,颐宁宫可不是要被吃穷了,阿梅你很该把她打出去呢。”
梅姑姑冲皇贵妃挤一挤眼:“阿弥陀佛,谁不知道皇贵妃是太后心中的得意人儿,回头太后想起来后悔了,又该寻奴婢出气了。”
如此说笑一番,太后见奕昶渐有倦色,遂命乳娘和宫人带他去偏殿小憩,自己却命梅姑姑沏了一壶枫露茶,与皇贵妃对坐闲话。
两人不过叙些家长里短,譬如皇贵妃娘家侄儿楼琨业已启蒙,蒙皇帝恩宠成了奕昶的伴读;譬如前阵子北魏送来的宗室女子,分别赐给了东阳王、秦王与汉王,倒是颇为受宠;譬如睿宁郡王的侧妃上个月添了位族姬,听说极是玉雪可爱;又譬如文昌长帝姬已向太后和皇帝呈请,即将回京。
太后提到文昌长帝姬时,神情复杂,她拍了拍皇贵妃的手,叹道:“你是皇帝和孤身边的贴心人儿,有些事不必瞒你,何况你大约也知道,”她略显怜意:“文昌这孩子虽然生在皇家,唉,倒也是个命途多舛的。”
皇贵妃在宫中浸淫多年,自然明白太后所指,说来也是先帝时的宫闱旧事了:文昌本非先帝亲女,实乃何德妃早年为废郴王嬖妾时所诞露华宗姬。废郴王谋乱被诛,何氏没入掖庭为先帝所幸,先帝为宽慰宠妃,假称露华为宫人女,鞠养在何氏膝下,不过掩人耳目而已。
太后虽因其姊之故与德妃不睦,但对文昌仍有几分恻隐:“德仪太妃在病榻上为文昌求来的这门亲事,原也不错,赵伯虞出身晋北望族,又掌兵马,人亦稳重,堪为文昌倚仗。”她幽幽叹口气:“文昌下降一年多就有了淖儿,倒是个极聪慧伶俐的孩子,只可惜四岁的时候从树上摔了下来,瘸了腿,求遍名医也不曾治好,也是可怜。”
她抬头看一眼皇贵妃,眸色深深:“文昌此番携子回京,一是祭拜先帝与德仪太妃,二是想看看上京可有什么名医高士,倒也不用你很费心,只是切莫让人怠慢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