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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佳人难再得 乾治七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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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治七年三月廿一,在历书上是个极好的日子。
这一日的大齐朝堂之上,魏国之使奉上了乞和之书,魏主向齐称臣,将边境的五座城池尽数割让给上国,另进贡有无数美酒珍宝,皇帝大悦之下,不忘遣使携重赏往涿县慰问萧潋及军士。
这天恰好又是嘉妃的二十三岁生辰,虽然她身子渐重行动不便,但因着皇帝的宠爱和母家盛势,承光宫内依然热闹非凡。宫中上至皇贵妃,下至六尚局,无人不往恭贺,就连皇帝,傍晚时也亲来为宠妃贺生。
“嘉妃娘娘真是心思玲珑剔透,这绛仙馆临水而建,那歌声经水一漾,越□□缈动听了。”华良娣自从降位之后,一直闭门思过,难得宫中喜事连连,皇贵妃施恩解了她的禁足,自然不敢怠慢,使出浑身解数说笑奉承,倒比从前知趣许多。
嘉妃浅笑:“良娣妹妹果然懂得,不过这哪里是本宫的心思……”她柔情脉脉看向皇帝:“陛下的体贴怜惜之情,妾身无以为报。”皇帝亦满脸怜爱:“你喜欢便好,和朕客气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酸在心里,面上却仍得笑意盈盈:“陛下待嘉妃娘娘果然不同,妾身等恭祝娘娘芳诞。”
嘉妃十指纤纤,擎着酒杯笑道:“前些日子多亏皇贵妃姐姐关怀,还遣了瑾嫔妹妹前来照料,妾身和皇嗣方能无虞,妾以水代酒,在此一并谢过。”
皇贵妃自然不会驳她的面子,以袖遮面含笑饮尽,正要说些什么,紫苏却面带焦急之色,附在她耳旁悄声道:“娘娘,程良媛遣人来报,雍妃娘娘动了胎气,恐怕要生产了。”她语速极快,皇贵妃面上波澜不惊,云鬓上赤金丝珍珠流苏却簌簌摇晃。
此时皇帝已然半醺,他斜倚在桌案旁,平素如寒星一般的双眸此刻微泛桃红,只含笑望向嘉妃。皇贵妃上前轻声道:“陛下,未央宫来报,雍妃妹妹动了胎气,许是要生了。”
皇帝似是没有听清,扬眉笑道:“什么?”皇贵妃按捺下心底的一丝凉意:“陛下,雍妃大约要生产了,未央宫差人来请圣驾。”
嘉妃离得近,自是听得清清楚楚,忙道:“女子生产乃是大事,想必雍妃现在也怕得紧,陛下快去看看吧。”皇帝仿佛醉得狠了,以手支额,乜斜着眼喃喃道:“今儿是阿滟的生辰……让太医和嬷嬷们快去就是了……朕累了……”
嘉妃无奈,向皇贵妃赔笑道:“陛下这样肯定是去不了的,眼下得劳烦姐姐先去看看,待陛下酒醒之后妾身再回禀吧。”
宫苑深深,高高的宫墙隔开的何止是草木殿宇,更是无数个世界。那边歌舞盈室、笑语如珠,这厢却唯有孤灯冷月、悲音切切。
皇贵妃步入合欢殿时,满目所见唯有两个宫女和三四个接生嬷嬷,不由怒道:“陛下和本宫再三嘱咐,务必尽心侍奉雍妃、照顾皇嗣,怎么太医院和六尚局还敢如此怠慢么!”
雍妃乌发散乱,着一身薄薄的玉色绣合欢素罗寝衣,在初春的夜晚,居然满身满脸都是汗。她忍着痛楚,轻声唤道:“皇贵妃……”
嬷嬷们跪下道:“回皇贵妃,太医已经来了,正在偏殿煎药,有程良媛亲自盯着。雍主子发作得突然,宫口却只开了两指,奴婢们也没有办法,只能等催产药煎好给娘娘服下再说。”
皇贵妃心急如焚,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只柔声安抚道:“别怕,太医和嬷嬷们伺候了多少嫔妃生产,必能保你母子平安,你安心就是。”
雍妃素日的清艳容颜此刻颜色尽失,一张惨白的脸,宛若夏日暴雨下逶迤一地的合欢,生机全无。她强撑力气点点头,眼中略带几分期盼:“陛下……来了么,他还不愿见我么?”皇贵妃睫毛低垂:“陛下怕把酒气过给你,待醒了酒就会来了。”
雍妃无力地闭上眼睛:“皇贵妃不用宽慰我了,不是陛下喝多了,而是……而是他把嘉妃看得比我重罢了。”她淡淡一笑,仿佛春天最轻柔的风:“我知道,他早就厌弃我了……可是我不怨……”她双目渐渐失神:“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罢了。”
皇贵妃见她似无求生之意,心中焦急,恰好晚雁端了催产药来,便又命人寻出老参切片,让雍妃含于舌下,见她似恢复了几许力气,忙道:“颜姝,有些事已成定局,你若是不愿活了,不过是白白葬送两条性命;但你若平安产下皇嗣,一切就都可转圜!”
雍妃眼中透出几许眷恋:“是啊,妾身还有这个孩子呢。”话音未落,一阵剧痛袭来,她额上不禁冷汗涔涔。接生嬷嬷们查看后喜道:“应是药性发作了,娘娘这是快要生了。”
产房血腥,皇贵妃略松一口气,却也不得不挪到外间等候,不知过了许久,耳畔雍妃的呼痛声却不曾停息,起先只是呻吟,慢慢带了哭腔,后来几乎成了呼号,只听到嬷嬷们唉声叹气道:“娘娘,您忍着点,再这么喊下去,就没力气生了。”
皇贵妃用力捏着手中的茶盏,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惶恐,恰如珍妃难产那日,她也是这样听着内间呼号惶惶等候,最后等来的是那样的变故、是宫中弥漫三月的血气与恐慌。
皇贵妃终于忍耐不住,正要起身,却听得外面一叠声通报:“陛下驾到。”她松了一口气,与陪侍一旁的程良媛同至殿前迎接,只见舒妃与瑾嫔一左一右扶着皇帝,心知皇帝决意移驾未央宫,必有瑾嫔劝说的功劳,便暗暗向她抛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皇帝犹自不觉,只淡淡道:“雍妃如何了?”皇贵妃蹙眉:“嬷嬷们说其他都好,就是雍妃力气耗得太快了,恐于生产不佳。”皇帝的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愤怒:“雍妃身子一向稳妥,又从不出殿门。既才刚过了八个月,怎么会突然动了胎气?”
程良媛踟躇片刻,终是微泣:“陛下和皇贵妃恕罪,雍妃娘娘自从……便闭门不出,心情郁结。偏偏今日尚食局送膳来的小宫女舌头很不安分,晚雁不过随口问她为何一脸喜色,那宫女便把魏主病重、群臣无首的事一股脑全说了,嚷嚷得满院都听见了。”
她听出皇帝的呼吸声越发急促,心中惶恐,又道:“雍妃娘娘本来只是想打听一下魏主究竟如何,谁知那宫女竟连北魏穆贤妃病逝的事都说出来了,娘娘听完就站不住了……”
皇贵妃才知还有如此隐情,穆贤妃乃雍妃生母,闻此噩耗,怎不教她悲恸万分,胎气大动。舒妃侍立一旁,亦是惊讶:“一个小宫女怎么连后妃新丧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还正好给雍妃听到了?”
皇帝沉沉道:“那个宫女先看管起来,其他诸事等雍妃生产完再一并了结。”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雍妃凄厉的呼号声时断时续,不时有嬷嬷从内间端出一盆血水,舒妃和瑾嫔从未见过这样场景,以袖掩面,眸色惊惶。皇帝在袖下紧紧握住皇贵妃的手,眼神却半隐在烛光中,沉浮不定,看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眼见东方既白,突然传来一声痛到极处的尖叫,既而闻得嬷嬷们道:“生了生了,终于生了。”皇贵妃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内间突然一片静默,只见一个接生嬷嬷怀抱襁褓,战战兢兢地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雍妃娘娘生了一个小皇子,只是,只是生下来就没有气息了。”
皇帝肩膀一抖,似要接过那个孩子,却还是忍住了。他挥袖扫下桌上的茶盏,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星:“查!给朕查!朕要看看谁在害她!”皇贵妃见他震怒至此,忙跪下请罪,殿内众人皆随其后,无人敢出一言,直到晚雁惊惶的叫声划破一殿静谧:“不好了!娘娘出大红了!”
皇贵妃在看到雍妃衣下的一片嫣红时心重重一沉,不由闭上了眼睛:这一切多么熟悉,与六年前的那场噩梦如出一辙。那夜自己亦是无措地站在珍妃床前,眼见她面色渐渐暗沉,血色尽失,却至死也不愿让皇帝再见自己一面,只命人转述道:“妾以容貌得幸,今既无福产下皇嗣,又形容残败,不敢再见陛下。”
而如今,雍妃亦是如一束枯萎的合欢,几无生气,皇贵妃不由眼中含泪:“太医院凡略有些资历的都被召至未央宫了,必能保妹妹平安,你放心就是。”
雍妃嘴唇翕动了几下,无力笑道:“不必了,我知道自己不中用了……”她吃力道:“陛下可在外头?”皇贵妃点头:“陛下已经在外面候了一夜了。”她轻叹:“陛下心中还是把妹妹看得很重的,妹妹又何必心如死灰?”
雍妃微微出神不语,面色却越发苍白。一旁晚雁含泪进门道:“陛下说,从前的事都过去了,只等娘娘病愈,他待娘娘一如初见。”
皇贵妃悲喜交加,亦劝道:“既如此,妹妹不如请陛下进来吧,”她忍住喉头的哽咽,强笑道:“到底陛下与妹妹已经许久不曾相见了。”
雍妃却微微侧过头去,昔日的眼波流转、倾国倾城,如今空余病榻哀婉,她痴痴地望向窗外那一株新芽初放的合欢,眼中似浮起无数流年往事,却最终化为眼角一滴坠泪:“罢了,我与他,此生无言。”
乾治七年三月廿二,雍妃元氏薨,年十九。帝悲恸,辍朝三日,谥曰雍献,以贵妃礼葬妃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