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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主琵琶幽怨多 那日宴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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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宴会之后,皇帝特意将述律廷留于勤政殿中密谈,直至亥时述律廷才返回鸿胪寺中。次日,皇帝下诏,册和淑长帝姬为宜宁公主,下嫁辽国太子耶律宝卷为正妃,二月初八礼成后随辽国使团北归。
彼时杨太嫔正牵着女儿的手,望着她送来的梅花,笑眯了眼。白瓶红梅旁,和淑如新蕊初绽,柔婉可爱,杨太嫔虽心中坠着事情,却也不得不在女儿的笑颜中暂时忘却了烦恼。
因而当宫女通报魏铭携旨而来时,杨太嫔不由颤抖起来。她惊惶地与和淑对视一眼,却在和淑清明而哀婉的眼神中,提前看到了结局。
送走魏铭,杨太嫔不顾旁人或同情或敷衍的道贺,屏退左右,拉着和淑,口未开,泪已下:“这可怎生是好?我寂寂半生,唯有你一个女儿,谁知这唯一的指望也没了……”
和淑虽未如杨太嫔一般失态,亦是泪流满面:“和淑不孝,往后不能侍奉在母妃左右了,母妃要善自珍重才好。”
杨太嫔抽泣道:“我的儿!那北辽与大齐隔着千山万水,你这一去,岂非咱们母女此生再难相见了!”她抹一抹泪水:“这不成,母妃默默了半辈子,可这次哪怕拼了这条命,我也要到颐宁宫求她劝皇上回心转意。”
和淑忙牵着她的衣袖跪下道:“母妃,圣旨已下,是再难……转圜了。”她生性外柔内刚,此刻已拭去泪水,哽咽道:“女儿知道您心疼,但您细想,原本和文华、顺淑比,唯有我母家势弱,又无兄弟姊妹。就算女儿能留在京城,以后也未必能有什么好出路,更不用说将母妃接出宫去奉养。”
和淑抽泣一声:“再者母妃也知道,太后和皇兄本就最属意女儿和亲,否则您也不会请瑾嫔向皇贵妃陈情。可皇贵妃的婉拒,恰恰说明太后和皇兄心意之坚决,若是母妃以死相逼,成则招致郑太妃和临南王的记恨;不成,则太后、皇兄本来对咱们的一点怜悯和歉疚都没有了。无论成败,女儿都不会有更好的前程了,还连累您不得安心颐养天年。”
和淑一向冰雪聪明,此刻已全部想明白了:“母妃,我知道您宁可女儿嫁一平凡人家,也好过万里相隔。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当一位任人摆布的长帝姬,不甘心就这么在深宫中默默老去。您是父皇的妃嫔,终其一生只能锁在后宫中,而我还有选择。”
她站了起来,年轻的面庞上露出了坚毅之色:“北辽虽然偏远荒凉,但好歹是新的天地、新的生活。这也不是寻常的和亲贵女,而是北辽的太子妃,未来的辽国皇后。只要女儿努力,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杨太嫔再无言以对,和淑泪中带笑,犹如雪中寒梅,妩媚而清冷。
转眼即至二月初八,清晨,和淑便由东阳王妃为首的宗亲贵妇们开脸、梳妆,镜中的人儿凤冠霞帔,浓艳的妆容遮住了她原本的清秀可人,似乎一夜之间,那曾经不知忧愁的少女就已长大。
文华宗姬站在一旁有些忐忑不安,瞅了个空当儿,跑到和淑身边,装作为她整理簪钗流苏,满面羞惭道:“我……我对不起你,要不是父王母妃在中间拦着,只怕此刻便是我远嫁了。好妹妹,是你替我背了这个锅儿。”
和淑望着她明艳而不安的脸,微笑道:“姐姐不要自责,这就是我的命数。何况皇兄和太后早就属意是我了。”她轻拍文华的手以示安慰,目光所及之处,顺淑一脸不舍之下是难掩的放松和喜悦,不由心中冷笑。
吉时将至,迎凤台上,太后与皇帝坐于正中的金辇上,和淑上前盈盈跪拜:“宜宁拜别太后、皇上,此去万里,愿太后、皇兄善自珍重、万岁千秋。”
皇帝微微掀开冕旒,素日平稳的声调此刻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纹:“和淑皇妹……万望珍重。”
和淑忍住泪意,缓缓点了点头,又向一旁的杨太嫔行礼:“女儿要去了,还请母妃善自保养,切勿记念。”
因着感念和淑远嫁之情,数日前,皇帝已下旨进封杨太嫔为太妃,上尊号为“仁哲”,已然为诸太妃中地位最尊者。此刻,她握着和淑的手只是垂泪:“此去勿以我残年为念,你要好好的……好好过日子。”
凤冠上的珠串遮住了和淑大半容颜,良久,只闻低低一声:“女儿一定会的。”
辽主极为守信,自和淑离京不过五六天,便已派遣朝中阿耶阗将军领兵三万,轻袭魏国西境,魏国果然慌了手脚,虽未急召拓跋宏善回京,却也分了他不少兵力往西境驻守,幽州之困暂解,顾闵与驸马赵伯虞总算大大舒了一口气,在城内屯兵休养,寻机夺回檀城。
直至此时,皇帝才有余力处理萧潋后事,因着萧潋坠崖之处尚在辽军手中,只得命人收殓了萧潋衣物,葬于功臣陵内,又树碑立传,字字哀切,足可见皇帝心中之悲痛惋惜。
于此同时,皇贵妃亦宣召萧潋遗孀应氏入宫,好生抚恤。相见只时,皇贵妃本以为应氏遭此噩耗之后,必是和嘉妃一般,憔悴不堪。谁知那应玉珊一袭素衣,乌黑发髻上只饰以几朵碧玉珠花以示避讳,原本丰满的面庞消瘦了许多,只一双眼睛微微红肿,依稀可见哭泣的痕迹,眸中的神色却十分坚毅。
皇贵妃暗叹一声,温柔问道:“本宫派去的嬷嬷们做事可还周全?小公子可好?”应玉珊掩去眼中的哀切:“多谢娘娘挂念,府中一切都妥当,沄儿也好,身子健壮着呢。”
皇贵妃点点头:“逝者已逝,夫人更得顾念自身。何况小公子年幼,夫人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着人告诉太后和本宫。”应玉珊起身谢恩道:“多谢太后和娘娘眷顾,娘娘说的是,夫君是为国捐躯,妾身虽然哀痛,但绝不会伤心颓废,唯有将沄儿好好抚养成人,方能告慰夫君在天之灵。”她眸色熠熠,清亮如水。
皇贵妃暗自赞叹,不由道:“嘉妃果然眼光极好,夫人心性如此坚韧,本宫也就放心了。”她眼神一暗,话锋忽转:“只是嘉妃她……若能像夫人这般想就好了。”
说道嘉妃,应玉珊也不由神色黯然:“嘉妃娘娘她……还是不大好么?”皇贵妃叹了口气:“心情郁结,自然影响胎气,本宫瞧着她这么消瘦下去,心中也是不忍,夫人待会不如再去扶荔殿走一趟,陪嘉妃说说话。”
应玉珊巴不得这一句,出了长乐宫后当即往承光宫去探望嘉妃。二人相见,自然先哭了一场,还是应玉珊先拭泪道:“夫君走了,妾身知道娘娘只会更难过,但娘娘不为自己,也要想一想,如今没有夫君在外朝扶持,若是娘娘再有个万一,且不说腹中皇子,就是二殿下,该怎生自处?”
嘉妃含泪道:“本宫若非还挂念着晔儿和腹中孩子,早就跟着潋弟去了。可怜潋弟年纪轻轻,就抛下你和沄儿,往后这萧府可怎么办哪!”她长叹一声:“也是本宫误了你啊!”
应玉珊红着眼圈缓缓道:“夫君虽然不在了,但妾身和沄儿还是这萧府的主人,沄儿还会有长大的一天,只要娘娘保重身子,一切都容易。”她神色悲愤:“何况……夫君败得奇怪,咱们若是不好好珍重,以后如何为他报仇!”
嘉妃素来喜爱她外柔内刚的性子,此刻只觉宽慰了不少,又说了不少话,嘉妃才依依不舍地差绣鸾将应氏好生送出宫去。
此后几日,嘉妃果然好了许多,人也渐渐有神采了,皇贵妃宽心之余,顾不得休息,又得分出精力去过问未央宫的雍妃。
自除夕后雍妃禁足合欢殿已一月有余,然皇贵妃踏进未央宫时,只觉宫内虽然清冷,但依旧井井有条,不由对侍立在旁的程良媛道:“本宫没有看错,你果然是个细心妥当之人。”
程茗依旧是沉静温婉的样子,眼神却带了几分踌躇:“妾身不过是按未央宫旧例行事罢了,倒是雍妃沉得住性子,平日轻易不迈出殿门的,倒免了许多是非。”她似暗暗叹了口气:“只是太安静了些。”
皇贵妃了然,拍拍她的手,一同往殿内走去。冬日阳光正好,合欢殿又位置极佳,故而殿中亮堂堂、暖融融的,倒消去皇贵妃几分担忧。
雍妃正坐在窗下看书,见皇贵妃来了,也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淡淡道:“皇贵妃万福。”皇贵妃见她面色如常,不似从前捺不住性子,不由暗暗讶叹,面上只道:“这些日子皇上忙于国事,倒是委屈你了,身子可还好?”
雍妃低头良久,方涩涩笑道:“自然是好的了。”她叹一口气:“皇贵妃不用瞒我,也不必担心,除夕那日我也是在的。”她一双明眸滟滟如水,尽是哀婉之意:“嘉妃想必恨极我了,若皇上不将我禁足至今,只怕我死一百次也平息不了前朝后宫的怨愤。”
皇贵妃接过晚雁呈上的茶水,道:“你如今心思也剔透了不少。”
雍妃放下书,怅然望向窗外:“初初几日,我也曾在夜里偷偷哭过,还总是做噩梦,梦里不是故人血染沙场,就是旧国四起狼烟。”她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我怕极了,可我能怎么办呢?两边都割舍不下,幸而皇上将我禁足,倒不用每日为了这些事情揪心。” 她缓缓抚上小腹:“何况……还有这个孩子。”
皇贵妃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本宫明白了,你好生养胎,待皇儿出生那日,也就苦尽甘来了。”
雍妃似笑非笑,尽显凄然之色:“愿如皇贵妃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