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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黄雀在后 二月的檀城 ...

  •   二月的檀城,寒风似剑。拓跋宏善坐于帐内,手持一卷图纸,在灯下细细阅读。灯影摇曳,恍惚间照出一个人影,只见那人剑眉星目,虽身形憔悴却难掩英气——不是萧潋又是谁!
      拓跋宏善却面色如常,良久,方抬头笑道:“萧将军果然信守诺言,连这涿县的城防布图也能双手奉上。”
      萧潋坐于他对面,抿了一口奶酒,轻声道:“如今幽州守将均以为魏军兵力不足,故而所虑唯有夺回檀城、守住幽州二事。只可惜他们只知防备将军从东边攻幽州,却不知将军已有涿县布防图。”
      他微笑的眉眼在灯下漾漾,莫名有种危险的气息:“涿县守军不算多,守将才智更是远不如拓跋兄。兄一旦以此图攻下涿县,便是把幽州包了起来,到那时想要什么不成呢?”
      拓跋宏善面色沉静:“本将也不贪心,只要能以幽州逼齐帝交还颜姝,再以檀幽为界,想来两国就可以不再兵戎相见了。”他如此自负,萧潋却只微微冷笑,并不反驳。
      拓跋宏善话锋一转,眼神锋利:“只是我仍有一疑虑,萧将军殚精竭虑为我大魏谋事,本将很是感激,却也惶恐,不知萧将军究竟所求为何,竟不惜抛下妻儿荣华,也要假死投敌?”
      他的话语带着浓浓的讽刺,萧潋却不以为意:“萧某所求,拓跋兄一清二楚。”
      拓跋宏善皱起浓黑的眉毛:“我却不信你九死一生,只为帮你姐姐登上后位?”他黝黑的眼珠里闪着狡黠的光芒:“听闻令姊育有一子,凭萧将军的才智和功业,即便是拥立幼主、手握朝纲,也未尝不可!”萧潋淡淡一笑:“拓跋兄高看我了。”
      拓跋宏善面色转冷:“本将还听说,萧将军的双亲十数年前便是死于真州城的大火,怎么,萧将军竟还心甘情愿地认贼作父了么?”
      萧潋苦笑:“拓跋将军说这些,便是有留下萧某之意了?”
      拓跋宏善神色一凝,旋即轻叹道:“本将实实是很欣赏萧将军,只是将军不肯开诚布公,又洞悉本将心思,本将不得不防啊,还得委屈萧将军随本将一同前往涿县了。”

      二月十一日,北魏大将拓跋宏善在魏军主力佯攻幽州的掩护下,亲率一支精锐暗袭涿县,涿县守军仓促间应敌,苦战三天三夜,损失惨重,连副将孙儒也负伤在身。
      第三天夜里,知县何无量竟趁着夜色,带着一家老小和钱财仓皇溃逃,一时间人心涣散,百姓纷纷拥至西城门,只求退逃入芜菏县城中避难。
      主将李成眼见大势已去,竟放任百姓逃离,只带着贴身亲兵往城楼上走去,意欲城破之时杀身殉国。然而当他向城下望去时,却惊诧不已——原本胜券在握的魏兵不知怎的,竟放弃了攻城,只是将涿县几个城门围了起来,竟是要在此地安营扎寨了。
      涿县之围一围便是小半个月,城内补给粮草倒还充足,只是城中多是残兵败卒,而幽州驻军自顾不暇,附近州府不是兵力不足,便是被魏兵截于半道,一时之间涿县竟成了一座孤城。
      李成心中十分清楚,涿县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一旦哪日北魏再次进攻,任谁也抵挡不了。然而他与孙儒每每谈论起来时,两人都对拓跋宏善按兵不动之举颇为疑惑,明明涿县已是唾手可得,留着他们,只是为了羞辱大齐么?但很快,拓跋宏善的真正意图便传达到了大齐的朝堂之上。

      “竖子狂妄!”皇帝重重地将手中的信札摔在地上,怒极反笑,招手唤侍立一旁的皇贵妃道:“璟珣,你也来看看。”
      皇贵妃告罪之后方才敢接过,不禁花容失色——原来那信札上只有两行字:“愿乞雍妃,以安幽蓟。”她亦是怒目:“元氏已为我大齐妃嫔,又即将诞育皇嗣,拓跋蛮子安敢如此无礼?”
      皇帝冷笑:“他是算准了朕舍不得幽州,故意折辱罢了。除了这封奏书——”他厌恶地撇了一眼皇贵妃手中的薄纸,“他还命人将此事四处传播,欲借百姓休战之心给朕施压。”皇帝目光炯炯:“可恨朕手中可用之兵不多,卫赟的病也未见起色,不得不想办法敷衍他。”
      他愈说愈气:“还有那知县何氏,竟敢弃城而逃,幸而涿县尚未沦陷,否则非族诛不能解朕之恨。朕已下令芜菏县遣人将其押解送京,择日问罪。”他又摇摇头:“李、孙二将也是无用,竟能让北魏生生在幽州身后撕开一道口子……”
      皇贵妃见皇帝一时激愤,竟对着她说起了前朝战事,心知不妥,便借口看望雍妃,先行退下。
      皇帝自是允准,复又皱着眉盯了那份信札许久,沉声吩咐:“收下去吧。”魏铭头也不敢抬,快步上前将奏折收走,却听皇帝幽幽叹了一口气:“涿县……这位拓跋将军真不可小觑呢。”话虽如此,他面色一扫方才在皇贵妃面前的阴沉,语气竟出奇地轻快。
      他似是无意般以指敲案,便从西阁的幽黑角落中悄无声息地闪出一个人来,低声道:“陛下好谋算,拓跋宏善果然在涿县外驻军不动,想来是把涿幽二地当作囊中之物了。”
      皇帝冷冷一笑:“且让他乐几日,否则可不是辜负了萧潋献图的一番美意么?”他略叹一口气:“倒是此番的确委屈了萧家,待事成之后,必要好好抚恤才是。”
      那人听他说的有几分奇怪,却也不敢多言:“是,萧将军是立了大功的。”他想起一事:“臣另有一事禀陛下,那一路已经准备好了,想来事成之日不远矣。”
      皇帝这才绽开了浅浅笑意:“甚好。”他于笑中带着几分狠戾:“北魏……拓跋氏…”

      虽然大齐后宫宫规甚严,但因着太后不理事,皇贵妃御下宽仁,又兼年前到如今接连发生几件大事,宫中不免有些人心散动,随之而来的便是流言漫天。不过三五日内,宫中已遍传那拓跋将军原来早已为雍妃元氏所倾倒,冲关一怒为红颜,挟幽蓟以求旧爱。
      这样的故事,自是令人惊诧而不耻的,何况宫人窃窃私语中,不免又添上许多元氏狐媚、蛮子□□的浑话,饶是皇贵妃柔和宽厚,闻得此事也不由大怒。
      严查之下,为首的几个恰是赵容华与贺婕妤二人宫中侍奉的,便下令将为首宫人当着二妃及两宫宫人的面杖毙,赵容华当场便吓晕了过去,贺婕妤亦是吓得说不出话。皇贵妃却毫不怜悯,当夜又将二妃召至长乐宫训斥。二人回宫之时,皆是面色发白,讷讷无语。
      宋淑媛见了赵、贺二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亦不免有些诧异:“姐姐甚少有如此声色俱厉、雷厉风行的时候呢。”
      皇贵妃怒色未消:“是本宫以前太过宽纵她们了。平日悄悄嚼舌根也就罢了,偏如今那两位卧病,战事又紧要,皇上正是烦心的时候,本宫若不给她们个教训,只怕要招致更大的祸患呢。”
      宋淑媛不由叹道:“姐姐还是心慈的,虽说是训责,却也是救了她们啊。否则这样的话若是传到皇上和前朝处,就不能这么简单了事了。”
      皇贵妃以手扶额,闭目喃喃道:“晞妹妹,本宫这几日老是心绪不宁,不知怎的,总觉得……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
      宋淑媛关切道:“姐姐切莫多心,妹妹总是陪着姐姐的。”她凝神望向窗外,只见天色阴沉,寒风瑟瑟,不由眉头微蹙,露出担忧之色:“不过,倒像是要变天了呢。”

      后宫流言可灭,但拓跋宏善求取雍妃之事毕竟已是众所皆知的事了,所有人都在揣测,皇帝究竟要如何处置这位艳绝后宫的宠妃。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雍妃,却一反常态的平静,无论是最贴心的晚雁,还是日日照拂的程茗,都惊诧于她的从容与平和,只得暗自感叹:到底是要做母亲的人了,比往日柔和许多,何况,皇帝对她的宠爱众所周知,她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直到二月十六日,这样的平静被皇帝宣召的旨意打破。宫人们都被魏铭打发下去了,空旷的仪元殿中只余帝、妃二人。
      “雍妃,朕与你,已经两个月没有见面了。”皇帝语意沉沉,雍妃却轻笑:“是啊,整整四十六天了呢。”皇帝诧异的眼神中微露喜色:“你记得这样清楚。”
      雍妃侧首,乌发中的珍珠璎珞便随之闪烁出纯白色的光泽,正如她给人一贯的印象——柔婉而冷毅:“陛下大约也很诧异吧,从前妾身待您那样冷漠,如今竟也会把您的来与不来放在心上。”
      皇帝望向她的目光极其柔和:“朕很诧异,但也很高兴。”
      他面色微惭:“颜姝,你大约已经知道了,大齐与北魏战事僵持,拓跋宏善以幽蓟安危相挟,想换你回去。”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抚上雍妃的面庞:“从前朕很不喜欢他,但朕没想到,他对你竟是如此痴心,拼上两国国运,也要将你带回去。”
      雍妃的手在衣袖下微微颤抖:“陛下的意思是……”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伏下身子:“妾便明明白白地说了罢,颜姝此身既已为齐国宫妃,便再无回去的道理。”
      她凄然一笑:“这一年多,我已经想明白了,当初纵然是宏善,万般不舍,却还是舍了我远嫁。来齐和亲,非我所愿;如今弃君回魏,亦非我心……。既然无人顾及我的心意究竟如何,那今日便请允许妾自己做一回主吧。”
      皇帝似颇为讶异,他负手背向雍妃,似是平静的语气中却饱含无限凄凉:“颜姝,你若是能早些想明白,该多好。”
      两日后,一乘简素小轿悄悄从未央宫抬出,自北静门而出,渐渐湮没在了夜色里。同日,未央宫深锁大门,除了皇贵妃和宋淑媛,无人再可进出。
      春雪簌簌,宫墙深处,程茗着一袭雪白织锦皮毛斗篷,遥望合欢殿的檐角,嘴角紧抿。身边的小宫女却神色懵懂:“皇上怎的这般心狠,为着几句妄语,竟这般迁怒雍妃娘娘,连她身边的晚雁姐姐也好几日不见了,怕是都被关在宫里了。”
      程茗神色冷冷:“休要胡说。”她轻轻叹了口气,几不可闻:“只盼她真能在这宫里安度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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