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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东池宴 初相见 这边皇贵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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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皇贵妃正为和亲之事忧心不已,那厢瑾嫔却在寿康宫中陪着杨太嫔垂泪。杨太嫔乃瑾嫔亲姨母,正元十年入宫,虽不甚受先帝宠爱,但因一向谨慎柔顺,倒也平安生下了和淑长帝姬,她对和淑爱如珍宝,亦是这寂寂深宫中唯一的光明。乍一听到和亲风声,凭她往日如何沉稳,此刻也不由慌了心神,急急将瑾嫔请来,只盼能渡过这一劫。
瑾嫔见杨太嫔数日之间便仿佛苍老了五六岁,亦是心疼,忙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事情还未定下,若是您先伤心坏了身子,那和淑长帝姬可怎么办呢?”
杨太嫔无声垂泪,素日保养得宜的面容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她拍着瑾嫔的手哽咽道:“好孩子,本是不好麻烦你的,实在是姨母人微言轻,不敢叨扰太后,听说皇贵妃素来看重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向皇贵妃说说情?哪怕是打听点消息也好。”
瑾嫔眼圈泛红,柔声道:“姨母安心,湘娘入宫前后都深受姨母照拂,这次一定尽我所能,只求能帮姨母和长帝姬渡过难关。”
她虽如此说,倒也很沉住了性子,直等到次日晚膳后才到长乐宫求见皇贵妃。皇贵妃沉吟片刻,将手中的柑橘皮轻轻扔到炭盆中,缓缓道:“还算不太急躁,让她进来吧。”
两人相见,皇贵妃也不问她来意,只笑吟吟与她天南海北地闲聊,瑾嫔酝酿了许久的措辞,竟一句都说不出来,便知皇贵妃已知晓她来意,不由红了脸,讷讷无言。
皇贵妃见时机差不多了,吩咐左右退下,亲手剥了一只柑橘递给瑾嫔,婉声道:“本宫不是不晓你的来意,只是兹事体大,本宫也做不了多少主。”她侧首想了想,终是带了怜意道:“太后和本宫都很喜欢和淑这孩子,只是可惜她生得太好了,命格难免单薄些。”
瑾嫔身子一晃,不由噙泪道:“和亲一事嫔妾不敢置喙,只求娘娘看在太嫔娘娘多年孤寂只得一女的情面上,能在太后和皇上面前为太嫔和长帝姬说几句话,哪怕逃不脱和亲,也能让她们过的好一些。”她眼神坚定:“娘娘若愿垂怜,嫔妾甘为娘娘效犬马之劳,在所不辞。”
皇贵妃虽然感佩瑾嫔的一片真心,但到底国事为重,很快便把三个人选呈给了皇帝,皇帝沉吟片刻,下旨三日后于明苑宴请北辽诸使及宗室亲王,三位贵女亦在受邀之列,意在让北辽来使自择太子妃人选,可谓是给了天大的脸面。
皇帝给了脸面,北辽使团也不是得寸进尺、惹是生非之流,主使述律廷年纪三十五上下,身量略高,浓眉鹰鼻,显得十分精明。几位副使更是年轻,面相清俊,言谈也是有礼有节。
述律廷自至齐都以来,皇帝待他颇为优渥,不仅衣食住行安排得精致周全,还格外施恩,准许他于顺泰殿拜见耶律婕妤。述律廷身负两国联姻之责,在辽国又得了辽主许多嘱咐,便也悄悄问了耶律婕妤之意。
朵兰珠虽一向不大理论宗亲贵眷之事,但好歹生了帝姬,偶尔也听得一耳朵后宫王府里的家长里短,便蹙眉道:“这几位贵女本宫倒都是见过的,若论好颜色,再没有比得过文华宗姬的,只是到底和陛下疏了一层了;两位帝姬里,和淑的母妃只是太嫔,母家又不显赫,唯有一个表姐瑾嫔在陛下面前还得点脸,只是平白便宜她作什么!倒是顺淑长帝姬的哥哥是临南王,财力颇丰,母家又有好些在朝中做官的,若是成了太子妃,太子堂哥的路岂不更稳?”
想起朵兰珠这番话,述律廷不由露出笑容。他先是举杯向皇帝祝酒,方朗朗而笑:“大齐与我大辽两邦和睦,交好已久。入齐前,我主听闻耶律婕妤诞育合宣帝姬的喜事,特命我等送上这赤金缀玉芙蓉项圈,一则补上帝姬周岁礼,二祝齐辽两邦情厚、永为手足。”
说罢,他恭敬地将项圈双手呈给皇帝,皇帝含笑接过,见那项圈金黄灿灿,雕刻精美,最下缀了一朵玉雕芙蓉花,色泽厚重澄白,一丝杂质也无,显是上好的美玉,不由颔首:“金玉乃祥和之意,辽主有心了。”
述律廷笑道:“陛下好眼力,其实这项圈不过是寻常金银之物,唯有那块玉颇有来头:我大辽太子随军征莫犁国时,从其国库中寻到三块绝世和田美玉,小的那块便是这项圈上的芙蓉,两块大的一被我主刻为玉玺;另一则被我带来齐都,献给陛下,以供赏玩。”
皇帝十分欣悦,笑道:“辽主真乃仁义之君。”他点头赞道:“大辽太子不过二八少年,却已有如此鸿才功业,果然不负乃父之名。”
他顿了顿,似有几分惆怅:“朕膝下儿女虽然年幼,但天下的为父之心,大抵都是一样的。只盼皇子能读书明理、建功立业,帝姬们能嫁得好夫婿、得一世安稳。”
述律廷尚未开口,他身边一年轻副使已起身拱手道:“陛下拳拳爱子之心令人动容,只是陛下春秋正盛,更不必担忧,日后贵国皇子、帝姬定能如陛下所愿,成龙成凤。”
述律廷蹙了蹙眉,正要说什么,皇帝见那年轻人身量修长挺拔、气宇轩昂,不由朗声而笑:“说得不错!”
述律廷这才放心,重新换上笑容,顺着方才的话笑道:“蒙陛下谬赞,不过我大辽太子的确年少有为,深得我主宠爱,故而太子虽已满十六,婚事却尚未定下。我主看重太子,总怕寻常闺秀难为良配。贵国风俗礼教清正端雅,故而有心求娶一位名门贵女为大辽太子妃,还望陛下应允。”
皇帝的目光从宗室贵女处一扫而过,很快笑道:“辽国如此诚挚,朕怎能不允?”他似是无心:“莫说朕的两位皇妹,就是宗室中的宗姬,也个个品貌俱佳,必能为辽国佳妇。”
众人皆以为皇帝要当场指一位贵女和亲,个个噤若寒蝉,谁知皇帝似只是应了个寻常之请,话锋陡转;那述律廷也没有追问,反而顺着皇帝的话,说笑起来。如此,主客把酒言欢,方让众人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这厢,顺淑半嘟着嘴,对着和淑咬耳朵道:“你瞧瞧那些北辽使臣,果然是北方蛮子,举止不如咱们有礼不说,连长相也比大齐男儿粗俗多了,皇兄也太给他们面子了。”
和淑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头,一旁的文华宗姬已忍不住道:“顺淑堂姐说得也太过了些,他们哪有那么不堪?”和淑轻声细语接道:“何况北方不如南边山清水秀,男儿豪迈不羁些,也是有的。”
顺淑眉毛一竖,瞪了和淑一眼:“你瞧着他们好,何不向皇兄自请下降?也免得咱们担惊受怕。只怕到时候你忍不了风沙之苦,哭着求着要回来。”
和淑无奈地与文华对视一眼,苦笑道:“是妹妹说话不周全。”她不耐烦再坐在顺淑旁边,便借更衣之名暂退。
好容易出了大殿,宫女平儿搀着和淑,忿忿不平道:“顺淑长帝姬也太过分了,仗着郑太妃和临南王爷撑腰,时常对您呼来喝去,今日更是在宴会上拿您撒气,奴婢都看不过去了。”
和淑冷冷道:“她一直都是这样,我又有什么法子呢?怨母妃位份太低?还是怨她没能给我生个兄弟撑腰?”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顺淑总嫌北辽粗鄙,可我却宁可当一个蛮族的男儿,不用计较出身门第,也不用守着这闷死人的宫规礼教,只要有本事,有才智,便能出人头地,成一番事业。”
她眸中忽现憧憬之色:“就像从前跟着父皇北狩时,看见草原天空上翱翔的雄鹰,那才是无拘无束呢。”
平儿咋舌道:“长帝姬越说越糊涂了,那可是蛮荒之地,常年飞沙走石的,您万金之躯,在宫里安享荣华多好,要真嫁去了北辽,岂不是受苦?太嫔怎么舍得呢?”
和淑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停了片刻,笑叹了口气:“罢了,不说这些了。”
虽出了正月,天气却还寒冷,玉带河流水潺潺,桥畔的太湖石中,斜斜开出几枝红梅,空气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和淑爱那梅香浮动,笑道:“你看那梅花开得多好,明苑不如宫里约束多,连梅花仿佛也比宫里的好看多了。”她解下斗篷,带了几分玩心:“我去折几枝供在梅瓶里,回头送给母妃,让她也赏赏这明苑冬景。”
平儿来不及阻拦,和淑已从桥头越过半个身子,伸直手臂去折,无奈指尖仍与梅枝差了一截。她咬了咬牙,撑着桥边的太湖石,向前一够,果然折下几束梅枝。她尚来不及高兴,髻边的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已斜斜落入水中。
平儿“呀”了一声,顿足道:“那可是太后上个月才赏的,几位长帝姬每人一对,偏偏掉到水里了,这可怎么好!”
和淑也觉懊恼,一边把梅枝递给平儿,一边接过斗篷:“罢了罢了,改日我去向太后请罪吧。”她好生叮嘱平儿:“这花你可得给我看好了,否则真是得不偿失了。”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恍见对岸有一人跳入水中,一时只余水波漾漾。平儿吓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和淑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心亦是怦怦地跳。
不过数十来个数的功夫,只见河边水纹波动,竟是先前那人从水中探出了头。他好似手中握着什么,动作敏捷地翻上了岸,又理了理衣袍和冠帽,方对着和淑行礼微笑道:“这可是长帝姬方才丢的发钗?”
和淑已是看得怔了,还是平儿小心接过,惊喜道:“正是正是!”
和淑这才回过神打量那人,却不由一愣——却是方才席上出言的那位北魏副使。只见他肤色略深,身量修长挺拔,眉深目阔,双眸炯炯有神,犹如黑曜石般闪亮,一双薄唇略带笑意,偏偏发梢仍挂着晶莹的水珠,额前粘了几缕乌发,又有些狼狈的可爱。
她忍住笑意,退后一步正色道:“多谢副使大人相助。”她正要唤过值守的内监引那少年去更衣,却听得一个不屑的声音:“和淑妹妹,你也太小家子气了。”
原来顺淑亦出殿醒酒,不巧撞见这一幕。她缓缓走来,停在那少年三步之外,高傲道:“妹妹若是舍不得这首饰,姐姐回头送你几盒。”她略略打量那少年,对着和淑微斥道:“被这样不知礼数的人碰过的东西,你要它作甚?”说罢,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那少年剑眉上扬,显是动了怒气。和淑忙道:“姐姐吃多了几口酒,您不要往心上去。”她歉疚一笑:“不过她说得有理,外男碰过的东西,我是不便再用了。”她示意平儿将发钗送还:“这金钗,就当作方才的谢礼吧。”
那少年略有些不服道:“你们齐国的礼数也真是奇怪,真真拘束死人。”他又“哼”了一声:“不过大约在你们看来,我们就是一群不懂礼的北辽蛮子罢。”
和淑抿嘴笑道:“那只是一些人以讹传讹罢了。我倒觉得,辽国民风简朴爽朗,又无许多陈规旧矩,想必有许多像您这样热心肠的人呢。”
她见少年收了笑意,似在思考什么,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漫出一丝微笑,唤过一个值守内监引路:“天寒地冻,副使大人的衣服都湿了,还是到偏殿去取暖更衣吧,孤也要回去了。”
她紧了紧杏子绿羽缎大毛斗篷,扶着平儿的手转身而去,那柔软的风毛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飘动,衬得一张稚气尚存的瓜子脸儿多了几分柔婉。少年驻足良久,方看着手中的金钗若有所思:“和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