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记》袖里乾坤

3、城市猎人

　　夜色渐深，霓虹闪烁，我独自在街头徘徊。

　　一个摩托车骑手经过我的身边，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问：去哪里，小姐？
　　我脑海中马上浮起非典时期的经典答复：我不舒服，想去发热门诊。
　　但是我懒得开口，无谓带给他做成一单生意的希望，于是继续低头走路，并稍稍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路口，迎面出现一位黑得发亮的外国友人，穿着暗花的衬衣。壮的就像一座小山。Hello? 对方很热情地对我招呼，我只轻微牵动了一下嘴角，还来不及为自己缺乏友善的表现自责，已经与他擦身而过。

　　又有一对中年情侣，带着满面笑容向我逼近，男人举起手中的一张纸条，彬彬有礼问道：小姐，请问您知道这个地址吗？我一面摇头一面警惕地屏住呼吸，提防他挥手之间散发谜香麻药，后果堪虞。女子也跟了过来，两人严严实实拦住我的去路，切入正题：小姐，我们外地来的，被人偷了钱包，身无分文，又找不到朋友……您能不能……
　　我抱紧手提包，转身一路小跑，总算摆脱了他们。

　　前面不远处，路边一个垃圾桶忽然着火了，冒出一阵浓烟，刺鼻的塑料焦臭味弥漫开来。旁边超市的保安慌慌张张拎着灭火筒冲了出来，吸引了不少围观的闲人。我迟疑了一下，决定绕开这个混乱的危险场面，提前转入了一条小巷。

　　从灯火辉煌的大道转进黑暗狭窄的巷道，身边的行人更加可疑。小发廊点着粉红色的灯管，门口聚集着半醉的赌徒，。我不小心踩到半块砖头，踉跄了一下，引来一阵哄笑，其中夹杂着几句询问价格的专门术语。
　　不可否认，这个城市由各行各业的生意组成，我们都是大大小小的生意人。

　　终于，快到我租住的小区了，忽然又不愿意太早回到那个十来个平方局促的单间里去，狭小的空间令我无法思考，而今晚，我面临着新的选择。
　　在士多店买了一支水，我坐在小店前的长凳上发短信息给男友，如果他还算是我的男友的话，我们已经两个星期没有见面了，全靠着手机屏幕上的寥寥数语维系着一段即将消逝的感情。我输入：能来看我吗？有事商量。

　　我们认识一年多，初时也曾说过恋眷缠绵的情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情相悦贪图长久。
　　可是他的父母对我并不满意，嫌我不是本地人，怀疑我同他拍拖的真实目的，有一段时间他顶着压力日日与我幽会，不惜与家里交恶，颇令我感到负罪。他安慰我：你要理解作家长的心情，他们不了解你。时间长了就好了，误会始终会消除的，你这么可爱，他们都会喜欢上你的。

　　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我没有得到更多的喜爱，事实上，他对我的爱，也大不如从前了。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没有争吵，也不复激情。我是他已经到手的猎物，渐渐失去了新奇的感觉。

　　正在发呆，头上扎着枕巾的广西妇女带着一群孩子走近来我面前，带着很重的口音，对我喃喃细语了一会儿，我听明白的只有一句：……肚子饿，饿啊……我苦笑，说：我也饿。不过我是自愿的，因为我必须要keep fit。
　　看着她和她的孩子圆圆的黑脸蛋，忍不住劝道：你也要减肥了，这个社会需要职业道德。
　　她似懂非懂地望着我，迟疑了一会，很快选择了放弃，带着小队走向下一个目标。

　　手机响了，收到短信回复：今晚没空，约了朋友去酒吧看球赛，明天再说好吗？
　　我的心情真的失落，但也不至于悲痛欲绝。我又没有遇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即将失去用心经营了两年的这份工作。明天再说没有什么不好，永远不说，也未尝不可。

　　今天下午五点，老板给电话我，请我到小会议室开会，有个合同需要我处理一下。我去了之后才知道是一个超小型的会议。事实上，只有老板和我两人到场。如果真的存在一张合同，其实也很简单，我只需在乙方的位置签上自己的大名即可。

　　如果这样做了，我就能拥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薪水可以增加三倍，而我要做的工作，甚至比现在更少，唯一的重点，是我必须在他提出的任何时候，随叫随到，单独加班。可能是在公司，也可能在酒店或者他的别墅。

　　我的心情很复杂，在这家公司两年了，一直努力工作，希望老板能看见我的能力和效率，期待着受到器重提拔的那一天。没想到最后，他看中的，只有我的这副尚算青春的躯壳。
　　我没有点头应承，他也并不着急。虽然我绝对不是他唯一的选择，但他还是慷慨的给了我两周的时间仔细考虑。我是他尚未到手的猎物，他表现的很有耐心，愿意继续愈我周旋，等我就范。

　　可我已经厌倦了，他小小的财力和发福的身体，都不能吸引我加入到这个游戏里面去。
　　而我也没有丈夫的肩膀可以依靠休息。所以现在，我不得不为自己寻找另外一条退路。

　　我在手机里搜寻号码。不想成为别人的猎物，我就要物色猎取的对象。

　　不必太非思量，我已经拨通了一个电话，一把爽朗的男声响起：原小姐，好久不见，您找我有何贵干？我轻声笑，摇响银铃：胡总，这么难得，您还记得我是谁啊？……
　　我的感觉没有错，他上次说过为我保留的位置还在，虽然已经由策划部转到了行政部，难得的是他希望我明天就去上班，热情地邀我共进午餐，商讨细节问题。我又有什么好挑剔的呢？

　　这一次，我决心要摆脱过去的阴晦，重新设计自己的生活。
　　可是，华丽的幕布缓缓拉起，耀眼的镁光灯下，我将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精明冷静的猎手，还是自投罗网的猎物？
　　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