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记》袖里乾坤

2、两个选择

　　到了最后，我终于知道了他的故事，结果却令我心酸到只想退却。
　　这世上竟然真有如此凄凉的缘分，他竟然可以独自承受这么绝望的煎熬，但却始终不渝的等待。

　　她曾经面临两个选择，或是属于他，偎在他怀里无声无息的死去；或是离开他，在别人的帮助下重新开始生活。
　　她选择了后者，从此自他的生命里永远消失，只留下一间空空的公寓。放眼望去，这小小的房间显得说不出的空旷寂寞。了无生气；但或许因为里面藏着太多的回忆，暗地里却让人嗅到一股浓的化不开相思气息。

　　其实，他从未告诉过我这间小屋的模样，甚至连它的方位，他都只字不提，分明是无意再与任何人分享它的存在。但我却知道的很清楚，我对他的秘密了如指掌，我了解他的程度至少是他了解我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倍，他永远不会知道，我来这间公司的目的，就是为了见到他，接近他。

　　半年前，在天畔云苑的一扇百叶窗后，我就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几乎每个周末的黄昏，我都静静悄悄地注视着他在对面的阳台上浇花、望天、叹息、沉思……
　　最初，我只不过以他作为写生的模特，从他的举手投足，眉宇之间，我开始发现这是一个拥有很多故事的男人，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我偷窥他，研究他，跟踪他，爱慕他，他毫无觉察。

　　我到他的公司应聘，终于可以坐在他身边上班。他果然温文友善，就如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我不动声色地接近他，尽量表现得自然些，轻松些，唯恐惊动了平静和谐的气氛。公司偶然举办聚会活动，我必定自带“男友”出席，虽然我知道他总是单身一人。可我真的不敢利用这样的机会去更进一步地亲近他，我太过担心，患得患失，害怕他会忽然警觉，而怀疑我的动机，从此一切希望尽失，令我的生命全无意义。
　　他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冷静，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寂寞。见过我的“男友”数面之后，我们顺利达成了工作内外的君子之交，我苦心经营的安全氛围也开始软化他强撑已久的外壳。有时在加班之后的清晨，我们会深深陷入舒适的沙发，看着窗外的星光减退。这时，我们就像熟识的老友，谈起一些有趣的经历，或者是记忆中的往事。
　　记得他曾经提起过一个在旅途中萍水相逢的朋友，初识是一个荒诞的笑话，但最后他们竟成为一生的知己。末了，他感慨万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或擦肩而过，或纠缠不休，或雁过无痕，或利剑穿心。当时，我暗咐：你还不知道呢，我就是要成为那种痴缠你一世也不放手的那个人呀~

　　我看过太多的侦探故事，当我用橡皮泥偷偷影印他的钥匙时，简直就如007一样冷静敏捷，然后我从容不迫的溜进了他的秘密天地。但我不会像《重庆森林》里的王菲那样肆无忌惮地胡来，我不敢触摸房间里的任何一样摆设，哪怕只是在阳台的玻璃门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指纹，相信他也会即时发觉。我见过他眼底深深的思念，所以不能冒险，不能有任何冒失的行动触发他一直压抑着的感情，只怕一发不可收拾，会闯下不可弥补的大祸……
　　我只能蹑手蹑脚偷偷摸摸探索着他逝去的爱情。

　　床头柜上有他们的合影，我凝视那女子，她也喜气洋洋地打量着我，珠圆玉润的脸上全是幸福。不大的双人床上铺着明艳的五件套，天蓝的底色上面印着鹅黄色的卡通小熊，小熊的睡帽上用英文写：作个好梦。一定是她挑选的款式，我再回头看她，她笑得更甜，似乎在炫耀着她的满足。墙上的海豚石英钟滴滴答答不懈气的踏步前进，下面的书架上一排排全是套装的小说，眼熟到不用走近细看就认得出那是亦舒和张小娴的作品集，每一本我都有收藏，每一个故事我都耳熟能详。这样的巧合令我疑惑震撼，无心再逗留下去，心慌意乱地退回到自己的房间。

　　良久之后，照片里那个笑得无比灿烂的女孩仍然占据我的脑海，俏丽的短发，洁白的牙齿，而她身边那个令她光彩照人的源头呢？我却只能搜索到模糊的影子，有一件蓝色的格子衬衫，但那时的他是怎样的发型？眼睛里没有失落的他又会是怎样的容光焕发呢？按捺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我又一次潜入神秘小屋……
　　奇怪的是，当我看到相片时，仍然忍不住要先和那笑意正浓的女孩交换过一个眼神，这才能把注意力转到她身边的男伴身上。五年的时间并没有给他的五官轮廓留下多少破绽，但他又完全不似我所认识的那个他。他并没有像女友一样开怀大笑，但他眼睛里的幸福却一点也不比她少。那是怎样的一个少年啊，拥有么梦幻般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活力四射，里面满满的写着至真的爱字……
　　我的灵魂儿飞上了九霄，呆立半晌，终于恍恍惚惚退出门外~

　　每次他提起她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放轻语气，嘴角浮起淡淡的微笑，似乎时间已经倒流回去，让他可以重温甜蜜往事。

　　他们是大学的同学，携手来到异乡创业。
　　她的身体里潜伏着遗传性的慢性肾炎，长期依靠激素治疗，病情控制的很好，以至于他们几乎完全忘记了病魔的阴影。她性情活泼，才思敏捷，买单身公寓就是她的主意：她要建立一个纪念爱情的小筑，里面只容得下最纯净，最真挚的爱情，那是属于他们两人的爱之圣地。她选择三十年按揭的方式来支付楼款，每月只得几百元，但却是一件久远而意味深长的投资。
　　她说将来他们的孩子也无权知道这间小屋的存在，它是100%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财富，是一间只容得下爱情的小屋。
　　可是，他们只有短短9个多月的时间，那三百天里他们日夜相伴，享受这段无可比拟的感情。她就是如飓风如魅影的缘，直穿透他的心肺，留下永不痊愈的伤痕，和值得回味一世的甜蜜~

　　我带着无比的愧疚和灼热的焦虑聆听他讲述自己的故事。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我终于狠下心来决定将对他的爱从此埋藏在心底。我没有勇气去改写他坚如磐石的执著，我也缺乏信心来试探我们之间来之不易的默契和友谊。
　　他怎么可能爱上我这种鬼祟的女子呢？

　　他们的噩梦在一个冬夜来临。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她的病情忽然恶化。

　　她面临两个选择，或是属于他，偎在他怀里无声无息的死去；或是离开他，在别人的帮助下重新开始生活。她选择了后者，从此自他的生命里永远消失，只留下一间空空的公寓。

　　那时他正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城市刚开一个冗长可憎的会议。她躺在市医院的加护病房上，强撑着刚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虚弱身体，最后一次拨通了他的手机，毫无隐瞒，轻描淡写的告诉他事情的经过，和她自己的决定。她的语气仍然轻柔，但一字一句，却犹如雷霆重锤，敲得他天地失色！那时，医院的外面，有一辆银色的奔驰正在为她守候。

　　待他心如火燎般赶回来时，这边早已人去楼空，夜风卷来，带走了她的气息，却带不走刻在他心底的痕迹。
　　一个故事已经定局，一段感情从此灰飞烟灭，只留下这间冰冷的房间，用来装载他心中的不可磨灭的怀念。

　　时间逝去，他终于慢慢恢复，再次学会面对一个人的生活。他一天比一天冷静，也一天比一天沉默，也许只有每个周末的探访，才是他唯一期翼奇迹的时刻。虽然，在经历过无数次的失望之后，这份期待终于也渐渐淡去，如天际清风，若有若无……

　　只能说命运之神戏弄了他们，情深难敌缘浅；命运之神同样戏弄了我们，有缘奈何无份！原来，我并不是他纠缠一生一世的缘，我只不过像是掠过天空的雁，不留一丝痕迹的远去罢了~

　　他一心一意计算着他们的纪念日，而我，也有自己的时间表。再过一个月，我也将带着与他共处的300天回忆悄然离去，为这段无望的爱情画上句号。
　　只希望籍着这回忆，我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2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