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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个曾经浪漫至死的少年 ...

  •   林书安把两只手从下巴底抽出来仔细一看,果然有几根手指头上有几道口子,也不知道是做饭的哪个环节划的。
      他刚做的手忙脚乱的,心里又因为顾凌北的态度乱糟糟的,根本没注意到被划伤了。
      顾凌北见他傻乎乎的低头看自己的手翻个儿,干脆往他身边挪了挪轮椅,把他的手拽到了自己腿上。
      林书安之前都没注意到伤口,自然也没觉得疼,可被顾凌北这酒精棉签戳上去消毒的时候,还是疼得五官都皱到一块去了。
      他从小就怕疼,怕打针怕抽血,小时候每次生病或体检,都要被父亲骂,说他一个男孩子怎么这么小的胆子,将来能成什么事。
      后来便都是顾凌北带着他去。他倒是很少生病,但林家有规矩,一年一次的全身体检是少不了的。每次体检抽血时他就往顾凌北怀里躲,要顾凌北一下下摸他脑袋哄他,体检完还要给他颗糖吃。
      如今他还是怕疼,却也不敢和顾凌北说什么,只能自己咬着嘴唇忍着。

      “不会做饭还瞎折腾什么。”
      顾凌北的声音放柔了很多,虽还是责怪的话,林书安却觉得在里面听到了一丢丢心疼的味道。就是这一丢丢,让他像小时候得了那块糖一样,一瞬就开心起来,被酒精刺得疼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没事,凡事都有第一次嘛!以后再做就熟练啦。”
      “没有以后了。”
      这几个字让林书安心里咯噔一下,刚刚甜起来的味道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什......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必为我做这些的。”

      顾凌北贴完了最后一个伤口的创可贴,眼睛从他的手指头上抬起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的林书安更慌了。
      那个眼神中满带着疏离感,隐着自我放弃的绝望感,林书安觉得,他似乎下一刻就会说离开。
      原来他捂了这么久,还没把顾凌北捂出点热气来。
      之前他偶尔会觉得顾凌北的态度好像有积极一点了,不管是对复健、对自己的身体、对他、还是对生活。
      可原来还是自己的错觉。

      “是我自己愿意的,是我想,我......”
      林书安怕顾凌北再说出更让他无法去应对的话,慌里慌张就想说些什么让顾凌北离开的念头再少一点,但是越慌越乱,他支支吾吾的根本说不出完整连贯的句子。
      他一紧张就爱抠手,这个毛病从小到大也没改成,现下正好手指上裹着创可贴,他一边磕磕巴巴的说话,一边手就一下下的抠这创可贴的边角。
      “干嘛呢,刚给你贴好”,顾凌北说着把他正互相纠缠的两只手打散了,这样的话免不了带了几分亲昵,熟悉到让林书安有些恍惚是在三年前。
      “这几天小心点,划破的地方别碰水。”

      顾凌北说完就转过身去开始吃饭,林书安却还呆在那儿回味刚刚的话。
      其实这两句话平常普通的很,可林书安本就日常受顾凌北的冷漠受惯了,刚刚又以为他要说更绝情的,结果得了这么两句带了叮嘱和担心的话,他哪能不觉得甜。
      接着饭桌上又飘过来轻轻的一句,
      “菜做的挺好吃的。”
      “真的吗真的吗?”
      林书安像得了主人夸奖的小狗,兴奋的摇着尾巴凑了过来,还要眨巴眨巴眼睛求证刚刚的夸奖是真是假。
      “真的挺好吃的”,顾凌北又点点头表示肯定,接着还是说,“但以后也真的别做了,搞的大家都心惊胆战的。”
      林书安瘪瘪嘴没再说什么,心里盘算着,下次再做饭得耗到顾凌北把今天的事忘掉,再挑个他心情好的时候才行。

      这顿林书安人生中的第一顿自己做的饭,虽是中间插曲无数,但还是以林书安的开心收场的。
      因为顾凌北吃了好多。
      他伤后运动量骤减,胃口小了不少,平日里其实吃不了多少东西。今天吃的饭量几乎是他往常的一倍了。
      更何况林书安也有自知之明,这顿饭他做的确实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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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书安回国的时候是夏天,那是他最喜欢的季节。
      是阳光最盛的时候,他喜欢光。
      也是花草开的最美的时候,他喜欢一切生机勃勃的东西。
      于是就算是他每天忙到感叹为什么一天不能有48个小时,也依然是开心的。

      他得每天按时打卡上下班,在父亲那里维持住一个乖乖听话、认真学习、努力工作的形象,这样才不会引得父亲有闲心去管他是不是在自己住的房子里藏了人。
      他得时不时的抽时间应付于冰冰,他对她没有感情,但确是正正经经订过婚的。公正的说,于冰冰也是个好姑娘,外貌性格学识身家样样不差,若是其他男孩,准会觉得自己能娶到这样的女孩是天大的福分。更何况,两家生意上往来不少,父亲也很喜欢她。林书安不傻,也不是恶人,于情于理,他也不该亏待人家。

      每天占据他最大心思和时间的,当然还是顾凌北。每一项他都请了最专业的人来,医生、按摩师、营养师、厨师、护工,有一支很专业的团队在全天候的照顾凌北,但他还是不放心。他会去学按摩、学做饭,就是因为有些他能做到的事情,他就想亲手去做。专业的人士是专业,可他们是把顾凌北当工作对象、服务客户,怎么可能有他细心,有他在意他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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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忙着忙着,顾凌北只觉得一眨眼的功夫,天就凉了,秋天来了。
      林书安不喜欢秋天。
      他原来除了尤其喜欢夏天外,对四季没什么特殊的好恶,如今却极讨厌秋冬。
      秋冬气温低,他们在的城市又多雨,这种天气下,顾凌北常会腿疼。
      林书安在家里装了地暖,空调也全天开着,四处都摆了温度计,随时根据室温调控温度。只要他在家,眼睛就永远瞄着顾凌北腿上的毯子有没有盖严实。
      可就算如此,每个阴天下雨来临的时候,顾凌北腰腿上伤过的地方都会刺骨的疼,常常是靠在轮椅背上冒一身一身的冷汗。
      林书安心疼到心脏也跟着抽着疼,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替他疼。
      可他不能,他毫无办法,除了陪在他身边和做些于事无补的按摩之外,束手无策。

      他很难受,但根本不敢在顾凌北面前表现出来,有时候他心疼的想哭,也是躲到顾凌北不在的地方偷偷抹眼泪。
      因为顾凌北每次疼得再厉害,也都是咬牙忍着,半点声音都不会出。
      林书安宁愿他这时候冲他发脾气,都不想看他一个人受着这些。
      可顾凌北不会,有时候他脸已经比纸还白,好像一碰就要破了,手上却还在把他往外推,“我没事,你做你的事去吧,不用呆在这。”
      林书安自然是说什么都不会走的。
      顾凌北疼的厉害时会连带着全身都没半分力气,连把自己从床上挪到轮椅里都费劲,身边其实根本离不开人。林书安不知道过去三年顾凌北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这种时候的,但现在有他在,断没有留他一个人的道理。
      有一次林书安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顾凌北一个人在屋里逞强,直接从床上摔了下去,第二天腰胯处青了一片,林书安看着内疚的不行。从那之后,林书安恨不得把眼睛长在顾凌北身上。
      所以他都不敢表现出来难过,他怕他流露出来,顾凌北会把他推的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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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健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成效却不大。
      全省最好的骨科和康复科医生基本上被林书安找齐了,该做的事他们也一个都没少做,但进展甚微。
      医生给过几个官方的解释,无非是那么几个,其实林书安在最初拿着病例咨询时就已经听过一轮了。
      一是顾凌北距受伤间隔时间太长,没有在伤后最黄金的时间进行这些复健和治疗,这三年里肌肉又有不同程度的萎缩和变形,仅是带矫形器去慢慢矫正就已经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了。
      二是顾凌北脊髓伤的位置虽不高,也是实打实的伤了脊柱和神经。严重一点的左腿完全就是瘫软着毫无知觉的,稍好一点的右腿也没有足够的力气能够支撑身体前进。
      三是顾凌北本人的态度。他是配合,却是机械的配合。用医生的话来说,不论在哪种疾病的治疗中,病人积极的心态和求生欲都能抵一半的药物。可顾凌北没有这些欲望。他对“站起来”、“走路”这些事似乎不抱丝毫的渴望和希望,每天都仿佛在演戏搪塞林书安这个难缠的、不懂事的孩子,等着他哪天闹够了放弃。

      林书安沮丧过,焦虑过,但从没想过放弃。
      他不是盲目的坚持,在回国前他咨询过很多医生和专家,查过很多资料,甚至在相关的论坛上和很多伤在相同位置的病友聊过。
      有那么多恢复到能实用步行的病例,甚至再好一点的,能脱离辅助工具独立步行的都有,在医学上也是有理论可能的。
      林书安也知道恢复到和伤前一样是不现实的,但至少得让他能自如的走去他想去的地方,或者退一万步说,至少要让他有对生的渴求。
      顾凌北如今的眼睛是死的。
      过去他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光。
      但如今就连他的眼睛里都找不到半点光。
      不论未来如何,他们形容陌路也好,再不相见都好,在那之前,林书安要把属于顾凌北的那束光找回来。
      那也是他的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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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还有一件事,林书安的生日。

      林书安对生日没有那么重的仪式感。
      小时候父亲会给他办生日会,其实是借着小孩子生日的名义约聚生意场上的人;后来他大一点,认识了顾凌北,每年的生日都是和他过的。那时候他们都要上学,一般就是晚上一块吃个饭,切个蛋糕就算过了,最多是赶上周末的话,一起出去玩一圈。
      林书安印象最深的生日是十八岁的那一个。
      因为那天,顾凌北给了他一个真正的成人礼。

      那天顾凌北骑着摩托载他,带他去邻市的海边玩。
      顾凌北很喜欢海,可惜他们这个城是个内陆城,不见海。
      于是那天他们为了去海边,沿着高速公路骑了整整一天。
      林书安至今都能记起来那天柏油路在阳光下的味道,那天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那天被他们飞驰超过的摩托车车友的口哨响,还有,那天顾凌北的告白。
      那时候他小,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顾凌北真是个浪漫至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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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凌北是在路上和他告白的。
      那段路顾凌北骑的飞快,林书安胆子小,他感受到从脸边擦过的气流都是飞速的,吓得紧紧搂着顾凌北的腰。
      接着摩托车的速度突然往上飙了好多,就在他心惊肉跳的那个瞬间,他听见顾凌北大声喊。
      “小安,十八岁了,可以做我爱人了吗?”

      他的声音好大好大,好坚定好坚定,随着躁动的风一起传过来,混着秋日落叶的香气,在空气里不停翻腾,一遍又一遍。
      当时林书安觉得好羞耻,他想,这一整条路大概都听见这句话了。好在他的脸缩在头盔里,不然一定会被人看见它已经红成了猪肝色。
      于是他急匆匆的就答应了,生怕顾凌北再喊出来一句让他更羞耻的话来。
      “好!”
      就这一个字,声音小小的,软软糯糯的。
      顾凌北却一下就听到了,接着迎着强风痛快的高呼起来,车速又提了档,引得周围的汽车都有些摇下窗户和他呼应。
      那时候的顾凌北,真是好一个潇洒快活的少年郎。

      顾凌北提前租了海边的民宿,竟然还备了烟花。
      民宿附近的海不是风景区,晚上的人尤其的少,顾凌北就在几乎无人的海滩为他放了一场烟花。
      林书安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烟花。
      一束束耀眼的光线飞到天空,在高点“啪”的绽开,火星迅速的窜向四周,像是一场彩色的流星雨,把整个黑夜变成了一闪一闪的幻境。
      顾凌北也在烟花下冲着他笑,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好美。
      林书安从小就知道顾凌北生的好看,却从不知他有这么好看,线条明朗的像是艺术家手里鬼斧神工的雕像,笑容里的温暖和宠溺又引诱得林书安想一头扎进这尊雕像里。

      在林书安盯顾凌北盯到入迷的时候,顾凌北俯下身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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