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生安》彦桐

6、小安不是这样的人

　　其实他哪里都疼。
　　双腿上一阵阵的抽痛，腰背也酸涩得像是一块铁板。
　　林书安瘪瘪嘴，一个字都没信，从小腿开始，一点点给他揉着，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我按的是不是越来越好了？按摩老师前两天还说我最近开窍了，都快能出徒了，以后我要是被我爸赶出家门去，就给人做按摩师傅去......”
　　顾凌北听着他的念叨，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起来。
　　原来全身酸痛的时候，也可以有好心情。
　　只要你在身边。

　　这晚顾凌北又梦到了三年前车祸的那一天。
　　林书安父亲居高临下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之前想在书安这里得到什么，但现在你什么都不用妄想。”
　　“书安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只是一时糊涂，大人一劝，他就想清楚了。”
　　“他已经同意和于家的千金订婚了。”
　　“你也不用再去找他，他这会儿在机场，马上要出国读书了。”

　　然后是他心急火燎的跨上摩托，飙了最快的马达往机场冲。
　　他不相信林父那些鬼话。
　　他的小朋友那么好，怎么可能丢下他。

　　再然后，是迎面撞过来的汽车。
　　他看见了，他转了车把极力想躲开的。
　　但是来不及了。
　　他心里乱成一团，车快到面前时他才反应过来。
　　他摩托开的太快，极速转弯反而让他身体偏离了车身。

　　汽车和摩托的金属车身相撞在一起，发出巨大且难听的声响。
　　他整个人在急速的气流中甩了出去，划出一道可怕的抛物线，在到达空中某个点时坠落下去。
　　刺鼻的血腥味。
　　冰凉坚硬的地面。
　　好疼，全身撕裂一样的疼。
　　失去意识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小安，等等我。

　　顾凌北在梦中惊醒，满身的冷汗，大口喘着粗气。
　　低头一看，双腿果然在不受控的痉挛，像他每个做这个噩梦的晚上一样。
　　他没去管那两条根本也不听他使唤的腿，转身看向房间的另一侧。
　　林书安睡的正熟，长长的睫毛在月光忽扇忽扇的，好安静，好乖巧。
　　小安，小安。
　　他在心里轻轻唤他。
　　三年前他没有等他，三年后他回来了。
　　可一切都太晚了。
　　小安，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再也改变不了了。
　　小安，有些事情，过去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就像三年前我不相信你父亲的话，可三年后你的确从国外学成归来，你领回家的甜美未婚妻，也的确姓于。
　　就像三年前我可以骑摩托追过去挽留你，可三年后我连站起来走路的能力都没有。

　　小安，我从不怪你，可一切都太晚了。

　　----
　　宋峰在顾凌北原来的房子里扑了个空，按着他给的地址找到这栋别墅时，惊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哇，阿北，我就这么几天忙没来看你，你这怎么换的大豪宅啊！中彩票了？”
　　宋峰兴奋的四处参观着，不时还摸摸家具，发出一声声惊叹。
　　他和顾凌北高中时便相识，一直是至交好友。
　　顾凌北伤后切断了和过去所有朋友的联系，但宋峰之前是国家公职人员，后来退出来做私家侦探，利用了些小小的职业便利，还是找到了顾凌北。
　　于是这三年，宋峰几乎是顾凌北除了父母外唯一有联系的人。
　　他工作忙，顾凌北也不喜欢常和人接触，因此他只偶尔来看看他，帮他买些需要的东西，在他有急需的时候过来帮他下楼出门。
　　这些天他一直在忙一个客户的活，才知道顾凌北换了地方住。他来之前觉得诧异，顾凌北这几年的状态根本也不像个会搬家的人。

　　“这是林书安的房子，他回来了。”
　　“什么？！”宋峰语气瞬间从好奇变成了惊怒，“顾凌北你是不是疯了？你住他家里？”
　　“我拗不过他。”
　　“不是，顾凌北，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你不要告诉我，他回来找你，你就原谅他又和他搞到一起去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顾凌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有点不自在，“我们没有又在一起，他现在都有未婚妻了。”
　　“那你们在这一起住是干嘛呢？！”宋峰气得差点把房顶给喊开，“真在这唱兄友弟恭的戏呢？”
　　“他只是看我现在这幅样子，同情我罢了。”
　　顾凌北的目光低了低，闪过一丝失落。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可如今由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堵的心里一阵憋闷。
　　“同情？顾凌北你能不能清醒点？”，宋峰急得想去锤他，“你别忘了，要不是因为他，你会成这个样子吗？”
　　“那和他没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了？当年他父亲做的事，你真觉得他没有参与吗？甚至毫不知情吗？”
　　“宋峰”，顾凌北很严肃的叫他的名字，“这件事我们之前说过很多次了，小安不是那样的人。”
　　“哈”，宋峰不置可否的一声冷笑，“也就你这种在爱情面前智商为零的傻子才相信吧？”

　　大门响了一声，是林书安回来了。
　　他见到宋峰先是一愣，接着很快想起了他是谁。
　　“峰哥？”林书安赶快放下手中的袋子跑了过去，“真的是你啊！怪不得我在门口就听到有说话声！”
　　他小时候跟着顾凌北，也常能见到宋峰。宋峰那时候对他很好，总是给他买好吃的。宋峰的运动很好，他初中体育弱，宋峰还跟顾凌北一起教他跑步，教他打篮球。
　　可是现在宋峰只是冷冷的看了林书安一眼，甚至在他走过来时堪堪往后退了一步，打招呼的语气里也是说不出的揶揄。
　　“哟，这不是林家小少爷嘛，确实很久没见了哈。“

　　林书安愣了下，顾凌北马上把话头接过去了。
　　“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对啊，我今天开会结束的早！去买了吃的，哥，今晚给你露一手！我和厨师学了好久呢！” 他得意洋洋的说着，也转向一旁的宋峰，“峰哥正好留下来一起吃呀！”
　　“我就不必了，林少爷的东西，宋某可不敢吃。”

　　宋峰冷哼了一声，径直走了。
　　“不用理他”，顾凌北冲林书安挤出一个笑来，“他可能最近工作不顺利，正抽风呢。”
　　林书安见顾凌北笑了，自然也就没心思再管宋峰如何了。
　　这次他回来后，想要顾凌北笑一次多难呀。每次顾凌北一笑，林书安都宝贝的恨不得把它们收到保险柜里藏起来。
　　“那你回去歇着，我去做饭，有事一定叫我啊！”
　　说着，哼着小曲儿向厨房去了。

　　----
　　瘫痪病人因为无法达到正常人的运动量，肠胃蠕动会减慢，消化功能照正常情况会差很多，所以每日的糖、盐、油都要严格控制摄入量，该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也有一套讲究。
　　过去顾凌北自己住的时候，自然是没心情在意这些的。但如今到了林书安这儿，他必然是要把他方方面面都照顾好的。
　　平时林书安是专门请了这方面权威的营养师和厨师来搭配和烹饪，他以前不会做饭，倒是小时候偶尔顾凌北兴致来了会给他做些好吃的。所以现在他也没事的时候也就跟着专家们学，想着什么时候学成了，也能给顾凌北做顿饭吃。
　　其实林书安自己都没发现，他爱人和照顾人的方式和顾凌北好像。
　　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真心让他感受到爱和照顾的人就是顾凌北。
　　虽然他那三年里止不住的恨他、怨他、怪他，但如何爱一个人，始终是顾凌北教他的。如今，轮到他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模仿当初顾凌北对他的样子。

　　虽和厨师们学了好久，这顿饭依然做的林书安焦头烂额，说是人仰马翻也不为过。
　　在他第N次笨手笨脚的把菜板子切到扣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之后，顾凌北终于没忍住自己摇了轮椅出来。
　　“你这......”，顾凌北看着满地狼藉皱了皱眉，林书安看厨房一地的水，怕顾凌北的轮椅进来会打滑，赶忙出声阻止。
　　“哎哎哎哥你别过来！这儿滑！”
　　“别做了”，顾凌北的语气有些硬邦邦的，“随便点个外卖吧。”
　　“你怎么能吃外卖呢！”林书安想都没想就驳回去了，“这些过程都是暂时的，我一会儿就能搞定，咱看结果嘛......”
　　没等他这挽尊的说辞说完，顾凌北就打断了，再张口的声音明显冷了起来。
　　“怎么，你是觉得我这种残废不能吃外卖？”
　　林书安怔愕了几秒钟，声音一下就低了下来，小声的嗫嚅着，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书安知道顾凌北现在的性格变了太多。
　　过去顾凌北总是爱笑，遇到什么事情都乐呵呵的。他几乎从来没对他发过脾气，最多就是在他不听话或者吃醋时候冷冷脸，但只要他软声软气几句话哄哄，他就会笑开。
　　但现在顾凌北几乎从没有笑脸，不一定哪句话哪件事就会惹得他发火，林书安观察和琢磨了好久，也根本摸不到规律，只能是每次都更小心翼翼一点。
　　林书安理解的。顾凌北那么骄傲的人遭遇这样的变故，那么好动的人被困在轮椅上动弹不得，搁到谁身上，都会烦躁的吧。
　　没关系的，那就由他来，多小心些，多哄哄他。
　　虽然他有时候也会难过，也会想念以前的顾凌北，但也只是偷偷的。
　　偷偷的难过一会儿，谁都不知道的那种。然后再重新对着镜子把嘴角扬起来，带着笑出现在顾凌北面前。

　　就像现在，他的话根本没有任何不好的意思，他想不通为什么顾凌北会突然沉了脸。
　　但他也只是愣了两秒，随后立刻反思是自己说话前没有好好过脑子。
　　下一秒他就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
　　“哥，你就当我是那个做外卖的师傅嘛~今天照顾一下小林外卖的生意嘛~”
　　说着他转身继续忙料理台上的食材，边整理边催顾凌北。
　　“快回屋吧，这烟大油大的，一会儿怕呛到你。”

　　“我都说了不用做了！你怎么总是听不懂人说话？”
　　顾凌北的声音还是带着怒意的，林书安悄悄叹了口气，看来他刚刚这一通撒娇只是自娱自乐，顾凌北是一点帐都没买。
　　他没再搭茬，假装是洗菜水声太大没听清。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轮椅滑远的声音，才终于松了口气。

　　----
　　饭做好的时候，林书安去敲了一次门，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在餐厅等了一会儿，耐不住又去敲了一次门。
　　“哥，出来吃饭嘛，一会儿凉了对胃不好。”
　　“哥，我第一次做饭，给个面子嘛。”
　　林书安其实知道，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他的撒娇如今对顾凌北根本不起什么用，可除了这个，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了。
　　在门口磨了一会，还不见顾凌北出来，林书安有些丧气的又回了餐厅。
　　其实卧室门没锁，就算是锁了，他也有备用钥匙。
　　可是他不敢。
　　若是在顾凌北没有允许的情况下就直接进屋推他出来，他怕第二天顾凌北就会从这座房子里彻底消失。
　　不论如何，他都太在意他。
　　所以顾凌北怎么样，做什么，他都能把那些委屈难受嚼碎了，咽下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顾凌北的身体已经给了他太多难过了，林书安绝不允许自己再在那些难过上加几笔。

　　没想到过了几分钟，轮椅的动静从房间那边传过来，顾凌北竟自己来了餐厅。
　　林书安简直又惊又喜，赶忙把桌上的菜献宝一样往顾凌北的方向摆了摆。
　　“快来尝尝好不好吃！”

　　其实他这话说的心虚。
　　顾凌北的身体不能吃辛辣和重油的东西，食材又要尽量清淡，每种调料都严格的控制在一个范围内，这就决定了这些菜跟“美味”二字无缘。再加上林书安的技术也有待提高，这菜出锅前他自己也尝过，实在是......不知如何描述的味道。
　　过去林书安最爱吃那些辣的、炸的，现在为了顾凌北，他把那些都戒掉了，一律是顾凌北吃什么，他跟着吃什么，对寡淡无味的菜都吃出来几分习惯了。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觉得自己今天做的菜，有些难以形容。

　　林书安正两手撑在下巴上等着顾凌北动筷子。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做饭，管他好不好吃，他心里都免不了带着等他评价的期盼。最起码从营养搭配和食疗的角度肯定没问题，他可是严格遵守了营养师给的谱子。
　　没想到顾凌北竟把手伸了过来，里面攥了几个酒精棉签和创可贴。
　　“手拿过来。”
　　“啊？”林书安没反应过来。
　　“手划破了自己不知道吗？”顾凌北的声音还是有些冷，语气却缓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