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生安》彦桐

5、哥，对不起

　　“林先生，你这样，病人是无法达成复健和治疗目的的。您得让他逐渐练习独立站立和步行。”
　　林书安只得遵循医生的意见放手站在一旁。

　　于是顾凌北开始往地上摔。
　　摔倒，在医生的帮助下再次站起来，再摔倒。
　　这个过程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林书安看着顾凌北的痛和难，每多一次，就觉得有一把刀在他心口上剜一下。
　　到最后他已经鲜血淋漓的时候，顾凌北还在承受着那一次次剥皮割肉一般痛苦的摔倒、站立、步行。
　　这个过程中，顾凌北一声都没吭过。
　　可他看向他的眼神，林书安读懂了。
　　他在自嘲，在无奈，他在说，你现在看到了吧，我就是个废人。
　　这样的眼神无疑是在林书安心里又重重的加上几刀。

　　终于在顾凌北不知道多少次摔下去的时候，林书安忍不住得飞扑过去抱住他。
　　那个从来都不可一世的顾凌北，那个从小就做他保护伞和靠山的顾凌北，那个他一直仰望着、崇拜着、喊“哥哥”的顾凌北。
　　此刻在他的怀里不自主的微微发颤，全身都是半虚脱的状态，似乎已经提不起一点力气。林书安的手抚过去，能感觉到他的腰背已经僵硬的不像话。
　　他立刻就火了，冲着医生大喊。
　　“你干什么！你这复健计划怎么定的！你没看到他摔了多少次吗？”
　　“到底还有多少组！他现在身上一点力气都没了！他现在在发抖！”

　　“林先生”，医生早就见惯了这样的家属质疑，不紧不慢的回应着，“复健本来就是一个很艰难和漫长的过程，之前我们讨论时我已经告知您了。而且顾先生的情况也并不是很乐观，除了本身的脊髓损伤外，腿部肌肉萎缩变形和足下垂都比较严重，这点我也在定制方案时就明确说明过。”
　　林书安还保持着一丝理智，他知道自己不在理，可心却没脑子那么清醒，早就疼得受不了。
　　他收了收情绪，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语气。
　　“我们今天就到这，不做了，明天再按计划来。”

　　顾凌北洗好澡出来后，林书安扶着他半倚在床上，拿着药膏给他涂腿上的伤。
　　复健室都是按照医生的建议铺的地板和毯子，可架不住摔的次数太多，顾凌北的腿上还是免不了一块块的红红肿肿。
　　林书安知道受伤瘫痪初期，病人下肢应该是没有知觉的，可现在不知道他恢复到什么程度，如果是已经有了感觉，今天摔了这么多次，他一定疼的厉害。
　　这么想着，林书安一边擦药，一边就开始掉眼泪。

　　“你哭什么？”
　　顾凌北说话的语气似乎是这几天来第一次带了些能听出来的情绪，可林书安此时哭的也没心思去分析那语气里是什么。
　　“哥......对不起......对不起......哥.....对不起......”
　　他哭的一抽一抽的，说话也是含着哭腔断断续续，反反复复重复的，也不过只有“哥”和“对不起”四个字。

　　对不起，我没能在你受伤的时候留在你身边陪你。
　　对不起，我让你这么难的三年自己一个人过。
　　对不起，我在知道你拿了父亲的钱消失了找不到你后，还在心里赌气的咒你去死。
　　对不起，我回来的这么迟，却还是没照顾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伤，这么疼。

　　其实刚刚复健时，他有很多个瞬间都想冲口而出，我们不做了。
　　没关系，我来照顾你，我来养着你，我来做你的腿。
　　可他说不出来。
　　顾凌北那么骄傲的人，若是一直站不起来，他只会一直是现在这个颓废的状态。
　　林书安可以照顾他的身体，但他不能让顾凌北这么活着。
　　更何况，他也没有资格，更没有权利，一直留在顾凌北身边。

　　顾凌北看着林书安趴在他腿边哭的稀里哗啦，嘴里还不停地在道歉。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对林书安的眼泪毫无办法。
　　小时候林书安想要什么要不到的时候，哭哭鼻子就是永恒的杀手锏，总能让顾凌北妥协着说好。幸好林书安从小就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从来也没提出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如今他哭成这个样子，还是为了自己，顾凌北觉得心都快被他哭碎了。
　　原来你每天一副威风凛凛的大人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原来你还是那个爱哭鼻子，怕黑到想要人抱着睡的小男孩。
　　顾凌北抬起手，犹豫了片刻，轻柔的抚上了他蓬蓬的头顶。
　　“小安”，他舔了舔嘴唇，有多久没有这么叫他了，顾凌北自己都不记得，“没什么对不起的，这跟你没关系。”
　　就算和你有关系，我也不会怪你。
　　你永远是我的小朋友。
　　小朋友做什么都可以。

　　“哥，你哪里疼，我给你按按好不好？”
　　顾凌北胡乱的抹了几把眼泪，抽着鼻子凑上来。刚哭过的鼻音很重，让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奶音，顾凌北莫名的被可爱到了。
　　“我没事，你以后也不要冲医生发脾气了，复健就是这样的。”

　　顾凌北刚受伤的那段时间，也是做过很长时间复健的。站是站不起来了，但至少得做到能自理，得做到能把自己挪到轮椅上，不然，他还活着做什么。
　　可除了做到这些基本的自理，他确实也没力气做其他的事情了。什么努力复健创造医学奇迹，什么积极锻炼恢复自如行走，他不是没想过，但在一次次的失败中放弃了。
　　后来，他就没那个心劲儿和动力，也没那个奢求和渴望了。
　　站起来站不起来又如何呢？能不能借助拐杖歪歪扭扭走几步又如何呢？他再也不可能恢复成一个四肢健全的正常人，他终归是个残疾的怪物。
　　就算是今天，他都想和林书安说，你看到了，复健只是自欺欺人的无用功，我站不起来，你放弃吧，你放我走吧。
　　可现在他说不出来。
　　林书安哭的眼睛红彤彤，他滑到嘴边的都是想安慰他的话。

　　“我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