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生安》彦桐

4、他不是客人 那女孩很快

　　那女孩很快也发现了顾凌北的存在，她半依偎在林书安胸前，有些意外的样子。
　　“书安，你有客人呀？”
　　“哦”，林书安不自在的推开了她，顿了顿，望向顾凌北的目光还是有些闪躲，“这是于冰冰，我的......未婚妻。”
　　“嗨，你叫我冰冰就好。”
　　顾凌北想，这女孩真的人如其名，似冰雪一样干净。他突然想到了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他，也是像这女孩一般肆意明亮吧。他的心蓦地疼的厉害，赶在林书安介绍他之前开口。
　　“我叫顾凌北，你们聊，我不打扰了。”
　　还未等话音落下，他就急匆匆的转着轮椅想拐弯回卧室里。
　　他不想听到林书安对他的介绍词。他是他的什么呢？他的前男友？他同情的残废朋友？无论是哪种，他听得都不会好受。
　　他更不想再看到林书安和于冰冰站在一起的样子。
　　他们实在太般配了。在这一对璧人面前，他丑陋的模样是多么格格不入。他不该在这里污染了这幅画。

　　他身下这副轮椅是进了这房子后林书安新给他的，他几乎没怎么操作过，转弯更是不熟练。此刻他又恨不得一秒钟都不耽搁的逃离，急切之下，轮椅卡在了原地，摇晃着向一侧倾斜。
　　林书安急得几个大跨步迈过来稳住了它。
　　“你别动，我推你走。”

　　林书安再回客厅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于冰冰也有些尴尬，“对不起啊，我是不是打扰你见客啦？”
　　“他不是客人”，林书安飞快的打断了她的话，“他是我哥。”
　　“啊？”于冰冰很是诧异，“哪边的哥哥呀？”
　　他们订婚也有三年了，林家的一众亲戚她基本都见过，印象里她不太记得有这个人。
　　林书安没有接她的话，脸依旧沉得厉害，下一句话竟是下了逐客令。
　　“你今天先走吧，有时间我会去找你的。”
　　于冰冰觉得委屈，却也没再说什么。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她很清楚，在她和林书安的这段关系里，是她先动了心，于是她便失了所有娇蛮任性的资格。
　　临走时，林书安又补了一句过来。
　　“以后没有特殊事情，不要来这里了。我们可以在其他地方见面。”
　　“为——” 她的那句“为什么”甚至都没有机会说出口，因为她看到，林书安已经急匆匆地走向了刚刚推顾凌北进的卧室。
　　这个顾凌北，一定是对林书安很重要的人吧。
　　于冰冰暗暗叹了口气，其实她本来想说的是，这里是爷爷留给你的婚房，为什么我不能来呢？

　　于冰冰走了之后，林书安在顾凌北卧室门口徘徊了好久。
　　他不敢进去，虽然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没想到于冰冰和顾凌北这么快就碰了面，还是在这么尴尬和突然的境况下。尽管他昨天已经告诉过顾凌北他订婚了，但他从没想过让他们两个碰面。好像只要于冰冰和顾凌北一直没见过，他就可以自欺欺人的让两边都觉得对方不存在。
　　林书安突然发现，他真像个脚踏两条船的渣男啊。
　　可转念又一想，顾凌北其实根本也不在乎吧。他本来也从没爱过他，又怎么会在意他多了个未婚妻还是未婚夫。从始至终，不过是他庸人自扰罢了。
　　想到这儿，林书安的嘴角自嘲得向上勾了勾，推开了卧室的门。

　　在他们来之前，保洁早就把屋子打扫过，这间宽大的主卧说是窗明几净也一点都不过分，朝阳，又在一楼，阳光好到不行。可屋子里的顾凌北此刻居然拉了窗帘，坐在黑暗里。
　　林书安看不得他这样，他觉得好疼。
　　过去的顾凌北，从来都是向阳而生，自己也发着光。他经常在烈日下飙摩托，到了终点后摘下头盔，会有汗珠在阳光下抖落下来，混着他快活的笑。
　　后来林书安读到一句唐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想，顾凌北若是生在盛唐，一定也是这样鲜衣怒马的小公子吧。
　　那时候的顾凌北，有他的山海，有他的万里波涛，他是无拘无束的，是炽热闪耀的。
　　而此刻的顾凌北，连已经拉开的窗帘都会关上，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困在小小的轮椅中。
　　所以，他刚刚又和他计较什么呢？他这次回来，本来也不是为了再奢望他的爱。
　　你给过我从孩童到青年，漫长的九年成长里最好的陪伴。不管那段时光是带着真心，抑或是欺骗。
　　可我的那些快乐是真的。
　　现在，换我了。

　　林书安走到他的轮椅旁，蹲下身来，语气放的很温柔，就像是小时候哄他睡觉的顾凌北。
　　你教了我九年，我终于也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怎么把窗帘关上了？”
　　“习惯了。”
　　顾凌北的语气还是淡淡的，自从林书安重见他之后，他一直是这样，就好像把所有的情绪都缩在了壳子里，林书安想从他的话里察言观色些什么，都是无果。
　　他只能小心翼翼的去劝。
　　“哥，以后在家里，我们都把窗帘打开好不好？多晒晒太阳对你身体也好啊。”
　　“这里私密性很好的，每栋房子之间隔的都很远，没人会从我们家窗口路过的。”

　　顾凌北没回应他，他便自行走过去拉开了窗帘。
　　顾凌北不适应的伸手挡了挡眼睛，却也没有反对。
　　阳光重新洒下来的那一瞬，林书安看着顾凌北，有些晃神。
　　他竟然还是那么好看，像个坐在光里的王子。

　　顾凌北住过来之后，林书安第一次有了做一个家男主人的感觉，真奇妙。
　　小时候他住林家老宅，那里透着说不上来的压抑。后来顾凌北工作了，租了个小房子，他便总爱往那里跑，房子面积不大，两个大男人在里面很挤，可他觉得暖和。再来后来他出国读书，家里给安排的是干净宽敞的公寓，他一个人住，却觉得冷冰冰的。
　　这栋房子是爷爷留给他的，可他从没来住过，也没觉得这里是家。
　　其实，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没有家的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顾凌北在这儿，这儿便成了家。

　　他托张管家买了绿植，布置了些小摆件，甚至还特意买了颇为精致的厨具餐具，公司不忙的时候就回来和营养师学做饭，倒真像个居家过日子的人了。

　　说起来他此次回国，全靠张管家帮他忙前忙后，还帮他应付和欺瞒父亲。
　　他回国后的第二天便回老宅报了道，卖着乖说要去公司实习熟悉业务，丝毫不提顾凌北这个人。
　　他也知道不可能瞒得太久，但总归是能拖一天就是一天，顾凌北已经很难了，他不能让父亲成为他的另一道难。

　　另一边，他也在带着顾凌北做了详细的检查后，和医生定了具体的治疗方案。
　　其实他回国前就托人拿到了顾凌北的病例，已经在国外找了一圈医生。后来是觉得国内资源他调动起来更方便，况且也怕顾凌北不答应，他才让张管家找了国内的医生。

　　顾凌北是第三腰脊髓损伤，伤的位置没有太高，上半身的力量都在。只是双腿也多处粉碎性骨折，再加上伤后这几年，顾凌北完全是自我放弃的状态，不仅毫无复健，还屡次伤上加伤，肌肉萎缩和变形的厉害，如今即使有人搀着，他也是连站都站不住。有位医生在分析他的病例时说了一句“fortunately（幸运地）”，因为相比伤在更高位置导致全身瘫痪的病人，顾凌北的情况的确还有站立的可能。可林书安听到这个词时，心头苦的要命。
　　他真不知道，该说顾凌北是幸运还是不幸。

　　治疗开始之后，顾凌北也说不上是配合还是不配合。林书安带他去做检查，他就任由他推着他去；医生安排他今天做什么复健练习，他就做什么。可他很少说话，也没有表情，毫无生气，像个完成任务的提线木偶。
　　就像林书安本来以为照顾他会有些艰难，毕竟就算是正常人他都从没照顾过，更何况他身上的伤需要更精心。
　　可实际上并没有。
　　顾凌北几乎什么事情都可以自己做，也从来不会向他求助任何。
　　有天夜里下雨，他被雷声惊醒，转过身竟看到顾凌北在床上疼的缩成一团，冷汗的不停地从额角往下冒，嘴唇被他咬的发青，手指紧紧的攥着床单，身下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可就算是这样，他都没有叫醒他。

　　林书安当时心疼到不行，扑过去给他擦汗、揉腿、喂他喝水。可最疼的那阵过去之后，顾凌北还是轻轻推开他，让他回去睡觉。
　　更不要说，有多少次他腿上痉挛的时候，都是自己挨过去的，他不告诉他，他也不可能每次都及时发现。
　　后来林书安在家的时候，便一直要让顾凌北在他的视线里，余光一定要瞄着他的状态，他才安心。
　　一旦发现他的腿在不自主的抽搐，林书安就能第一时间冲过去给他按摩。这么下来，他一边和按摩师学着，一边在顾凌北身上实践着，按摩的手法倒是越来越好了。
　　顾凌北偶尔会推拒他的照顾，他会说“我之前都是自己过的，习惯了”。
　　林书安当然不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