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生安》彦桐

3、我带你回家 “别睡那儿

　　三年不见，顾凌北觉得林书安也变了很多。
　　褪去了婴儿肥，五官轮廓比以前更深邃，下颌线的棱角也分明起来，整个人增了些冷峻感。
　　过去顾凌北总把他当要放在身后护着的孩子，如今看起来，倒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只是这胡搅蛮缠的耍赖性子，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折腾了一天，林书安就是不走，顾凌北开始当他不存在，自顾自的去睡觉。
　　没想到林书安扯了沙发上的毯子，把外套团吧团吧放在脑下，竟就这么在他床旁的地上躺了下来。
　　“你怎么还不走？”
　　喊也喊过了，骂也骂过了，顾凌北此时的声音里只剩下无奈。
　　“我不走，除非你跟我一起。”
　　顾凌北没有去看林书安，可光是听他的语气，他就能想象到他梗着脖子说这句话的样子。
　　“那随便你。”
　　顾凌北翻了个身，背对着林书安，不再说话了。

　　林书安也不再应声，房间里安静的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顾凌北闭上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它们在隐隐发胀，有眼泪在慢慢的向上蓄。
　　这空气里的呼吸声，顾凌北太熟悉，也太陌生了。
　　他曾在很多个夜里，听着林书安的呼吸声入睡。
　　而如今的每一声，都在提醒着他，那些他爱的人，他爱的日子，都已经远离他太久了。

　　顾凌北悄悄的擦掉了溢到眼角的泪。
　　刚出事的时候，他恨过，抱怨过，哭过，崩溃够，也曾像个怨天尤人的祥林嫂一样，抓着家人朋友问“为什么是我”。
　　后来，时间久了，他的一切情绪都麻木掉了。
　　他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事，没什么想见的人，没什么敢做的梦。他曾经热爱的，拥有的，都在那场事故里，被挫成了灰。
　　他活着，不过是为了给父母一个念想。如果不是不忍心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在刚出事的时候，他就会选择了断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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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书安平躺在地板上，相较于刚来顾凌北家里时翻涌的情绪，他现在倒是很平静。
　　虽然他们仍旧在僵持着，但好歹他“登堂入室”的第一步算是完成了。人得知足，林书安一直很懂知足。
　　毕竟他现在就躺在他身边，这是他这三年里，很渴盼，却又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所以就算是躺在地上，呆呆的望着天花板，林书安的心里都像有只小鸟在跳舞。
　　他很知足。

　　小鸟的舞跳到一半，一个闷闷的声音把它打断了。
　　“别睡那儿，地上凉。”
　　林书安心里一动，那只小鸟跳的更欢快了。既然都不要脸了，不如就不要脸到底吧。他心一横，笑嘻嘻的回了一句。
　　“那我可以睡在你床上嘛？”
　　“你到底怎么样才肯走？”
　　顾凌北没有搭他的茬，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怎么样我都不走，我是来接你走的。”

　　这一夜，顾凌北再也没说话。
　　林书安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可自己是肯定睡不着的。
　　地板又硬又凉，他过去再不受待见，好歹也是林家唯一的公子，何时遭过这种罪。更何况，三年未见的顾凌北就睡在身边，林书安只要向上伸伸胳膊，就能握到他的手，虽然他没有这个勇气。
　　他也不敢翻身，生怕发出声响会吵醒顾凌北，连呼吸都尽量放的轻缓。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瞄到床上有了动静，顾凌北似乎是想坐起来。
　　他的双腿几乎使不上丝毫的力气，只能靠着双臂撑起上半身，用腰腹的力量拖着腿一点点向上挪。
　　林书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顾凌北以前是个多骄傲的人啊，是个多追求完美的人啊。
　　他总是学校大榜上的前几名，他总是摩托赛道上最前头的那一个。他上学时是无数女生暗恋的传奇校草，工作时是大家都赏识的金融新秀。
　　他本该是天之骄子的。
　　他本该是林书安的光的。
　　可现在就连这么简单的一个起身，都是要他费这么大力气才能艰难做到的事。

　　林书安腾地翻起来去扶他。
　　这一次，顾凌北没有推开他。
　　待他帮他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后，林书安听到他问，
　　“你想带我去哪里？”

　　林书安一愣，旋即心脏剧烈的跳起来，好像随时要从他的嗓子眼跳出来。
　　顾凌北还在盯着他，林书安觉得，那目光像一潭死水，他努力的想去读出些什么，却发现是徒劳。
　　林书安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到自己在笑，声音却是颤的。
　　“我带你回家。”

　　----
　　顾凌北其实没什么行李，他这几年过的是把自己关在家里的生活，衣物和用品都很简单。不多的东西里还被林书安嫌弃了一半，两人一起，没多一会儿就收的差不多。
　　林书安叫了张管家来接，等车的功夫里，两人都无事可做，面对面坐着，气氛竟有些尴尬。
　　林书安装作收行李收的很渴，不停的喝手里那瓶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去他和顾凌北在一起时，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他今天课上都学了什么，看到哪个老师穿了什么奇怪的衣服，听同学说附近又开了家馆子味道不错，周末想去哪儿玩。他和顾凌北是无话不说的，哪怕他在路边看到只蚂蚁，都恨不得立刻分享给他。
　　可是如今，他干张张嘴，却无话可说。

　　顾凌北也低着头沉默，他的心思没在这。
　　他一直在自问，你究竟在做什么，你究竟想怎么办。
　　他昨晚也是一夜无眠。
　　最后决定答应林书安的时候，他告诉自己是权宜之计。
　　他太了解林书安了，从小到大，他认定的事情，一定要死缠烂打到底的。
　　他从来都拿这样的林书安没办法。
　　他想的是，与其这么僵持不下，不如先依了他。之后再慢慢找机会，让他放弃。
　　可是具体怎么办？他没想清楚。或者说，他连为什么自己清晨起身时会问出那句话，都没想清楚。
　　他会忍不住心疼他，在看到他受伤的时候，在看到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
　　这种感觉，像是已经根植在血液里的习惯，像是条件反射，根本不受他控。
　　可他很清楚，他和林书安，已经是陌路人，不该，也不能，再纠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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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管家车到的时候，林书安蹲了下来，拍了拍肩膀。
　　“我背你下去。”
　　“不......”
　　“不”字刚吐出来半个音，就被顾凌北咽了下去。
　　他现在连说“不”的资本都没有。
　　他住的这个房子在五楼，没电梯，当时住这里是看上了它的房租少。但以他现在的情况，没有人背，根本下不了楼。他平日本来也很少出门，偶尔真的有急需，会提前和宋峰约时间请他来帮忙，这也是他现在唯一有联系的朋友。
　　可眼下这种情况，再特意叫宋铭过来显然不现实。
　　顾凌北叹了口气，将胳膊搭在了林书安的肩头。

　　这是林书安第一次背顾凌北。
　　小时候他倒是经常被顾凌北背，那时顾凌北已经是1米8多，他还是小小的一只，趴在顾凌北后背上的时候，他总觉得像被他稳稳的包裹在里面，满满的都是安全感。
　　如今角色对调，林书安背起顾凌北的时候，走的也很稳。
　　这一次，换我来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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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停在一栋市郊的别墅前。
　　林书安小心翼翼的把顾凌北扶到轮椅上，推他进门。

　　顾凌北注意到，院子门和大门的门槛都被拆掉了，地面平整的一看就是被改良过的。屋内的地板也应该是特意选的防滑材质，所有家具的棱角还都裹上了保护的材料。
　　他心头有些五味杂陈。
　　“当当当！哥，我带你参观下我们家！”
　　林书安语气欢快到不行，连带着推轮椅的脚步都很轻快。
　　这个房子是他爷爷留给他的，现在全归他所有，在国外狂修学分的几个月里，他求张管家帮忙重新改装了这里。

　　“呐，这个是复健室，怎么样，地方还挺大的是不！”
　　“这个是理疗按摩室，能买到的设备我可都买了，差点累死张叔哈哈哈！”
　　“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出门，我会请医生和按摩师来家里，但是那些专业的检查仪器我实在是买不到，所以该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咱还是得去，好不好？”
　　“你的卧室在一楼，不过我装了电梯，二三楼你也可以随便逛！”

　　顾凌北任由他推着轮椅到处兴奋的介绍，一声不吭。
　　环绕整个房子，有很多都是为他专门设计的房间，各处都有方便残疾人活动的设备和扶手，他心里翻腾的更厉害了。刚刚的那股五味杂陈，此刻就好像化成藏在舌底的一颗梅子，有些苦，有些酸涩，却是回甘的。
　　如果不是他极力在克制，恐怕又有泪要涌上来。
　　其实这三年，他几乎很少有情绪的波动，活的像副行尸走肉。顾凌北觉得，从林书安再次突然出现在他家起，短短不到两日，他的情绪变化似乎已经抵得上过去三年的总和。
　　直到林书安推他进卧室，他才惊诧的开口。
　　“这怎么有两张床？”

　　“因为我也住这屋呀！”
　　林书安语气中充满了得意，看到顾凌北皱着眉呆愣在那儿的模样，又奸计得逞一般补了一句。
　　“我不放心你身边离了人嘛！我还在你床头装了按铃，这样你半夜要是起夜什么的，我好扶你去卫生间！”
　　不补这一句还好，补完林书安发现顾凌北的脸明显黑了。
　　他吐了下舌头，把顾凌北扔在卧室就赶紧往外跑。
　　按照他过去的经验，此时不跑，顾凌北马上就要追来算账。
　　他边跑边想，这下倒真有些过去他们打打闹闹的感觉了。想到这儿，他心里甜滋滋的。
　　身后有轮椅推动的声音，顾凌北果然追过来掰扯了。
　　林书安觉得那股甜味儿浓得快要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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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凌北本来是想再找林书安理论一下的，和他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已经是不得已了，再住在一个房间里，算什么？
　　可到了客厅，他堪堪把轮椅刹住了。

　　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儿，跟在张管家的后面冲进门，扑到了林书安怀里，给了他一个结实的熊抱。
　　“书安！我一听林叔说你回国，就猜你就在这儿！我聪不聪明！惊不惊喜！”
　　那女孩的声音明快的不像话，满身带着花香，笑起来眉眼弯的像月牙。
　　顾凌北紧紧的攥住了轮椅的扶手，手指的骨节用力到泛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