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生安》彦桐

2、我就叫你小安，好不好 顾凌北无力

　　林书安蹲在顾凌北的脚边，头低的很深，一张脸都埋在他裤脚的影子中，顾凌北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怎么吼他，他都没反应，还是把头低低的埋着。
　　顾凌北转去桌子边，开始朝他砸东西。
　　出事后，他的性子越来越暴躁，有很多言行举止，是他以前绝对做不出来的。可那又如何呢，他就是再温柔如初，以前的顾凌北，也不会再回来了。
　　更何况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把林书安赶走。
　　和林书安一起在这个屋子里的每一分钟，都让他觉得窒息。
　　三年了，他的生命里早就没有林书安这个人了，为什么他要突然跑过来，同情他，羞辱他。

　　手边有什么，顾凌北就把什么扔过去。
　　有一些结结实实的砸在林书安身上，有一些偏了几分，落在地上，发出清晰的破碎声。
　　“我让你滚出去！你听不懂人话吗？”
　　“林书安你要不要脸！这是我家，不欢迎你！”
　　“滚！我让你滚！”

　　东西噼里啪啦的砸过去，林书安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不动。
　　顾凌北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扔到最后，手上的力气使的大了些，一下失了重心，从轮椅上摔了下去。
　　林书安一个箭步跨过去要扶他，顾凌北一把推开了，伴随着的是一声低吼。
　　“滚，我不用你扶。”

　　顾凌北用手掌拄着地面，挪动着右腿，想找个支点把自己撑起来。
　　他的右腿没有左腿伤得严重，刚受伤那段时间，还是能使上些力的。可惜这几年，他几乎是全放弃的状态，从来也没有做过相关的锻炼和复健，肌肉萎缩的厉害，试了几次，最好的一次不过是刚刚把身体撑着离开了地面，就再次摔了回去。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下来，顾凌北看了一眼软绵绵垂在一边的左腿，有些绝望的闭了下眼睛，接着咬紧了牙根，继续把全身的力气都放在还能动的右腿上。
　　他一定得把自己撑到轮椅上。
　　林书安在这儿，他不能让林书安看到，他是个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废物。

　　他没想到，林书安走过来，半跪在他身边，轻轻地拥了住他。
　　“哥，就当是我还你的，好吗？”
　　“当年，是你救了我，我现在，只是想把欠你的这份情还掉。”
　　“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的，我已经订婚了。”
　　“等你恢复到可以站起来走路，我就会离开。”

　　顾凌北无力的垂下了手，自嘲的笑了起来。
　　“你没看见吗？我站不起来了。”
　　“不，你可以，只要你敢，就可以。这是你教我的。”

　　只要你敢，就可以。
　　这是林书安十岁的时候，顾凌北和他说得最多的话。
　　十岁之前，林书安很懦弱。他是在父亲的高压和林家条条框框的规矩中长大的。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的事情，他除了低着头说“是”之外，不会别的回应。
　　上小学后，父亲让他跳了两级，周围的同学都比他大，他更不知道如何和大家相处。
　　他唯一能想到的讨好同学们的方式，就是送礼物，为了能和大家一起玩，他开始给他们送他的玩具、文具、花钱给大家买吃的。
　　他那时候小，对价格和金钱都没什么概念，他都不知道他送出去的那些名牌东西，原价是多少。
　　很快，班上的同学就都知道了，这个叫林书安的，很有钱。

　　于是同级那群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便盯上了他。
　　刚开始还打着“哥哥们带你一起玩”的旗号，哄骗他给他们花钱买吃的玩的，后来就直接伸手朝他要钱。
　　他不想给，他那时是小，但不傻，这几个哥哥从来没有真的带他一起玩过。
　　但他不会拒绝，他最多只是抿着嘴唇不吱声，也不动。
　　几次之后，这几个小混混开始在放学后的路上堵他，把他逼到没什么人经过的墙角，直接抢他的书包，翻里面的钱拿走。
　　他也挣扎过几次，但除了招来他们打的几掌和踹的几脚之外，没有任何用。
　　他不懂怎么反抗，父亲和林家教他的，只是顺从。
　　他也不敢告诉父亲，父亲知道了，大概只会给他一顿打骂吧。

　　后来，在他不知道第多少次被那帮人堵在墙角时，他遇见了顾凌北。
　　他永远都记得那一天。
　　那是个春天，路边的木棉树都开了，大朵大朵的红色花儿，像是他们班上女孩子会互赠的千纸鹤，在风中飞舞，热烈、明亮、洒脱。
　　后来，只要一看到木棉花，林书安就会想到顾凌北。
　　顾凌北也像木棉花，是一团永远在燃烧的烈火，飞扬着，绽放着。

　　他记得那天，他正呆呆的缩在墙角，等着那几个小混混把钱搜走后还他书包。
　　突然有一个声音传过来，低沉的、有磁性的、很好听的男声。
　　“干什么呢你们？欺负小孩子？”
　　“哪儿来的多管闲事的？”
　　那几个小混混很轻蔑的瞥了一眼，继续翻他的书包。

　　接着，他听到拳头的声音。
　　再之后，有一双手伸了过来。
　　那双手的主人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林书安觉得那是阳光的味道。那一刻他心里想，如果能一直一直，都被包裹在这种味道里，就好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把手放在了那双大手里。
　　那双手好暖和，好有力气，一下就将他拉了起来。

　　“你的书包？”
　　他点点头，那人把书包递给他，还帮他拍了拍上面的土。
　　“钱都在里面，以后别这么任他们欺负一声都不吭了。”

　　说完，那人拍拍手，走了。
　　他一刻都没耽搁，立刻跟了上去。
　　那人的腿好长，步子迈得好大，他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走了一段，那人才发现他一直跟着，转头笑着端详他。
　　“小孩儿，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咬了咬嘴唇，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慢慢低下了头。
　　“你是不是怕他们再来找你啊？”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其实不是，他都习惯了被那几个小混混抢钱，但他就是想跟着这个人，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像是动物趋光的本能，他想跟着他的光。
　　“你别怕”，那人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再有下次，你得厉害一点地拒绝他们，他们要抢你的包，你得反抗，再不行，你得告诉老师和家长。”

　　他又咬了嘴唇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吐出来几个字。
　　“我，我做不到……”
　　“不，你可以，只要你敢，就可以。”

　　后来，他还是一直跟着那人。
　　最后那人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带他去吃冰激凌。
　　其实他没那么爱吃甜食的，但这是那人请他吃的东西哎。
　　张管家说过，表示你喜欢一个东西，就要很快的吃得干干净净。于是他狼吞虎咽的就吃掉了一整个冰激凌。
　　那人笑着拿了纸巾过来，帮他擦嘴角的奶油渍，招呼老板再点了一个。
　　他又三下五除二的解决了第二个。
　　许是他飞速吃掉两个冰激凌的样子太好笑，那人被他逗得前仰后合，咯咯笑个不停。
　　他笑的时候，头顶的碎发会跟着笑声，在阳光中一上一下的摇。
　　真好看。

　　“你怎么这么能吃冰激凌？叫什么名字啊？”
　　“林书安。”
　　“还挺好听的，你比我小这么多，我就叫你小安，好不好？”
　　“小安，我是顾凌北。”

　　小安，小安。
　　林书安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有这么好听的叫法。在家里，父亲从来都是叫他的全名，对他最好的张管家，也只是叫他书安。
　　“那我，可以叫你……哥吗？”
　　“可以啊，你想怎么叫怎么叫。”

　　后来顾凌北经常给他买冰激凌吃，他刚开始是装着爱吃，之后吃得多了，竟成了真的爱吃。
　　他经常笑他这么爱冰激凌，是不是自己就是冰激凌精变的。
　　林书安听着这话就笑。他的傻哥哥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喜欢冰激凌，是因为喜欢他。

　　林书安感到顾凌北的身体在他的怀里颤了一下。原来想到十几年前那天的，不止是他一个人吧。
　　于是他开口，很轻声地问，
　　“哥，现在，可以让我扶你起来了吗？”
　　顾凌北卸了力气，把整个身体靠在了林书安身上。
　　不只因为他想起了初遇林书安的那天，还因为，他发现后背湿了一块。
　　林书安哭了，他从来见不得他哭。

　　林书安半扶半抱的把顾凌北安置在轮椅上。
　　他真的瘦了好多，林书安都能在抱住他时清楚的感知到肌肤下的骨头。
　　林书安的鼻头又是一阵泛酸，差点又要掉眼泪。
　　他不爱哭的，可是重逢后每一刻顾凌北的样子，都让他难受得像是在心口落了块大石头。
　　他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可他又有一丝丝的欣慰，还好，他现在已经长大到，也能够成为他的依靠。

　　“去屋里把医药箱拿过来，在床头柜第二层。”
　　“你哪里伤到了？”林书安一下紧张起来，有些慌乱的去检查他的腿和胳膊。
　　“我没事”，顾凌北摆了摆手，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是你的额头……”

　　林书安疑惑的摸了下脑门，竟抹出一手血来。
　　应该是刚刚被顾凌北扔的东西砸到了，可他居然能一点都没觉得痛。
　　直到顾凌北拿了棉签蘸着酒精给他消毒时，他才发现，是真的痛。

　　酒精在伤口上起的化学反应，疼得他本能的向后躲。
　　“别动”，顾凌北叹了口气，“我现在腿动不了，你一动，我就够不到你了。”
　　林书安立刻就乖乖的停在了原地，疼的龇牙咧嘴也不动了。

　　顾凌北的心一点点软下去，蹲在他面前的林书安，乖的像一只大狗狗，他甚至好像能看见他在摇着尾巴，祈求主人的喜欢。
　　最开始认识林书安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处处讨好的，乖的让人心疼。
　　于是顾凌北只能反复和他讲：在我面前，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还是个小孩子，你闹闹脾气，耍耍赖，都是应该的。我会一直对你好的，不需要你讨好，更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所以后来在他面前的林书安，渐渐成了混世小魔王。顾凌北哭笑不得，也只能宠着。自己惯出来的，也只能自己受着。

　　他想到这，后悔和愧疚开始漫了上来。
　　“手。”
　　额头上好药后，他只说了这一个字，林书安就立刻把手伸了过来，被压的最厉害的三个手指头现在已经肿的像小萝卜头。
　　顾凌北涂药的手劲儿又轻柔了几分。他是个混蛋吧，他刚才都对他做了什么。
　　上好药一抬头，林书安竟然在冲着他嘻嘻笑。
　　这个傻子。
　　他明明那么怕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