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不该 就像馊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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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侨着着实实被惊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两个字，而是因为说这两个字的人。
好歹是活了几百年的人，这些布局者心里的弯弯绕绕他都再清楚不过，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被图谋，更知道图谋东西的人有着怎样不能以常人角度理解的心理。
所以这个引自己来的局，不能说见过很多次，但百八十次总有了，所以他并不怎么震惊，甚至已经懒得作何反应。
但这句话从眼前这个男人口中答出就有点耐人寻味了，不是他不相信这个男人的绝对机敏，而是在这么个对于别人来说完全一头雾水的局里，这个男人能这么准确地得出结论，他不知道点什么就着实天理难容了。
简侨突然就有点兴致缺缺了。
所有思考都只转瞬间完成的，在别人看来，他只是略微愣了一下，接着就仿佛有些疑惑地低低“嗯？”了一声。
“嗯？”完就觉得这个男人要开始扯谎了。
商徵微低了头，面上看不出一丝裂纹，“噢，随便瞎猜的罢了，不要在意。”
简侨在心里嗤笑一声，自然而然地把这个男人归到“另有所图”一类人里。
“哦，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说着商徵就看到眼前一片灰茫茫的虚无里飘出几绺淡蓝色闪着微光的灵流，和之前在那屋前简侨散出去寻生魂的那种很像。
那点灵流仿若有意识地围着简侨绕了一圈，荧光上下翻舞，浅色的尾巴拖了有一段距离，成半圆弧型在简侨的身周跳动。
……
看起来真的颇有几分顽劣。
于和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惊觉还没见过有这么作死的东西敢在自家老板面前这么……撒娇，去你妈的撒娇，飞舞。但不论这玩意是什么，都有些将要“英年早夭”的架势。
简侨小小地弯了一下嘴角，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地伸出手。
于和瞪着大眼睛盯着简侨，觉得一定是有什么脏东西上了自己老板的身，否则自己怎么会看到这个万年冰山的老男人面上漏出这么……宠溺的笑？
她转眼又去看商徵，发现那个人正盯着简侨，脸上也是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
仿若隔着什么旷世久远的东西看着眼前这一幕，眼里……
眼里那是什么玩意？？
于和觉得自己仿佛被雷劈了，她一脸呆滞地看着面前这一对狗男男，外加一股弱不禁风却十分讨自家老板爱护的灵流，蓦地脑海中闪出“一家三口”这几个字。
于和被劈焦了……
她左脚绊着右腿一脸菜色地朝身后退，想去看一看陈羽那个好歹正常的人洗洗眼。
商徵在察觉到她的目光时就正了神色，看到那位女士这么大反应，可能觉得有些有趣，不由玩味地勾了勾唇角，目光就又落在了身前那人身上。
有些湿冷的空气漾在两人身边，只见那团蓝光中心的男人并没有关注身后的动向，他淡淡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一绺淡蓝色的光上，小小的灵流便终于安分下来，蹭了蹭他的指侧，然后把自己团吧团吧缩进了那人苍白微凉的指尖。
本就黯淡的光消失也消失地安安静静，风轻轻一吹就仿佛从未来过一样，商徵瞧着那点慢慢淡去的光，不由就有些出神。
他教简侨这个追踪术的时候，简侨其实刚到皇宫不久，小孩子骤然到了一个新环境，总是会先生出一些排斥心理，不论大或小，总是有的。
当时简侨的这种心理就很重，虽然他极力掩饰了，但商徵还是能瞧出来。
但商徵当时其实也没有细究这个孩子的经历什么的，也没有什么兴趣。人是被硬塞的，不管愿意与否都要接受，他就只当是添双筷子，所以之后即使注意到了孩子的情绪，他也没有很在意。
转折是在简侨八岁的时候。
那一段时间老皇帝很重视教育，难能可贵的是万事和他对着干的朝廷诸臣居然也在这件事上和他达成了统一。于是乎老皇帝盛年的那段时间，京城有个硬性规定，要求孩子始龀之年必须送去学宫习诗书礼乐射御几门功课。
但商徵实在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家长，他完全不记得这事了。
下属也不怎么敢提，因为在最初老皇帝硬要朝他这里塞人时商徵就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后来人虽然进来了，却也不闻不问，没一次好脸。那些在宫里当差的个个人精似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苦因为一个要啥啥没有的小崽子触自家主子的霉头，所以自然而然也就没人敢提。
他们闭口不提，这就直接导致了商徵知道这个事情时候，别的和简侨同岁的孩子已经上过一轮学了。
商徵记得那时自己捏着眉头，有些头疼的问眼前跪着的那个战战兢兢的婢女：“怎么没人给我提一下？”
他语调从来都是淡淡的，甚至有时候缓慢温和地让人听了生出一种难得的亲切暖意，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前那个女人就是抖得越来越厉害。
商徵把眉心都掐出浅浅的痕迹了，那个嬷娘也始终没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宽大的殿下，那个女人小小的一团跪在那里，把自己抖得像是萧瑟秋风中的残叶。
他有些无奈地摆摆手令那怕得如此厉害的嬷娘退下，兀自想着有什么解决办法。
他不关注是真的，但真的没有到厌烦讨厌的地步，吃食和住处也从来没有亏待过那孩子，学当然该上就上。
其实商徵也是前一阵刚忙过来，北方闹了战事，老皇帝那一阵子每次朝会后都要把他留下，扯东扯西的，很是烦人。
他捏着眉心的手指下意识更重了。
上学……这个事情……他想着倏忽松了那只爪子，仿佛突然找到了解决办法般眼睛亮了一瞬。
抬头却发现那个嬷娘还跪在那里，那时侯他不算大，也就十五六岁，遮掩情绪也不像后来那么得心应手。
高兴的如此，其他的也是这样。
他一时没忍住语气中的冷意，话囫囵就出了口“怎么？”
那嬷娘仿若积了那么些时间终于有了说话的气力，听到他的话稍愣了一会，但还是战战兢兢开了口，声音一字一顿，带着颤抖的泣音：“请主上，让侨儿去上学吧！”
商徵心里忽然像是被针尖戳了一下，有点细密的疼。他微微抬头，目光落在殿顶那些繁复纠葛的纹路上，出了一会神。
这种为了别人不顾一切的激烈情感，烧得他微微睁大了眼。
他突然就有点羡慕起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孩子了。
……
他自然是同意那个孩子上学的，但现在进学宫是有点行不通了，别人已经上过一轮，他现在过去商徵就有点担心他跟不上，又有些担心他融不进去被欺负。
正巧这段时间忙完了，北方战事也慢慢平定下来，索性他就自己做起了小先生。
也正是因为这段时间，他才真正了解起那个小小的孩子来，不免生了些怜悯同情的意味，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和简侨都几乎寸步不离待在一起。
总想着照看那个无依无靠又有些倔强的小孩一些。
“先生”的称呼也就是这么来的，即使后来他不再做他的老师，简侨也仍然这么叫着。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靠商徵近一点，才能保护好他心中那一团微亮的火苗。
商徵回过神来，正巧碰到简侨转过来的目光，就抬起唇角冲他笑了笑。
回忆带来的情绪久久未散，以至于他还有点缓不过神，那个记忆中的小孩仿佛还在他的臂弯下学习射御，衣料摩擦窸窣作响，皮肤的温热透过夏季单薄的衣衫透过来……一切才刚开始，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如果如此，他倒真愿意转头就走，便不用有这样阴阳两隔，煎熬百年的痛苦，他的小侨儿，会在某一个地方安静长大，经历人间百味，然后寿终正寝，再入轮回。
可是如果总是最虚妄的……
非但虚妄，还可笑。
他看到简侨回头触到自己时透着茫然的眼神，便抬起脚走上前去。
“怎么，发现了什么？”
……
哪有这样自然而然的？
简侨僵着一张俊脸，还是答了“东。”
“东边？这个地域东边是一个居民区吧……”
“你怎么知道？”
商徵听到这句低了头，“简先生别这么怀疑我，这次真的是恰巧知道，来之前向陈羽先生大致问了一下平城的情况。”
这次？那前几次就不是意外？
简侨一张脸更冷了，没再继续浪费什么口水和这个人瞎扯，他抬头看了眼雾蒙蒙丝毫不透天光的头顶，兀自朝东边走去。
梦魇里其实对空间的划分没有那么清晰，但既然有点线头，还是可以试着揪着那么点尾巴走一走。
居民区。
又是个麻烦的地方。
这个女人又会和居民区有什么牵连呢。
没一会简侨面前就出现了一片连起来自成规格的楼，说他是居民区其实不是很确切，这里应该是早期城市规划给被拆迁的原住民和旁边工厂工人统一安排的楼，楼不是很高，外面红白相见，但看得出来历经岁月了，白的地方发黑，红的地方发黄。
要说有交集其实并非不可能，也许有些人本身和崔永莉有点关系后来又住到了这里，但简侨其实更倾向于另外一种。
楼下很多都是水泥路，上面因为长期未曾清扫的缘故落了一层灰，但没多少垃圾，光秃秃的。这个地方其实绿化很不好，单就简侨所见，看到的绿色植物只有进门时路旁的几颗景观树，路旁有用石栏杆围起来的小花坛，但其间要么是枯枝败叶，要么是泥土，处处散发着一股腐败的味道。
简侨在楼外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就准备随便选一栋进去瞧瞧。
正准备抬脚，忽听有人叫了自己一声，声音没有来处，空灵灵地往耳朵里钻。
他听了没什么反应，抬起的脚依然落在该落的地方。
一步。
“简侨。”
两步。
“简侨！”
三步。
“简侨！！”
……
他猛地回头，手上迅速聚起的暖黄色灵流蓦地朝他身后左侧一点的地方击去。
身后的人显然没想到这点，尽自己所能想朝旁边挪一下，可是那团暖黄的灵流居然快到让人躲闪不及的地步。
于是直至灵流到他面前，他也没能闪出去一步。
但是那灵流显然也没有要攻击他的意思，到他身前就化作一张巨网，未及反应便困住了他。
他怔然向后踉跄了一步，旁边却有人扶了一把。
扭头看去，是一个长得略有些威严不易接近的男人，他脸上带着一点笑，眯起眼看了他半响，刻薄的唇轻启。“小心点。”
活像在说“快去死”。
一柱香的工夫后，在这片居民区最里面的一栋楼里，四个人围在一个被草草绑在四脚凳上的人周围。
“各位大爷们，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还要怎么样嘛？”
被绑着的人一脸苦像，脸颊消瘦蜡黄，五官都挤在中间一条线上。但说出的却贼兮兮的，透着一股精明的意味。
“所以你说，那几声……”陈羽站在几人最前面，说到此处回头看了一眼简侨，“简先生的名字不是你叫的？”
“是啊，我说了几遍了，我本来在家正准备出门呢，结果眨眼就来了这破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鬼地方了。”
“那你看到有人来为什么还躲着？”
“这你就是问废话了，试问您……”男人说着余光瞅了眼面前的陈羽，撇到男人阴惨惨的脸色打了个颤，忙正色下来“正常人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都要吓傻过去了，我没傻已经是个奇迹了，还指望我遇到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就冲上去问？”
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闻言走近了点“那么问题来了，你为什么没晕？”
……
“这就更不需要理由了，这位……简先生是吧。我的工作是殡仪馆的入殓师，剩下的……就不需要解释了吧。”
“嗯，确实。”简侨说着弯腰凑近了男人一些，低声道：“所以你还能说你不认识崔永莉女士？”
男人还没开口，简侨又直起腰淡淡补了一句，“想活着出去的话，还是说真话的可能比较大。”
先前陈羽问了他一次，毕竟这个魇是崔永莉的，不会随便拉陌生人进来。但当时这个男人丝毫没有迟疑地问了声“崔永莉是谁？”，所以他当时也就没有怀疑了，更倾向于这个人进魇是另有所谋。
可现在……
简侨见男人没说话，嘴角勾起了一点微微的弧度，但眼底仍是冷的，“还是没想起来的话，那我是不是应该去问问你儿子？”
只见那男人突然挣了一下，一直轻松的表情凝固继而破碎在脸上，两个眼眶都发了红。
可捆缚着他的并不是普通的绳子，他用尽全力也没能挣开，最后只能徒然地摊在椅子上。
“别……”他嗓音忽然微微沙哑了，透着一股疲惫至极的气息，“别动我儿子，我说……我全都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了声息，微微低着头盯着地面的小菱形图案。
小小的客厅里静的落针可闻，却听不到任何一个人的呼吸。窗外浑浊又模糊的光有一些透过玻璃洒进来，把本来昏暗的客厅映亮了一些。
简侨看着那个身影的肩膀上下起伏了一阵，然后终于，似是想通了或者实在无可奈何，抬起了头。
眼眶微红，眼底有些晶莹的光。
“你能保证带我和我的孩子出去吗？”
“尽我所能。”
仅仅四个字就让那男人好像松了口气，一直僵着的肩膀也慢慢沉了下来，“那好，我全都告诉你。”
“我有个妹妹，在星澈工作，就是那个姑娘的公司。我有时候实在忙的不分昼夜了，就会把小思交给她带，他会把小思带进公司。他们公司有员工宿舍，所以即使公司有规定不许带孩子过去，但总有些员工不会听话，带的人多了，后来公司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所以员工宿舍那里有很多孩子，都是和小思差不多大的，大人们在楼下忙，小孩子就聚在一起玩。男孩子嘛，总是淘气有顽皮，聚在一起更甚，仿佛什么事情他们都敢做，都能做。”
……他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弯下肩背把脸埋进掌心里。
“我们……真的很对不起那个姑娘和他的母亲。”
他说话微微带了泣音，但被狠狠压着，经历过是是非非的人其实心里的道德感都不会很重了。所以说不上他是真的因为愧疚，还是因为背上人命的种种压力。
“我是后来听小思说的，那一晚他回去一直在哭，梦里也哭，说他不该，说对不起。但没有用了。”男人忽然就绷不住了，尾音嘶哑在寂静的空气里，他本来是个老实人，拿着本本分分赚来的钱，忽然背上了如此沉重的东西，早都在崩溃的边缘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把他放在公司里，不该……不该啊！”
可是，确实，不合时宜的道歉对于一条生命的消逝来说，就像馊了的饭菜，除了恶心人，再没有什么用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不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