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彼得堡旧梦(中) 费佳要给我 ...
-
时光飞逝,距那日在雪地里捡到费奥多尔,已经过去了三年的时间。这三年的时间里,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来教堂的人忽然多了起来。越来越多附近的居民来到这里祷告,并向神父倾诉生活中的种种烦恼和痛苦。这时候尼科诺夫先生便会亲切而温柔地为每一个人解答疑惑,用最有力的话语安慰他们,用最坚定的话语教他们安心,神必定会庇佑他心诚的子民。
十五岁的索菲娅看着镜中的自己。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渐渐脱了稚气的面容,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索菲娅百无聊赖地将头发在手指上一圈圈地缠绕把玩,帮柳德米拉准备完午餐之后就没有什么事情了,费佳也不知所踪。说起来,费佳经常无缘无故地消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有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图书馆,费佳的知识无比广博,也离不开这些年的积累。除了图书馆,大部分时间他都会单独行动。只是一定会在晚上回来,有时候还会帮忙做些杂务。
走到大厅里,尼科诺夫先生正在与前来祷告的信徒交谈。那是一位悲伤的太太,由于远在西伯利亚的儿子最近杳无音信,认为他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尼科诺夫先生,我打算明天就为这可怜的孩子举行追悼仪式,希望天国能够收留他。天呀,我多么痛苦!他受到了冤枉,没有享到什么福气就已经不在人世。”说着便啜泣起来,尼科诺夫先生严肃地说:“夫人,我有必要向您提出,这是不正确的行为,对您活着的儿子是一种非常不得当的仪式,对神而言也是一种不敬。”
那位太太哭泣着道:“那您的意思是我的儿子还活着吗?”
“是的,您的儿子一定活着。只要您向他祈祷,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办不到的,您的儿子会在不久之后回来,神会庇佑信他的人,因为必然如此,也必定如此。”*(以上改编自陀思的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片段,之后也有部分相关)
“活着!我的儿子他还活着!”这位太太忽然神经质地叫嚷起来,绞动着双手,泪水从她的脸上滑落:“您说得对,我怎么能在他还没回来的时候为他追悼呢?他明天就会来信的,一定会的。”
“去祷告吧,他会赐予您的,他爱着所有诚心信奉他的人。”尼科诺夫先生和蔼地道。
目睹这一切的索菲娅深受感动,不由得在心中默默为这位太太的儿子祈祷起来。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轻笑,朝声音望过去,发现费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此刻和她一样,正看着眼前这一幕。但他的脸上并非深受触动,而是充满了迷惘。
“索菲娅,你在为她的儿子祈祷吗?”
“是的,我想尼科诺夫先生的话是正确的,我也这么相信着。”
费奥多尔冷静地道:“如果神真的存在,那么为什么世间还有如此多的苦难?你忘了吗,索菲娅,前些日子伊戈尔家被虐待至死的孩子。孩子不是最纯洁的吗?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孩子是单纯无邪,毫无罪孽的,如果要通过苦难来成就某种和谐,那与孩子有什么相干?”
索菲娅想起那个可怜的孩子,那个身份低微而被主人虐打至死的孩子,他的主人甚至没有受到任何审判。一直以来的信仰好像被动摇了些许,但她很快就将这种念头从脑海中赶了出去:“费佳,也许神并非无处不在,但他一定是在看着人间的。你怎么能——否认他的存在?”
“不,恰恰相反,我相信神应该存在。”费奥多尔冷笑着,“我非常相信,索菲娅。所以我才想弄清楚这个问题。我拿那个孩子举例子只是因为他不过是人类无数苦难中的一个。”
“另外,我认为一些‘不平凡’的人也可以允许自己的良心跨越某种障碍,如果他的思想是为了拯救全人类。因为你也说了,神并非无处不在,那么就要有人代替他来行使这份权力——为罪人降下惩罚,清除这世界上的罪。这个世界的罪太多了,索菲娅。罪是无处不在的。”
“但是费佳,你不是神,没有任何人有权力决定他人的生死。你如何判断他人是有罪还是无罪呢?”
“用我的能力。”费奥多尔的眼神中带了一丝虔诚的狂热,索菲娅不知道他所说的话中含义,费佳并未在她面前表露出自己存在着某种“异能”。异能者的存在,索菲娅也只是略有耳闻,毕竟她和身边的人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但此刻费佳的神情,是她无法忽视的,一种特别的“真诚”,一种她也无法判断正确与否的信念。费佳的话尽管听起来离经叛道,但又有其合理性。她为自己有这种看法感到恐惧与懊悔。她忽然觉得,相处了那么久,她对费佳的内心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手忽然被另一双冰冷的手握住。
“索菲娅,陪我一起见证吧。”
她抬起头,对上少年深不见底的紫色瞳孔。盯着那双眼睛看时,好像灵魂都要被其摄取。他的手很冷,从来的时候起就是那样。初见时裹挟着他身体的凛冽寒风从未消散。
*
*
大提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堂中回响。乐声沿着琉璃的穹顶盘旋而上,直至墙壁上所绘的神的脚下。
坐在教堂正中拉着大提琴的少年神情专注,甚至可以说是虔诚,举手投足都带着无法忽视的优雅。索菲娅来到大厅的时候,正好看见这样的一幅图景。她坐在平时信徒聆听神谕时所坐的长座上,聆听他的演奏。
她是他的信徒。
这个譬喻让她心中一颤。但此刻确实只有他们二人,她渴望着他的琴声为她奏响,她也愿意回以全心全意的忠诚和爱意去倾听——但不能是信徒,不可以是。她有她的信仰,那是十六年来根深蒂固在她心中的,动摇一分都是亵渎。
而大提琴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他微笑着望向她。
“费佳,你的水平越来越高了。”索菲娅真诚地赞美,“我几乎听入了迷。”
“很高兴能得到您的赞赏。”他从高台的神座之上走下来,来到她的面前,与她并肩而坐。“事实上这正是为您作的曲子呢,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为我作的曲子?”索菲娅脸一红,羞怯地,有些受宠若惊地道,“我想我配不上这样好听的乐器…我根本不懂音乐,费佳。我只是觉得它很美,乐声很干净也很纯粹……”
“纯粹吗?”费奥多尔若有所思地说,“那正是你身上特质的一部分。可以说是最有别于他人的。”
“……谢谢。”索菲娅局促地道谢,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感情呼之欲出,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个询问,“其实我一直很好奇,费佳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大提琴?在来教堂之前,费佳是在哪里长大的呢。”这个问题其实很早就想问了,这些年的相处,从来都是不问过去。她潜意识里觉得,费佳的童年过的不会很好。她并不愿意揭开别人的伤痛,但认识已经四年了,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这样的话……问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出于某种埋藏于心底的感情,她渴望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信息。
“这个问题应该困扰你很久了吧,结果今天才问出来,还真有你的作风啊。”虽然听上去是嘲讽的语气,但他此刻的眼神意外的柔和,“我之前生活的地方,是个老鼠窝一样的地方哦。”
“有记忆以来,一直被关在一间地下室里。他们说是因为异能的关系,触碰我的人都会死去。我不知道我所掌握的知识来自于哪里,它们好像与生俱来,但应该是‘有记忆之前’形成的,只是我不知道。饭是从一个小洞推进来的,有时候几天都没有饭送来,于是我发现自己拥有了挨饿的能力。后来我甚至可以几天不吃饭,靠着渗进来的冷水过活,或许因为是异能者,所以竟没有死。地下室十分狭小,常人待在那里早就发疯了吧,不过也许我也未能幸免。”他轻笑了一声,嘲讽地道,“我被关在那里的几年里想了很多事情,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把关着我的人杀死了。嗯……说到这里,索菲娅,在你的信仰里,你认为为此杀死一个人是正确的吗?”
索菲娅正沉浸在他的叙述里,闻言一愣:“我……无权判断这样的问题。这个人把一个孩子关在地下室是非常可憎的行为,我无法想象你是怎么熬过去的……他的罪行应该去祈求神的宽恕。杀人是罪恶的,但处在你的立场,如果不这样该怎么才能逃出来呢。”她有些迷惘,出于对费佳经历的感同身受,无法说出饶恕的话。但用杀人来解决问题,无疑又是违背她的信仰的。
“但是,也许他这么做其实是有益于世人的,把具有危险性的人关在不能危害到他人的地方,很正确不是吗?”费奥多尔忽然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道,“我脑海中的那些思想究竟来源于哪里,我无法得知。但我为自己有这样的头脑而满意,这么说可能显得自大,但确实是有别于常人的地方。我认为我是背负着某种使命的,无论有多少阻碍,都要实现这种使命。”
“你的话总是很深奥,不过我相信你。”索菲娅苦笑着道,“可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我所能做的,唯有向神献上我全身心的忠诚,为自己,为他人,为一切真心地祈祷。”
“祈祷是没有用的,索菲娅。我被关在地下室的时候,你的祈祷和我自己的祈祷发生过作用吗?当你为那些无家可归的人祈祷的时候,他们可曾因为你的祈祷免于死亡的赐福?”他平静地叙述着,声音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
“不是这样的。”索菲娅忽然清晰、坚定地说,“还有行动,去帮助那些受苦的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无数人去帮助他们。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因为无助而死去,只因爱根深蒂固于所有人的思想里。这是我所期盼的,我们之所以信仰神,是因为爱是他赐予我们最大的智慧。”
费奥多尔的眼中,本来略带疯狂的那一部分忽然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惊异与迷惘:“你的意思是,每个人生下来就有善吗?”
“即使生下来没有,也可以通过引导来使他拥有。”索菲娅肯定地道。
“我们的想法完全不同呢。”费奥多尔淡淡地笑着,“我却认为人生来即是罪恶。但你的想法并不坏,所描述的世界甚至让人有些向往,那么让时间来证明我们谁对谁错吧。”
他并没有把过去和盘托出,就像此刻,他隐藏了自己心中一个隐秘的事实。
想要她如信奉她的神一般,信仰着他,向他奉献上全部的忠诚和爱意。包括他的内心,他的理想,他的一切。要她纯粹而珍贵的感情,也要她那双湖蓝色的双眼温柔而虔诚地注视着自己,永远。
他想,这是属于常人的感情,偶尔拥有一下,和那些东西也并行不悖。
她是他所知道的事物中,最纯粹而无罪的。她好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一样,如神袛般爱着所有人。和她一样,他也爱着世人,只是无法用她的方式。而对于全体人类爱的越多,对于个人和有罪的那部分便越少。因此他才要作为神的代理人,去惩戒那些有罪的,留下干净的。他的异能是罪,也是罚。背负罪孽的同时降下惩罚。没有罪人能够幸免。但他想,如果对她使用异能的话,也许根本没有作用吧,她是神也无法降罪的存在:一出生起就注定了的纯洁。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不用背负着罪孽过活,只需要全心全意地爱着这个世界就好了。
后来他吻了她,出于想要占有这份纯洁的目的。他看着她如迷途的羔羊一般的神情,而后是迷醉,最后是虔诚。她搂着他的脖子叫他费佳,他握着她温热的手。身上的冰凉被暖意冲淡,金色的长发与他的发丝纠//缠。他见证着她慢慢沉沦在他的怀抱中,抬头望着自己的眼神温柔又专注。最后他听见她说:“请不要离我而去。”而他则回答:“无论何时,你永远与我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