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野犬陀思乙女）彼得堡旧梦》君辞暮

3、彼得堡旧梦（下） 我做了一个

　　那个名为伊万的落魄男人来到这里时，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人们只是把他当做又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他声称是因为逃难而来到此处，希望得到庇护：“我每日向神祈祷，希望他能赐予我一个容身之地。”

　　“你会有的。在这里你可以好好养病了。”尼科诺夫先生温和地说。

　　这段时间里，费奥多尔不在教堂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自从那日之后，他们之间实际上确立了恋人的关系。这种感情关系的建立让索菲娅常常心乱如麻，不可否认的是费佳的思想在一点点影响着她，而她也无法否认费佳的吸引力：他拥有远超于他人的才识，与他聊天永远不会感到腻烦，因为他能够说出任何一个领域的见解，以及将她的视野拓宽到她从未到过的地方。同时，他又是优雅而懂得分寸的，既让人不知不觉地敬仰，又不会显得傲慢。

　　作为一个恋人来讲，费佳又是极为体贴的。但这种体贴，与其说出于爱意，不如说出于本身的教养和与生俱来的智慧。索菲娅很快就发现，费佳很容易让人对他产生信任，因为他很清楚他人最需要什么，也会根据这一点采取对应的行动。这么说倒不是她觉得费佳对自己没有感情，只是除了感情，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毕竟费佳从来都不是会坠入爱河的少年，他太理智也太聪明，这些特质让他不可能拥有普通十八岁少年对爱情的患得患失。他喜欢掌握一切的感觉，很少有什么事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索菲娅十八岁生日那天，费佳把自己那把大提琴送给了她。因为她曾经说过想学拉大提琴，希望有一天也能让他听。她羡慕费佳拉大提琴时的优雅。

　　学习的时候，费佳在她身后指导。他环住她整个身体，教她手型和弦音的位置。费佳是位很好的老师，耐心又专注，但他的学生却常常因为他而分了心。他的气息近在咫尺的时候，索菲娅就无法把注意力放在乐器之上。

　　察觉到她的失神之后，他会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学习的时候分心可不是乖孩子该做的事情。”

　　“对不起，费佳。”她做错了事般捏着衣角，“我太不专心了。”

　　“但我很高兴你会这样。”他说高兴的时候都是平静的，丝毫不觉他的话会在她心中形成多大的波澜。

　　她学会的第一首曲子是一首告白曲。当她演奏的时候，费佳坐在一边听。她琴技生疏，乐声像是刚刚学步的儿童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那里去。她为此感到很难过，费佳却告诉她对于初学者而言已经很不错了，何况他只要看着她拉琴的样子就觉得很可爱。“慢慢来，我会教你的。”他说。

　　后来她果然有了进步，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是《天鹅之死》。濒临死亡的天鹅振翅欲飞的挣扎与不甘，对生的渴望与追求，通过乐音的交替，从高潮到低谷，最后缓缓归于平静。她感动于天鹅对生命与自由的渴望。费佳说，死是崇高的沉默。有的时候美通过死亡而表现出来，死亡的场景充满神性。他很意外她对这首曲子如此欣赏。后来在某个时刻，索菲娅将会想起这首《天鹅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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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科诺夫先生让索菲娅帮忙把茶端到伊万的房里去。索菲娅端着茶进去的时候，这个年轻人正出神地望着窗外。听见有人进来，他将目光转向来人。他的脸是一张充满愁苦和矛盾的脸，一副不该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神态像生硬的面具一样附着在他脸上。

　　“我是个自私的人。”他忽然说。

　　“您有什么烦恼吗？”索菲娅把茶递给他，并不明白他这句话从何而来。

　　而伊万只是默默地盯着手里的茶杯，看着热气盘旋而上。

　　“我无路可走，我会招致灾祸。”他继续说着，慢慢地转动着茶杯。

　　“会有路的，他总不会让人无路可走。”索菲娅柔和地说。

　　“‘他’是教堂墙壁上画着的那位吗？”伊万喃喃地问。

　　“他永远与我们同在。”

　　伊万捏紧了茶杯，嘴唇哆嗦起来。

　　“不，不是这样……但还是谢谢您。您去忙别的吧。”他低声说。

　　“请您好好休息。”索菲娅起身，轻轻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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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番谈话之后的某日，几个一身黑衣的人来到教堂门前。

　　“那个叫做伊万的人是我们的仇敌。”为首的人说，“你们收容了他，就是与‘‘黑鸦’为敌，交出他并向我们祈求宽恕吧，不然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死去。”

　　尼科诺夫先生接待了这些不受欢迎的客人。

　　“对不起，我们不能这么做。他因为走投无路来到这里寻求庇护，我们永远也不会做出背弃求助者的事情。我愿意代那位先生来求得您的宽恕。”

　　“似乎是个说不通的殉道者。”为首的人发出嘲讽的笑声，对旁边的人道。

　　“我们是欧洲的异能组织‘黑鸦’。你既然选择与我们为敌，那么临死前记得向你们的神祈求，求他将你们复活。”黑衣人冷冷地说着，只是抬起了手，尼科诺夫便捂住心口倒了下去。又一道光闪过，胸前的伤口变成一个血红的十字。“祷告吧，神父。”他们嬉笑着，“看看到底有没有用。”

　　然后他们向教堂走去。

　　费奥多尔回到教堂的时候，一场屠杀已经结束。他踏着满地的鲜血走进教堂时，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失落迷惘的神情，像是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认识倒在地上的几具尸体：尼科诺夫，柳德米拉和借宿在这里的巴巴洛夫。这些人在平常是会拿他当一个真正的孩子照顾的，尽管他并不需要，但也会礼貌地接受他们的好意，譬如知道他贫血的柳德米拉会拉着他吃些补品，又如尼科诺夫会在他拉大提琴时微笑着赞美他：“我的孩子，你一定是个不平凡的人。”他对于这些从来都只是审视着，观察着，从不在感情上有任何停留。他们是芸芸众生，是无数渺小而平凡的个体。但此刻他忽然感到了一种虚无。

　　于是他走向她的房间。他看见了她，在角落里抱着他送的那架染血的大提琴。她金色的长发——那纯洁的颜色也沾染了罪恶的红。伏在大提琴上的她显得那么小。她像是垂死的天鹅，他忽然这么想。死亡的场景充满神性，而美蕴藏于此。这是他当时对她说过的话。

　　他把她抱在怀里。“索菲娅，如果你还能听到，请回答我吧。”

　　她微微睁开眼，发现是他之后，那双垂死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费佳，我一直在等你……我向他借了时间，想等你回来再走。”

　　“此刻你仍然相信着吗？”他慢慢地问，感到自己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彻底流失。

　　“是的，我仍然相信着。”她微微笑着，抬起手试图去触碰他的脸，“你知道吗，我刚才感觉自己就像那只天鹅，如此不甘心就此死去，因为我很爱你，挣扎着想要见到你，费佳……其实我好难过，因为我将要离你而去。”

　　“我说过，你永远与我同在。”他平静地注视着她，手却微微颤抖，“无论你在哪里。”

　　“我做了一个很美的梦。”她叹息着，手渐渐垂落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她。

　　“不，索菲娅。”他闭上眼，感到最后一丝光亮也泯灭了，“你所信仰的最终也没有拯救你。那些罪恶终会将你吞噬。”

　　他俯下身，虔诚地吻着死去少女的额头，像是她对着并不存在的神明。

　　这所教堂——圣索菲亚教堂，与她的名字一样，而她配得上这个名字。但今后这座教堂将不复存在。

　　曾经说过的让时间判断谁对谁错，是自己赢了吧。真遗憾，因为他也曾希望赢的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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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奥多尔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些人的落脚之处。

　　他孤身一人来到那里的时候，黑鸦的首领端详着他，道：“你是那座教堂的人吧。怎么，你也要像他们一样，一边流着血，一边向神祈祷着，求他救救你吗？”

　　他笑了：“不。因为我就是神。”

　　让罪孽之人的鲜血染红整片大地。这是他对罪人降下的惩罚。

　　后来圣索菲亚教堂一夜之间被人用火烧毁，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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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后。

　　他是带着一束玫瑰来到这里的。他抚摸着墓碑上的刻字：

　　索菲娅.陀思妥耶夫斯卡娅

　　她去世的那年只有十八岁而已。他注视这行铭文许久，露出浅淡的笑意：“原谅我吧，索菲娅。”

　　——擅自加上了最后的姓氏。不过她如果在的话，大概也会很高兴看到这行字的。

　　“您会与我共同见证那个时刻……您永远与我同在。”

　　他把玫瑰放在墓碑之上。起身离去的时候，惊起的白色鸟儿在周围盘旋。

　　于是他离开了彼得堡，走向那个名为横滨的城市，也走向无法企及的未来。

　　<全文完>2021.4.12

　　后记：

　　这篇文是我一开始就想写的，关于陀总思想形成的猜测，他为何如此极端地想要创造一个没有异能的世界。其实我自己的猜想是他曾经见证了异能是如何毁灭了普通人的生活的，或者是人利用异能犯下某种不可饶恕的罪孽，对他自己或者是身边的人。其实也未必是爱情之类，可能是一种对世人的悲悯，让他选择走向那条无可回头的路。

　　文中的索菲娅原型是《罪与罚》中的女主索菲娅，有纯洁的人性之善和坚定的信仰。对于这篇文而言，她对于陀思的作用不仅是恋人的存在，也是陀思一开始思想中“善”的那一半。陀思一开始对于索菲娅的理想世界会有欣赏，是出于对全人类的爱，毁灭一切的思想由于没有经过那件事尚未完全建立。陀思的思想是本来就存在的，索菲娅仅仅为他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因此他终将走向自己选择的那条路。他对个人的感情是理智而有限的，索菲娅即使不死去，他们也无法一直走下去，因为坚持的东西并不相同。

　　但由于索菲娅的死，陀思更加明白了“世界充满罪孽，任何地方也不能幸免”，教堂这个意象是我很想和陀思联系上的，大概是因为受三次陀思的书的影响，而他本人也是一名东正教徒吧。在文野中他也有为那个少年真心地祈祷。

　　其实最想看的还是朝雾自己对陀思过去的叙述，就看他怎么写了，我真的太喜欢费佳这个人物了，希望朝雾后面的剧情也要认真对待他啊（最近的漫画剧情真的让人好忧心）。

　　这篇文写的不是很轻松，写的过程中无数次发现“还是小甜饼好写啊！”总之终于把自己想写的东西写出来了，如果荣幸得到您喜欢的话，可以评论一下，您的评论对我来说非常宝贵，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