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彼得堡旧梦（上） ...
-
圣彼得堡的冬天一贯寒冷，漫天大雪一直未停歇，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清晨，十二岁的索菲娅如往常一样推开教堂的大门。身为一出生就在这个教堂里的孩子，这所教堂于她而言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厚厚的雪随着她开门的动作，从门上抖落下来。门外是铺天盖地的白，天地间连一点异色都显得突兀。红色的围巾上沾满了雪，红白对比鲜明的刺眼。每当这样下雪的天气，不知道有多少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冻死在街头。
“仁慈的天父，请庇佑流离失所之人有栖身之处，愿离世之人于天堂得到安宁。”索菲娅双手合十，语气虔诚。教堂虽然已经收容了一些无家可归的人，但终究无法拯救所有。在看不到的地方，唯有诚心为他们祈祷而已。
一阵咳嗽声打破了清晨的平静。
“呀——”索菲娅不由得惊呼出声，方才开门的时候，竟然没注意到教堂门口蜷缩着一个男孩。开门时掉落的雪或多或少砸在了他的身上，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直一声不吭地缩在角落里，直到剧烈的咳嗽声让她发现了他的存在。
索菲娅望向这个男孩。似乎跟她年龄差不多大，却纤弱苍白得让人震惊。她甚至觉得，男孩的皮肤像白瓷春雪般易碎。整个人裹在还算保暖的大衣里，显得如此幼小。更让人惊讶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但瞳孔如此幽深空洞，仿佛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
“对不起，你很冷吧？刚才开门的时候，雪都掉在你身上了。”索菲娅慌张地蹲下，抬手将男孩身上的雪拂去，“我想你需要进去暖和暖和……可以允许我把你扶进去吗？”
男孩似乎是冷的无法讲话，慢慢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是一阵咳嗽。他的身体显然十分虚弱，若不是身上的衣服足够厚，或许昨晚就会没命了。索菲娅这样想着，努力将男孩的手臂搭在自己身上，缓缓扶着他站起来。这时才发现，其实他比她要高上一头，明明刚才蜷缩着的时候显得那么小。
教堂里没有什么人，事实上即使不是这样的大雪天，来这里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尼科诺夫先生说，人们已经无心祈祷了。
索菲娅把男孩扶到壁炉附近坐下，找来毛巾为他擦拭雪融化之后湿漉漉的水迹。炉火让男孩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血色，眼中也有了些许生气。他把自己紧紧包裹在棉衣里，用礼貌的语气说：“谢谢您。”
“这没有什么，倒是我要为刚才鲁莽的行为道歉，把雪都抖到你身上了。你饿不饿？我可以为你拿些吃的过来。”
“好像有些饿，两天没吃东西了。”男孩自言自语般地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细细的指尖。听到他的回答，索菲娅再次感到了震惊。两天没吃东西，在这冰天雪地里真不知道是怎么活过来的。这个男孩的教养与礼貌像是受过良好教育，或许是从什么地方刚刚逃出来，而不是一直过着流浪的生活。
不一会儿，索菲娅拿来了白面包，蓝莓酱和一小杯酒——暖身子用的。男孩吃下这些东西的时候动作非常优雅，即使已经饥肠辘辘。索菲娅虽然好奇他的身世，但大人们告诉过她，救助他人的时候，不要过多询问他人的过去与苦难。因此，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
“非常感谢您。”男孩已经吃完了东西，由于喝了酒脸上有着淡淡的红晕，仿佛经过雕琢般精致的面容显得生动可爱了许多。
“没事的，最近天气实在是太恶劣了，入冬以来这里入住了不少人呢。如果你没有去处的话，可以留在这里。”
男孩思考了一会儿，静静地说：“如果不给您添麻烦的话。”
“这倒是没关系——这里实在是太冷清了，平常也没什么事情要做。”索菲娅苦笑着环视了教堂一圈。除了收容的流浪者，教堂里就只有神父尼科诺夫先生，做饭的柳德米拉小姐，两位不常在的长老和从小长在教堂，做些杂务和帮厨的自己。
“我叫索菲娅，怎么称呼你呢？”
男孩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费奥多尔。”
*
*
费奥多尔在那天之后，生了一场病。索菲娅去厨房打热水时，柳德米拉冷眼看着她，道：“又收留了一个小鬼？看上去实在是太孱弱了，随时都会病倒的样子。你既然带他进来，就自己负责吧，可别指望我们帮你啊。”
这位好心的厨娘素来是刀子嘴豆腐心。柳德米拉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人，是两年前从莫斯科来到这里的，谁也不知道她之前是做什么的，又为何来到这里。总之自从她成为教堂的一员之后，便一直任劳任怨地负责着教堂全体人员的伙食。索菲娅笑着回应道：“他跟我一样大哦，哪里是什么小鬼。”
“说的好像你不是小鬼一样。”柳德米拉翻了个白眼，“不过，真是个精致得不像常人的孩子啊，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少爷出逃了呢。”最后一句是开玩笑的语气，但费奥多尔身上确实有一种优雅如贵族般的气质，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阿嚏——”索菲娅回到房间时，正听见费奥多尔在打喷嚏。索菲娅把热毛巾放在他的额头上之后，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没办法，这个孩子连打喷嚏都好可爱。只要不用那种空洞幽深的眼神看人的话，完全是个过分招人喜欢的孩子。虽然年龄好像差不多大，但不知不觉地就想照顾他了，可能是那天他蜷缩在雪地里的柔弱无助样子太深入人心了吧——柳德米拉不止一次说过自己滥好人，简直是在随处播撒爱的种子。索菲娅对这个比喻感到毛骨悚然。
这么想着，手底下的脑袋动了动，费奥多尔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一脸慈母表情对着他的头发上下其手。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索菲娅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对…对不起！你感觉好点了吗？嗯……因为手感很好就多停留了一会儿……”
费奥多尔十分平静地道：“不用在意，如果您喜欢这样，那就摸吧。”
……有一种自己做了很不好的事情的感觉。索菲娅尴尬地摸了摸脸，抱歉地道：“实在是失礼了，请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啦。”
“索菲娅小姐。”在她即将踏出房门时费奥多尔叫住了她。
“还需要什么吗？”索菲娅问他，而费奥多尔似乎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她做，一双紫罗兰色的眸子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闭上眼，似乎是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彼得堡旧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