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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少年有情 ...

  •   在尹墨儿三人大块朵颖的时候,他们口中的闷葫芦舒和,则是一袭月白长袍,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出现在千秋峰山顶红叶林。
      要说千秋峰大大小小的美景不胜其数,尹墨儿三人方才捉鱼的湖泊就是“千秋十景”之一的“镜湖观鱼”。
      每当旭日东升或者玉盘高悬时,湖面就会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波澜,即便风吹岸边杨柳枝,叶落碧湖随水流,也不会泛起一丝涟漪,但偏偏鱼儿能够畅游其中,湖鸭能够浮波其上,看着绝不会是一潭死水。而到了每年农历二月二“龙抬头”之日,从正午开始连续一个时辰,镜湖湖心正上方就会出现一道似幻非幻的巨型拱门,数不清的灵鱼就会争先恐后的破水而出向拱门跃去,仿佛是要鱼跃龙门化龙而去,那场面好不壮观,常常引得其他诸峰弟子慕名而来,一睹奇景。
      但舒和偏偏独爱这片红叶林。从小到大,他在这里习武、修行、礼课、冥想......成长的时光里,染遍了这里明艳似火的红,成长的记忆中,盛满了同门师姐弟嬉戏打闹的欢声笑语。
      舒和抽出长剑,像以往那样在红叶林中练剑。剑声呼啸如风却不离周身三尺,剑招或砍或刺或挑或引,尽显灵动飘逸,配合身法施展,更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看上去倒像极了在跳舞而不是练剑。
      这也正是天涯海阁功法的特点,飘飘兮如白云出岫,渺渺兮若惊鸿掠影。《仙门百家》中明法篇,评价当今大小仙门功法时,天涯海阁独得了一个“仙”字的评语,被天下修士共同认可为最接近“仙”的宗门。
      每每说到此事,南鹿和闻怀都会大感汗颜。他们在领悟宗门功法妙义上,可是遭了不少罪,吃了很多苦的。
      南鹿修行用功但天资不足,闻怀悟性最高但定力不佳,偏偏天涯海阁的功法最重悟性和心性,修真求道又最重毅力,此三者缺一不可,像这样两边不沾,一边不靠的,即便是玉碟金章摆在眼前,通天大道铺到脚下也是徒劳。
      若是搁在其他门派,他们俩就是活生生的修行反面教材,值得宗门师长一遍遍扒拉出来,一代又一代的鞭策新进弟子引以为戒。因为这十分有利的证明了一件事情——吃得苦中苦,未必人上人,皆因不得其法。老天爷赏饭吃也可能饿死,只要你敢把碗打翻,把饭倒掉。
      原本故事就到此结束了,无非是从此又多了一个修行路上孜孜以求的顽石,又添了一个降不住心猿驾不动意马的蠢蛋。偏偏颜若竹这个当师傅的不同意,大笔一挥硬是要“强人所难”——耗费了整整三年的功夫,为南鹿和闻怀量身定制了一套修行功法。
      此功法完全贴合两人的性格,只要顺心而为,顺意而动,那么行坐卧躺,偷懒耍滑皆是修行。为此,那三年里,南鹿和闻怀真正成了颜若竹的小白鼠,从天没亮被折腾到月上柳梢头,每天既要劳心背诵万卷道藏,还要劳力干完全部农活,既劳心又劳力,俨然和十年寒窗苦读日夜不辍求取功名的学子一般,与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月升才息的农民无二,当真是可怜的紧。
      若非颜若竹已经站在修行界巅峰,自成一派宗师大家,那是万万不会如此大胆行事,更别说是像这样“量体裁衣”了,传出去怕是要被扣上误人子弟的大帽子。
      想到过往的种种,舒和不由得嘴角带上了一抹极细微的笑意,剑意倒是更加灵动缥缈。思绪飞散间,这些所有过往的时光印记,慢慢都集中在了一个身影上,无论是晨光听学,还是枫林练剑,又或者是镜湖对答......这个身影总是清晰且深刻地烙印在他心底。
      起初或许只是无意间丢了一颗种子在那儿,每天的记忆就像是在心里洒下一瓢春雨,慢慢的,日积月累,种子一点点积蓄着春雨的滋养破土而出,冒出青色的枝丫,在毫不起眼的角落悄然生长。等到哪一天,时过境迁回头再看时,说不定那小小的枝丫早已经深深扎根心底,长成参天大树蔚然成林。
      念及此,舒和心中似有一股极难察觉的暖流涌入,慢慢散入四肢百骸,感觉说不出的舒坦,仿佛身体都轻了几分,一招一式更是圆转如意了不少,心随意动,握剑的手轻轻一转一送,一招“月落乌啼”使出来,长剑飞出,穿过随风落下的枫叶直向前方树冠飞射而去。
      “铮......”飞出的长剑在要刺穿树干前被一只手紧紧握住,一滴冷汗顺着额头滑落,继而更多的细密汗珠涌出,舒和只感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厉害,身体一阵冰凉。
      顺着剑身看去,离剑尖一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慵懒熟睡的脸,墨发披肩随意散落,微风轻扬带起几缕发丝,隐隐间还能闻到一阵酒香。
      “师尊!”
      舒和细不可闻的轻声低唤,暗自深深长舒几口气平复下方才涌动的心绪。他当然知道,即便方才他没有出手按住长剑,颜若竹也不会伤到分毫,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的害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绪似乎十分清晰但又格外模糊。这是他不常有的情绪波动,让他一时有些无措。
      舒和收起长剑,小心翼翼消无声息的落在一旁,灵力的运转更是细致到了极点,唯恐动作稍大,压断了树枝或者抖落了树叶,发出轻微的声响将颜若竹从睡梦中吵醒。
      月光透过枫叶缝隙,温柔的洒在颜若竹身上,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细纱,衬得整个人更加俊逸出尘。舒和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回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见他睡觉的情景,心中微微一荡。
      那时他只有七八岁,有一次晚课结束,他依旧是独自一个人在缮性堂温学。这早已是常态,他既有恒心又有毅力,无论做事还是求学皆是如此。
      那天的夜色亦如今日。亥时三刻,舒和结束当天的学习,在收拾学具时,发现颜若竹落下的一块玉佩。清明君爱酒喜玉是全天涯海阁都知道的事情,贴身玉佩遗落他处,作为尊师重道的弟子,自然是要及时物归原主的。
      舒和拿着玉佩来到颜若竹的书房,平时若不外出,颜若竹最常待的地方就是书房和寝室,这个时辰按照往常惯例,师尊应该早早就寝睡下,将玉佩放回书房既不会打扰师尊休息,又能够方便师尊找到,可谓一举两得。
      哪成想刚进书房,就发现颜若竹正在书房软榻上熟睡,身边散落几本古籍,案头地上歪歪倒倒着几个酒瓶,显然是一边饮酒一边看书不知不觉就醉酒睡着了。
      舒和从小就严于律己,无论是起居用度还是饮食作息都极为规律有序,卯时起,亥时睡,过午不食,食不言寝不语,衣服从来都是一尘不染,居室也布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舒和有些难受的动手整理起来,待一切都收拾妥当,才将玉佩轻轻搁在案头。转身准备退下时,又从里卧拿出一件披风轻轻给师尊披上。
      记忆和现实交错,舒和像是早有准备的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白狐皮制成的裘衣轻轻给颜若竹披上,就像小时候一样。然后静静的看着他熟睡的样子,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头发,无一处不美,这种静谧安然的样子和平常教导他们时的样子形成鲜明的反差。但无论是哪一个他,都让舒和感到安心祥和,没来由的生出一股人生漫漫岁月静好的感觉。
      “这是第几次撞见师尊睡觉了?第三次?还是第四次......”舒和心理暗暗想着,眼睛却带着极淡的温和笑意。目光如水,晚风似香,将少年未知的情愫消无声息的隐藏着,可能就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曾察觉,仿佛有种奇异的情感在慢慢滋养壮大,静静的等待着破土而出的一刻。
      “好看吗?”一道慵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
      舒和一惊,迎着目光看见眼前半带笑意又略有迷蒙的一双眼睛,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向后倒去,一不留神脚下踏空,身体不受控制的从树上摔下。
      啪嗒一声,居然不疼!
      红叶林的枫树少说也有五六百年历史了,即便是上千年树龄的也不在少数。就算是修士若没有及时用灵力护住周身,从树冠摔下来不死也要脱层皮。显然这是颜若竹施法护住了他,念及此,舒和立刻恭敬地行礼道:“师尊,弟子知错了。”
      颜若竹并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睡卧的姿势,眼睛半开半合中又缓缓闭上了。
      “行了,动不动就行礼,规行矩步,一点少年心性都没有,真不知道随了谁的性子,还真是个小古板。”
      舒和保持着弟子礼不变,缓缓道:“尊师重道是弟子规,礼不可轻废,师长在前,理当如此。”
      “说不过你,罢了。方才是在练剑?嗯,练得不错,已得七分精髓。”颜若竹语带肯定地说道,依旧闭着双眼小憩。
      “谢师尊赞许,弟子谨记师尊教诲,不敢有一日懈怠。”舒和沉声道。
      “修行亦是修心,心境所达既是修行所至,你的心性与这临渊剑法甚是相合,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学海无涯,修行无岸,吾辈只不过是沿着前人的路踽踽独行罢了,怎敢妄自称傲。”舒和极为诚恳地回答,丝毫不因为师尊的赞许而得意忘形。
      “哎......你这孩子,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年纪轻轻活的倒像个老头子。吾辈修士本就应当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否则如何能攀登绝顶!”颜若竹轻叹道。
      “......”
      “罢了。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你师姐他们差不多也要回来了。哎,不知道又嚯嚯了多少镜湖灵鱼啊!”说完,颜若竹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着。
      “是,师尊。弟子告退。”舒和行礼退下,轻声轻脚的向外走去,方才胸中涌动的异样情绪早就在这一问一答中渐渐平复。四周依旧有枫叶不时飘落,为地上铺就的红毯添上一抹鲜红,少年此刻心中好像也落下了一片红,与心脏融为一体,悄然无声,也悄然无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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