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山客》楚令允

6、第6章 月夜醉酒

　　玉京十二峰，各有一位峰主坐镇，皆是宗门长老，颜若竹正是如今千秋峰峰主。福兴村发生的事情，其实在萧煜他们青鸟传信时，商卿就已经有所预测了。
　　商卿善卜，天下皆知，但对所卜之事，也无法尽知全貌。若非此事与天涯海阁有关，引起他心血来潮，也不会想着卜上一卦，测测吉凶。若非如此，萧氏三兄弟又怎么会刚好在返山途中碰到红莲长老呢？要请动这尊菩萨，可是花费了商卿不少唇舌，甚至不惜抬出颜若竹来说项。天涯海阁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红莲长老除了清明君，谁的面子都不卖。
　　如果说红莲长老都知道的事情，那清明君大抵上也都能知道。现如今十二峰有三位峰主坐镇月下城，轻易不得返回，其余诸峰也只有四位峰主在阁中，一个铁匠，一个大夫，一个懒虫，一个阁主。若是打个神兵利器，或是治病救人，亦或者是卜卦算命那自是不在话下，无论是铁匠、大夫还是商卿这个算命先生都能各自称雄，手段远非旁人可比，但要说压制这三个婴儿身上的东西，算遍整个天涯海阁，也只有颜若竹能够做到。当今修真界第一人，可不是单单靠一张脸就能闻名天下坐得稳的。
　　所以今日，商卿邀颜若竹饮茶时，他就已经有所猜测，当看见婴儿时，更是肯定了这个猜测。婴儿需要随身照顾，除了父母还有谁能比师父更上心呢？再者说，近日他心血来潮，深感千秋峰人烟稀少有些冷清，如今收了这三个小娃娃当徒弟，倒也正合他心意。
　　如此想着，颜若竹嘴角不由的挂上了一丝笑意，游山玩水的兴致忽然高涨，干脆召来风灵护着三个小娃娃，慢悠悠的在正阳峰闲逛起来，边逛边随手摘了几颗山间朱果灵枣食用，等一圈逛下来，已经是酒足饭饱了，这才心满意足的拎着刚抓的几条鱼和刚偷的几瓶猴儿酒打道回府。
　　千秋峰位于十二峰正东方，山中多是奇花异草，神木灵植，由于人烟稀少，仙禽灵兽更是诸峰之最。峰顶上有一大片枫树林，几间小屋错落有致的分布期间。每当旭日东升，阳光透过遮天蔽日的红枫洒下来，将整个山顶染上一片殷红，树上鲜红的枫叶被阳光照得通透明艳，宛如琉璃，树下枫叶婆娑，日积月累间落成一地红毯，俨然是一个人间仙境，美不胜收。
　　踏入红叶林，早就有一个十二三岁的明朗少女等候多时，看见颜若竹，立马兴高采烈地窜到身前，笑着追问：“师尊师尊，又带啥好吃的回来了？快给墨儿瞧瞧！”边说边睁着杏仁般的大眼睛，前后左右的打量，可惜没看见什么美食，倒是看见了三个可爱的小娃娃。
　　“师尊师尊，怎么带回来三个小娃娃小娃娃不能吃的！”
　　“你这小馋猫，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也不好好修炼，小心吃成一个大胖妞。”颜若竹没好气地打趣道，随手一翻，将放入储物戒指里的鱼和酒勾在手上，递了出去，“喏，知道你嘴馋，专门给你带的。”
　　尹墨儿高兴地接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眼睛都笑弯了，甜甜道：“呀，是牡丹鱼和猴儿酒！谢谢师尊。”
　　颜若竹看着自己这个贪吃的弟子，像个三岁小孩一样高兴得手舞足蹈，心中很是欣慰。尹墨儿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一个襁褓中的小不点，长成玲珑可爱的小姑娘，始终天真烂漫，赤子之心，终日与山川河流相伴，时常和花鸟虫鱼谈心，既会因为花落树枯鸟伤兽亡而伤心落泪，也会因为新尝到一种美食而高兴半晌，总是有太多好奇，又总是太容易满足。
　　“一寸赤心思无邪，三分至善戏人间。甚好甚好！”心中默默想着，颜若竹抬手轻送，三个孩子已经落在身前。“墨儿，从今以后，你就有三个小师弟了。”
　　“小师弟？哪儿哪儿？”
　　尹墨儿刚才还在想着，今晚是吃清蒸鱼，还是红烧鱼，还是糖醋鱼，手指一戳一戳的摆弄着鱼尾，惊得灵鱼表面的鱼鳞，从玉白色变为牡丹红，仔细瞧着像极了从鱼身上长出了一朵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此时听到“小师弟”三个字，立马不再逗弄灵鱼，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眼前的小娃娃，这个摸摸小脸软软的，那个摸摸小手粗胖粗胖的，还用手指比划着谁的睫毛更长一些，高兴地不得了。
　　“小师弟，小师弟，三个小师弟。以后墨儿就是大师姐了。”很快，对小师弟的兴趣，就超过了对美食的喜欢，尹墨儿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的倒了几滴晶莹剔透的甘露在娃娃嘴里，“偷偷给你们尝尝，可好吃了，墨儿都舍不得吃呢。”
　　“百草甘露！又偷偷从洗心堂拿的吧，总共就剩两瓶了，看我待会儿不拔了白歌的毛。”颜若竹佯装气急败坏的说。
　　“不要不要，是墨儿趁白歌睡觉时偷偷拿的，不要拔白歌的毛。”尹墨儿小脑袋瓜子摇得像拨浪鼓，小嘴撅得老高，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大不了墨儿少吃几顿饭，嗯，就三......就一顿饭吧，求求你了，师尊！”
　　颜若竹有些失笑，小丫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一顿不吃怕是要饿的整宿睡不着觉了。“还是拔毛吧，多拔几根，说不定还能凑出几份百草甘露的原材料来。”说完像是意有所动，抬腿向洗心堂走去。
　　“师尊师尊，等等墨儿。”
　　“要不，就拔一根？”
　　“师尊......”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对于修士来说，一次闭关可能就是十余载春秋，当然也足够任何一个小孩子，长成翩翩少年郎。但少年郎在成为风光霁月含光玉之前，总是会经历一段漫长的原石期，需要有人极为耐心的仔细打磨和雕琢。
　　颜若竹自认为是一位极具实力的“玉雕大师”，化腐朽为神奇，点顽石成金玉更是得心应手。养育大弟子尹墨儿时，就极为自信，结果确实也对得起他的自信，从嗷嗷待哺道咿呀学语，再到亭亭玉立，尹墨儿的每一段成长轨迹都有他的参与，但却从不让他劳心费神，就感觉，吃着吃着，小女孩就长成大姑娘了。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满意的，可能也就只剩下一个——明明是个可爱少女，却偏偏长成了一个贪吃的小憨货吧。至今颜若竹都记得，尹墨儿十岁生辰时，对着北辰星许下的愿望：“墨儿希望一辈子都有吃不完的美食，喝不完的美酒！”
　　如今重操旧业，自然是得心应手，信心满满。谁成想事实并非如此，只用了一天时间，颜若竹就想通了一件事，原来他能够轻轻松松且顺顺利利的将尹墨儿养大成人，才是一件稀罕事儿。
　　原来通常意义上养育孩子，需要有“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大毅力和大智慧。
　　于是，不管其他的玉雕师怎么想的，颜若竹这位“玉雕师”，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赌上了一辈子的涵养，才终于成功用十六年时间雕出三块“美玉”时，是真的长舒了一口气。大感是因为总算保住了为人师表的威严和面皮，就连修为都仿佛精进了不少。
　　于是，再次恢复悠闲生活的颜若竹，神清气爽的带着几瓶玉玲珑，在某天良辰美景的夜晚，依靠在高高的枫树上，怡然自得的品酒赏月。
　　“天凉好个秋啊，好个秋......枫树月下人啊，月下人......”颜若竹一边喝酒，一边吟唱着词不达意的曲调，兴许是高兴的缘故，几口酒下肚，人已经微微有些醉了。映着月色，还能看清他脸颊上的红晕，一双瑞凤眼半眯半醒，说不清是在看什么，也许什么也没看，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种别样的诱人风情，远远看去，只觉得这月色、这晚风、这红叶、这妙人，绘成了一幅美不胜收的瑰丽画卷，让人心醉不已。
　　“嗝，这玉玲珑美则美矣，但还是差点儿劲，还是猴儿酒好......改明儿再去......再去偷几瓶藏起来，别......别又被那帮臭小子糟......糟蹋了......”断断续续的声音渐渐减弱，直到可以清楚地听到缓慢均匀的呼吸声，伴着浓郁的酒香和凉爽的夜风，颜若竹慢慢的睡着了。
　　此时尹墨儿，正带着三个“臭小子”在湖中捉鱼。千秋峰多仙禽也多灵兽，千万年来，山中大大小小成型的湖泊也是不少，由于人迹罕至，自然也是鱼虾丰丰。立志吃遍天下美食的尹墨儿，从小到大，差不多吃遍了千秋峰上上下下所有能够化为食物的东西，当然不会忘记活用这座天然的食材宝库。
　　自三个小师弟懂事起，尹墨儿就带着他们一起漫山遍野的寻找美食。今儿抓鱼、明儿摘果，就连能入药的灵植，只要能吃也绝不放过。
　　“南鹿,你身后有条大鱼，快抓！”
　　“闻怀,你左边也有一条，快快......”
　　尹墨儿作为大师姐,很是以身作则，站在岸上挥斥方遒，纤纤玉手不时指着湖中各处，仿佛是要将湖里的鱼一网打尽。湖中两个少年显得手忙脚乱，一通忙活儿，竟是连半条鱼都捉不上来，衣服倒是湿透了。秋夜风凉水也凉，尤其山中湖水，更是冰凉刺骨，两个少年在湖里待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哆嗦，若非从小练气修行，怕是得大病一场。
　　“时候不早了，你们快上来啦，抓不到就算了，赶快来烤烤火，暖暖身子。”
　　尹墨儿向着两个少年喊道，抬手施了个燃火咒，刚搭好的柴堆就燃起了熊熊大火，映的夜色深红，氤氲的暖气升腾而起，驱散了四周的凉意。
　　三个人围着火堆取暖，南鹿看了看周围说道：“舒和呢？怎么不见他人？刚才还在这儿呢。”
　　“谁知道去哪了，整天闷声闷气的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今天说好的一起抓鱼，现在又见不着人，扫兴。”闻怀接着话抱怨着，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扒拉着火堆里的柴火，溅起几颗火星散落在地。
　　“就你话多，舒和从小就是如此，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抱怨一下怎么了，现在这么晚了，鬼知道他去哪儿了，我们又冷又饿，他也不知道给我们带点儿吃的。”
　　“有吃的，有吃的，舒和给我们带了吃的。”尹墨儿指着身旁的小竹篓子说着，竹篓里正装着几条活蹦乱跳的鱼。
　　“什么时候抓的？他不是从来不下水抓鱼么？嚯，这么大个儿，果然是好兄弟。”
　　“现在是好兄弟了，刚才不还抱怨人吗。”
　　“我也就嘴上说说，干嘛这么较真儿。”说完，闻怀立刻丢下木棍，迫不及待的拎着竹篓去烤鱼了。
　　“烤鱼烤鱼，今天吃烤鱼了！”尹墨儿高兴地拍着手，眼睛开始盯着闻怀的动作，就等着鱼烤熟的时候，第一个吃到嘴里。尹墨儿从小会吃不会做，所以当师弟们慢慢长大，做饭这件神圣又重要的工作，就从师尊颜若竹身上，转移到了三个小师弟身上了，为此她很是高兴了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