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山客》楚令允

5、第5章 若竹收徒

　　萧煜三人立于无名殿外，向守殿弟子示意帮忙通传，弟子去又复返，摇了摇头表示不见，如此几次，就连守殿弟子也看出了不对劲，面带歉意的看了三人一眼。
　　无奈之下，萧煜只能在殿外传声：“少阳峰弟子萧煜，受福兴村村长所托，有要事禀告阁主。”无人回答，再说一次，还是无人回答，直到第七次，终于从殿内传来两个字：“不见。”
　　守殿弟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都没有看见，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活像是几个摆放了上百年的木头人立在殿外，又像是逢年过节张贴在千家万户门口的门神，驱邪避鬼、卫家宅、保平安，而他们仨很明显就是统一归为需要“驱邪避鬼”的那一类了。
　　萧煜三人显然是没想到阁主会如此直接的表态，毫无婉转迂回的意味，还分别用无声的示意和有声的“不见”两个字，表达出极为明确的言外之意，或者说是弦外之音——哪儿凉快呆哪儿，不要在我眼前晃荡，更不要给我找麻烦。
　　“好了，小博远不要这么凶嘛，一宗之主要有气度，排面可不能掉，有什么气也不用向晚辈撒啊。哟，殿外的三傻子都进来吧。”一道慵懒调笑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显然不是可能在生气的阁主。
　　“都说了不要在我的名字前面加‘小’字。”另一道声音气急败坏的回道。
　　“可你是叫小博远啊。”
　　“那是小时候。”
　　“小时候，你挺喜欢的啊。”
　　“都说了那是小时候。”
　　“小——博——远。”那声音把每个字都拉的极长，还带着些气声，光听声音就能感觉到这人一定正在噙着嘴憋笑，一定还漏出一副小狐狸得逞的偷笑模样。
　　“颜若竹，你够了！要是再敢说一次，就和我上明武台......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颜长老让你们进来吗？”阁主终于是被气的恼羞成怒，冲着殿外大吼道。
　　殿外众人立刻噤如寒蝉。最后，还是萧煜持成稳重，率先回过神，示意萧望和萧辰带着婴儿一起入殿。
　　殿内装饰极简，无凳亦无椅，一应用具皆为竹制或是玉制，正殿上供奉了一幅《庄子逍遥游乐图》，笔法苍劲有力，其神却缥缈洒脱，意境高远，让人见之忘俗。两边笔走龙蛇般手书一副对联，上联是“南冥水重水击三千里”，下联是“北斗星沉星落九重天”。对联下，放着两个蒲团，上面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个面如冠玉却有点婴儿肥，俊朗之余自带三分憨态可爱，正一脸愤怒的端坐着，眼睛像要喷出火一般，死死盯着右边那个半坐半卧，一脸慵懒的俊逸青年。
　　青年面容姣好，一双瑞凤眼，天生带着几分笑意，明明有些魅惑女相，骨骼却带着几分坚毅，自然而然的透露出一股子苍松劲竹般的独特味道，浑身上下散发出强烈的不羁和洒脱感，活脱脱是一个风华绝代的风流名士。
　　萧煜领着两个弟弟，向二人一一行礼道：“弟子见过阁主，见过清明君。”
　　阁主没有回应，倒是颜若竹开口了：“没意思，真没意思。多年不见，你们萧家三兄弟还是这样。承宣一板一眼，仲仪过于柔和，唯有最小的景辞活泼灵动。逍遥二字，还是不解真意，不解真意啊。”说完又换了一个姿势，手肘靠在竹桌上，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扇子轻轻扇着，很是惬意。眼光从萧煜看到萧望，最后落在萧辰身上，扇尖一点，就解了他嘴上的禁言咒。
　　萧辰也是个闹腾的，天生自来熟，嘴巴刚一解封，就叽叽喳喳的和这个刚刚夸自己聪明活泼的清明君说着下山后的见闻趣事。也难怪他这么迫不及待，这可是萧辰自打出生以来，听过的屈指可数的称赞自己的话，特别是将他和大哥、二哥相提并论，更是让他心花怒放，全然忘了旁边还有一个看上去有些可爱，实际上已经气到极点，只差一颗火星子就能爆炸的阁主——商卿。
　　说来也不能全怪萧辰。全山上下，只有清明君颜若竹平日里表现的最不像一个长老，当然现在不靠谱的名单上又要加上一个青山长老了。整天没个正形，就爱和弟子厮混在一起，称兄道弟倒有些夸张，但月下对酌，把酒言欢却是不稀奇的。恰巧萧辰就是他的半个酒友，不能喝酒却喜欢收藏美酒。几年不见，友人相聚，自然是格外高兴，一时有些得意忘形。
　　一炷香后，萧辰终于讲完自己六年的山下见闻，才真正把话引入正题，将他们在福兴村是如何救下村长村民，如何与惑心公子斗智斗勇，又如何从他手下虎口脱险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不会忘了红莲长老的搭救之恩。期间免不了添油加醋的美化了一番自己一方人员的机智果决，嘲笑了一番反派人物的手狠心黑，那故事里的你来我往相互制衡，千回百转的争斗博弈，完全能够直接编撰成传奇话本，供说书先生反复说上个三年五载的。末了，还不忘将最最重要的一事显摆出来——红莲长老亲口评定了他们此次的历练评级为“甲上”！
　　颜若竹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说上几句，大大延长了“拉家常”的时间。旁边被无意间当了一回透明人的阁主商卿，已经受不住了，大声喝道：“萧——景——辞！”声音像是要掀翻屋顶，直冲云霄。
　　萧辰正要答应，顺着声音看到阁主的脸色，立刻将要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飞快躲到萧煜身后，被吓得说话都带出了哭腔，怯生道：“大哥！”
　　“砰砰砰。”三声，萧煜带着两兄弟，立刻行弟子礼，跪了下来，诚惶诚恐道：“阁主息怒，弟子知错了。”
　　颜若竹已经憋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近二十年来，就数今天，此时此刻，最让他高兴。
　　“好啦好啦，少年心性，不坏不坏。你也少生些气，气多伤肝，当心五行不稳，伤了根基。”颜若竹解围道，若非眼角还带着笑意，倒显得很是诚恳。
　　“你们也都起来，天涯海阁可没有那么多规矩。”
　　颜若竹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送到商卿跟前道：“小......”
　　“......”商卿怒目而视。
　　“额......博远啊，你不是一直想要这琉璃丹吗，瓶里有五颗，当够你用一段时日了。”颜若竹抬眼看了看萧煜三人，又加了句，“就当做是赔礼了。”
　　“哼！”商卿白了他一眼，手上功夫却不慢，顺势将瓷瓶收入袖中，脸色也好转了不少。
　　“这就是村长托付的小娃娃？我看看。”
　　颜若竹大袖一挥，一股柔风包裹着还在熟睡的婴儿，送到跟前。入眼是粉雕玉琢的“瓷娃娃”，肉脸圆嘟嘟，熟睡时小嘴一张一合，时不时还冒个泡，极为惹人怜爱。
　　颜若竹伸手，轻轻在三个小娃娃脸上，轮流戳了一戳，微微笑道：“这个最可爱。”手指小心翼翼的在中间这个娃娃脸上捏了捏，又点了点他右眼角的一颗泪痣。
　　“手感不错。从此入我门下，由我照顾了。”颜若竹的声音不急不缓，在体验了一把粉嘟嘟肉团团的手感后，就带着三个婴儿，朝大殿外走去。
　　“开什么玩笑，此事还没有经过众长老商议......”商卿立即出声阻止。
　　“别装了，今日饮茶，用的可是你珍藏的雪顶含翠，茶杯也是疏影留香。无事不登三宝殿，若非有所求，你也舍不得拿出这些宝贝疙瘩来。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反对此事，竟然故意向弟子乱发脾气，不过生气的样子还是蛮可爱的。”
　　“好啦，我既然开口了，你也不用硬顶着不放，你这个一宗之主，总归是要在弟子面前注意点儿形象，整天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我是觉得挺可爱的，弟子们可就不会了哦。嗯......而且也没有一点儿小时候的机灵劲了，哈哈哈哈......”说完，人已经在大殿门外了。
　　“记得欠我一份人情啊！”最后，颜若竹又加了一句。
　　商卿刚要发作，可颜若竹的人影都已经不见了，只能作罢。想到还有弟子在场，又面露尴尬的神色，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轻咳几声又恢复了一派宗主的威严道：“额......既然红莲长老传音，为你们这次历练考核定级为甲上，代表你们已经提前顺利完成了此次修业，没什么事就回少阳峰潜心修炼，争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言语中的打发意味明显。
　　“是。弟子告退。”萧煜三人显然也想要快点儿离开，免得一不小心又点着了一个炮仗殃及池鱼。
　　“哎，等一下。那个......刚刚清明君说的......”商卿有些扭捏道，竟然还想着尽力解释一番。
　　要不装作若无其事，即便东窗事发，也打死不承认有这回事不就行了？或者言辞霸道的要他们守口如瓶，否则罚抄门规100遍？不行！门规只有三条，要不先补个千八百条再罚抄？也来不及了！或者干脆受个伤，再宣布闭个关？——商卿心中一瞬间，已经转过了千山万水。
　　在商卿否定了第十七个办法，想出第十八个时，耳边传来萧煜三人极为恭敬地一句话：“弟子谨遵阁主教诲。”
　　商卿顿时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好好好，一定要潜心修炼，修炼好啊！那下......下去吧。”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听阁主教诲不就是要“守口如瓶”的意思吗！看来他这个阁主还是很有威信的嘛。想到这里，商卿脸上立刻又挂上了笑，胖嘟嘟的脸显得慈祥又可爱。
　　可没过多久，他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立马将一派宗主的姿态丢到犄角旮旯去了，一脸抓狂的抱住脑袋，羞恼的想要找一个地洞钻进去，待个百八十年的再出来。虽然面对颜若竹时，他经常丢面，时常被整，但数十年来，却也是习惯了。可是今日，在弟子面前却是丢脸丢大发了，虽然只有三个人。
　　“不气不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情绪稍稍有所平复，商卿自我安慰着。
　　“不急不急，反正琉璃丹也到手了，算是意外之喜。”想到这里，商卿心情立刻乌云转晴阳光大盛，小心的从怀里掏出瓷瓶打开，凑近鼻子闻了闻，“嗯，是这个味道。”
　　又倒出来数一数。
　　“一颗、两颗、三颗......”
　　“嗯？一颗、两颗、三颗......”
　　“......”
　　“颜若竹，你又骗我，怎么只有三颗啊！”愤怒声包含着充沛的灵力迸发而出，震得整个无名殿都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