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故》金羽龙

4、冷面阎罗(上） 远远地见到

　　远远地见到玉龙阁门口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颀长纤细，衣袂飘飘，不是范蠡又是何人。
　　“大王，今日去哪里了？”不远处飘来一个平淡的声音，再看说话者却面无表情。
　　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质问。
　　我低头不语，径直前走，故意忽略门口那道纤细的白影，溜进了玉龙阁。
　　屁股刚坐稳，却发现樊子林跪在地上。
　　“大王，您终于回来了！”子林欣喜地望着我，眼睛却又红又肿。
　　“子林，你怎么了，好好地跪在地上，快点给我起来。”我快速走到子林身边，想要将他从地上揪起来。
　　我的人可不能这么没种。
　　子林战战兢兢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冷面阎罗，却不敢起身。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樊子林是我在王宫里唯一的自己人。别人可以不听我的话，可他樊子林不可以。
　　樊子林竟然在范蠡面前公然违抗我的命令，我突然觉得很丢脸。
　　原来在所有人的眼中，我都只是一个仗着祖业贪玩胡闹的顽皮小孩罢了。
　　脸部一阵发热，猛地松开了握住子林衣领的手。
　　樊子林连人带屁股摔到了地上。
　　“子林，你先退下。”
　　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是，范大夫。”子林唯唯诺诺地对范蠡说道，然后用闪烁的目光瞄了我一眼，道：
　　“大王，子林先告退了。”
　　玉龙阁一下子安静了，只听到胸膛处突突的心跳声。
　　我生生挤了个笑容道：
　　“嘿嘿……那个……亚父啊……如果没什么事……菼儿也先告退了……”
　　“大王请留步。”
　　依然是平淡的声音，听不出说话之人任何的情绪。
　　于我却如一道惊雷，宛如被施了定身咒般，身子定在那里，还保持着往外跑的姿势。
　　尴尬地回头、转身道：
　　“亚父，还有什么事啊？”
　　我瞪大眼睛，无辜地朝范蠡眨了眨，眨了又眨。
　　铜镜里那双如水的剪瞳，清澈明亮，长睫如羽，眼角微翘，衬得镜中人神采奕奕顾盼神飞。
　　虽然长着张大众脸，但在这双惊世之眸的衬托下，本人也堪称俊俏。
　　从小到大，宫里人都夸我的眼睛漂亮。
　　小时候，每每犯错之时，我都会瞪着大眼睛无辜的朝父王眨眼，父王绑着的脸马上就会笑开花，然后抱起我亲亲道：
　　“菼儿的眼睛可会颠倒众生哪。”
　　子林曾说我的眼睛具有摄人心魄的魔力，每一次只要我无辜地朝他眨眨眼睛，即使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会答应。
　　可是对于范蠡，我这一招却屡屡失效。
　　“大王今日去了何处？”
　　“子林都跟你说了，你又何必明知故问？”我低下头，双手摆弄着腰坠，小声嘟喃道。
　　“后来你又独自去了何处？”
　　“我……”
　　一时语塞，想不出合理的理由。
　　面对范蠡，我总是比平常要迟钝。
　　“你是王，自己好自为之。”
　　范蠡淡淡地摔下这句话，淡淡地走开。
　　没有指责也没有怒骂，可这平静的话语，冰冷的表情却足以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
　　范蠡，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对我展颜一笑。

　　一湖春水，微荡涟漪，环湖绿柳，细丝如剪，三月骄阳，不温不火，天青云白，远山凝碧。
　　湖心亭中，一人临湖而立，纤瘦挺拔，青丝如瀑，翩翩白衣，不染纤尘。
　　也许是听见了我们的脚步声，那人幽然回眸、转身。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停住了，明媚的春色霎时暗淡无光。
　　我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容颜。
　　纯净得没有一丝瑕疵。
　　这让我联想到了雪。
　　对，这就是一张如雪的容颜。
　　圣洁的，孤傲的，纯粹的……
　　同时我又突然隐隐不安起来，
　　雪始终是会消融的。
　　眉心一粒朱砂，宛如凝固的血珠，鲜艳欲滴。
　　那人对着我们粲然一笑，随即躬身作揖道：
　　“参见大王，参见太子殿下。”
　　父王放下手中的我，径直迎上前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呵呵笑道：
　　“范兄弟，你我之间不必拘泥君臣之礼，唤我大哥就是。”
　　“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菼儿，过来。”父王转过身子，朝站在不远处的我招了招手。
　　父亲握住我纤细的小手，指着眼前之人对我说道：
　　“菼儿，父王给你找了个师傅，以后跟着师傅好好学习，将来长大了，替父王治理国家。”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白衣人，他眉间的那粒血红欲滴的朱砂突然让我心里一阵刺痛。

　　最喜欢学剑，因为学剑便可以看到师父舞剑。
　　师父的剑术天下超绝，剑招翩翩，宛若行云流水，令人赏心悦目。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剑术，不仅可以用来杀人，还可以用来欣赏。
　　剑影连连，白衣翻滚，柳絮纷纷，伴惹春风。
　　宝剑回鞘，剑气顿消。
　　师父从漫天柳絮中朝我走来，笑容和煦如春日骄阳。
　　“菼儿，喜欢剑吗？等你长大了，师父送你一把宝剑。”师父说着一把将我从地上抱起。
　　我用双手勾住师父的脖子，蹭到师傅的耳际，轻声说道：
　　“菼儿不喜欢剑，菼儿喜欢师父，要永远跟师傅在一起。”
　　师傅身上有股特别的寒香，冰凉的，若有似无……
　　“等菼儿长大了就会发现菼儿最喜欢的其实是剑。”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莫名的怅然，我看得出师父并不开心。
　　“不，菼儿最喜欢师父，一辈子都最喜欢师父。”
　　师父不语，遥望远方，仿佛在看着遥远的过去，亦或是看着不久的将来。

　　师父沉默的时候，如寒冬冰雪，冷得让人无法接近。笑起来的时候，又如三月春风，令人沉醉其中。
　　从没发现，一个笑容，可以让一个人，给人产生一种截然相反的感觉。
　　虽然是笑，但我总感觉师父眉宇间有一股淡淡的哀伤，宛如一首凄婉的诗，令我莫名地想流泪。
　　师父说他做了一件错事，令他终身悔恨。
　　我不知道一个年纪大我八岁的少年有着怎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自从父王驾崩后，师父的笑容消失了，依然是那纯净的面容，却冰冷如雪。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师父至始至终都是讨厌我的，只是碍于父王的面子才装出喜欢我的样子。
　　我长得并不可爱，剑术悟性低到不能再低，又色得一塌糊涂，时时不忘占点师父的便宜。
　　师父也许早就讨厌我了吧。
　　正如父王对师父说的那般：
　　“犬子顽劣，还望好生教导。”
　　父王还逼我认师父为亚父，说以后一切以亚父为尊。
　　我突然有点生父王的气，真是因为他的命令，使我成为傀儡之王，受人奚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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