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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宁太医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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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刚入宫那会儿,老太医便给他们上了一课。那老太医很老了,看起来随时都要两脚一伸驾鹤仙游。听说医术不是很好,却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那时小宁刚入宫,得国士封号,又有神医的实力,少年张狂,自然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并且,这老头给他们上的第一课,教导的竟不是医学,而是处事之道。
老头捋着花白的长胡子,语重心长道,在皇宫内要过好,很简单,就是总想着,我还有多少个十年。
多年后宁太医想起了这个事,就跟穆侍卫说了。
说完,他问穆侍卫,你说我们还有多少个十年。
穆侍卫不答问题,只怪怪地看着宁太医,反问一句,“我们”?
宁太医失笑,摆摆手,懒得再跟他说下去了。
……
万岁爷忽然来访,着实让宁太医吓了一跳。而且看这时辰,应该是早朝时候,万岁爷今儿个难道不上早朝来看美人?
宁太医连忙把医书丢到一边,起身就准备对着门口跪拜。
回头一看文公子,却是神情自若,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样子。宁太医看他这稳如泰山的样子,心里慌张啊,但也没有法子,谁让这才是大爷呢。
才刚拍干净袍子,就见万岁爷已经踏进门来,宁太医立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因为太用力,膝盖都给撞了。他咬咬牙,忍了下来,还是先伏下身去,大喊了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屋子里只有宁太医与文公子两人,因此太医这声万岁就显得特别洪亮特别的刺耳,万岁爷循声看过来,皱起了眉头,摆摆手示意平身。宁太医膝盖还疼着,也只好哆哆嗦嗦爬起身来,自觉站到房子最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缩起来。
只见万岁爷一身黄袍,金色冠冕,华丽非常。这分明就是上朝时的皇帝行头。
身后跟了程公公,是宫中的老人了。老人家看看万岁爷看看文公子,然后一个劲的摇头。宁太医心想也是,这皇帝都不上早朝了,翘班跑来看美人,真是不得了。
就连文大美人也很不高兴,看他整个人脸都黑了,坐在桌旁望着万岁爷,眼里满是责备。
可是万岁爷一拂袖,全然不理会大家的注目,径直坐到了宁太医本来呆着的位置上,看见宁太医的黑杯子,眼角又抽了抽。宁太医暗道不好,那黑咕隆咚的杯子只有一只,连文大公子也只是用的普通白瓷杯子啊,这可怎么解释。
宁太医跨前一步,小心翼翼道:“万岁爷,臣马上请人去添杯子。”回头往窗外叫了声,“小福子,快送一个杯子进来!”
万岁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两个。”
诶?两个?宁太医愣了愣,还是补了声,“拿两个!”
见窗外小福子很紧张地跑走了,宁太医又回头,小心地把那只黑杯子拿了起来。
万岁爷冷冰冰的眼神跟了过来,道,“还挺宝贝啊。”
“诶?”宁太医正想要捧着杯子退回到角落阴暗处,没想到万岁会跟他搭话,当即愣在了原地。
莫非宝贝指的是这茶杯么?
宁脸上拧了拧,硬是拧出个笑脸,“这、这是当然的,万岁爷的赏赐,自然是臣的宝贝……”
“朕的赏赐?……哼,话倒是编得挺好。”看宁太医又是一怔,万岁爷只摆摆手,“行了,退下吧。”
宁太医也不敢多问,立刻乖乖退回墙角阴暗处,低头恭敬着。
只有文大公子依旧不出一言,也不行礼,真像个大爷般的,全然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继续自个儿喝着茶水。万岁爷像是在等他自发与自己说话,结果等半天等不到,等得脸上是黑一阵青一阵的。宁太医旁观得心里一抖,哎呀,这是龙颜大怒啊。
幸好小福子适时进来,以檀木茶托端了两只崭新的杯子,送到了桌边,缓了缓气氛。
摆好杯子,万岁爷又等,似乎等文公子给他斟茶。等半天,还是没等到,脸色更黑了。
原以为要两只新杯子是要换下文公子的,没想到不是,小福子把第三只杯子放在一旁,就退出去了。
最终程公公实在看不过去,亲自过来给万岁爷倒茶,还不忘狠狠瞪了文大公子两眼,眼神是相当的凶狠。
“楚栖,你……”
万岁爷愠色不减,但喊着文公子名字的声音,还是放柔了不少。但见文大公子依旧是清清冷冷的样子,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饮了手中那杯茶。
宁太医在暗处抖了抖,这文大公子的名字,原来是楚栖么。
“……这是‘白烟’?”万岁爷喝了茶水,蹙起眉头,“这可是宫家新近上交的贡品,怎会到了这儿?”
这下子,文公子似乎也有些诧异,抬眼望了眼宁太医。这一望让万岁爷也察觉到了,眉间更紧了些。
但最震撼的,还是宁太医。他只觉得脑子轰的一下炸开——贡、贡品?
万岁爷冷笑一声,“怎的,这也是朕的赏赐吗?”
“这、这……”宁太医不知该如何作答,依旧缩在阴暗处,眼角抽搐。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传来淡淡的一声,“皇上。”
只见一条黑影已经闪到了万岁爷身边,俯身在万岁爷身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万岁身后的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影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要不是来人腰上有御前侍卫的金牌,他们恐怕就要惊呼护驾了。
就连宫中最老资历的程公公也被穆侍卫鬼魅般的功夫给震住了,老眼瞪得滚圆。
穆侍卫小声跟万岁说了几句话。宁太医就在桌边,离得比较近,听见了最后半句,“……已经到了。”
万岁爷点点头,“让他进来。”
穆侍卫听命,转身走出去,没有再用那无影无踪的轻功。
万岁爷见他出去了,抬眼看了看宁太医,眼神还挺复杂,“……罢了,就当是朕的赏赐吧。”
“谢皇上,谢皇上。”宁太医赔笑着又退回暗处。心里明白,刚刚穆侍卫是在给他救场呢。也不知道他跟万岁爷叨念了什么,总之算是度过去了。
但宁太医心有感谢之余,还是忍不住暗骂几句,送什么东西不好,居然敢大逆不道送贡品过来!
再看看眼前这阵势,万岁爷盯着文公子,文公子盯着小茶杯,外围围了一圈人,都盯着他两看。站在角落的宁太医觉得这噼里啪啦的实在很危险,正琢磨着要怎么溜出去,就又听见一个脚步声。
宁太医循着往门边望去,又是一个深深的震撼。
见那凤丞相一身便衣,还握着一把合着的扇子,风度翩翩地踱了进来。他在桌边深深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向万岁爷行了个礼。
“臣见过皇上。”
“……凤相平身。”
“什…!”
室内的情势瞬间逆转。
文公子震惊地看着凤丞相,连那纤弱的肩头都在微微颤抖。凤丞相回看着他,脸上笑眯眯的镇定自若。而万岁爷,则是向众人摆摆手,简单道,“都退下吧。”
宁太医挪动僵硬的步子,小心翼翼地从文公子背后绕了出去,跟着众人顺利出去了。瞥见程公公还一副不甘不愿的样子,宁太医差点就想要扯着他袖子冲出去了。再不跑,恐怕都要人头落地!
安全出了文公子的房间,宁太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左右望望,万岁带来的一帮下人都乖乖站到了两边,像两排石像般一动不动。
他叹了叹,还是决定往暗处走。宁太医熟知紫鸾殿内的布置,直接就往后院走去。
刚进后院,他就看见一抹熟悉的黑色身影。穆侍卫似乎早料到他要来这里,正坐在水池子旁边的石头上等他。宁太医也不矫情,走到他身边的树荫下。
“早呀,宁太医。”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在正确的时候跟我道早安呢。”
“有这种事?”
穆侍卫笑笑,从怀里摸了包东西,扔给宁太医。宁太医闻到了一阵香味,油纸包摸着还有些温热。打开一看,里头是几颗新鲜的小包子。
宁太医有些不解。
“早点。吃过早饭了没?”穆侍卫依旧笑着。
他坐的石头正好在树荫下,宁太医看枝叶间透下来的陆离光斑在他的身上微动,觉着有些晃眼,连忙移开了视线。
宁太医盯着包子看了一会,小心问,“这……该不会是贡品吧。”
“呵呵,”穆侍卫看他那认真劲,有点被逗乐了,“这是宫家的华月酒楼新出的包子,珍珠蟹黄包。坊间传说里头放了东海珍珠粉做佐料,只是不知真假。”
宁太医也收起谨慎,跟着笑,“怎么可能,真放了珍珠粉,那不是个亏本买卖?那宫家不是从不做亏本买卖么。”他拿起一颗包子放进嘴里,这珍珠包子做得精巧,竟有几重味道,先是蛋香,而后肉香,最后才是清甜的蟹香。
宁太医咽下一个,口齿留香,忍不住大赞,又拿起一个。
“……那茶叶……”穆侍卫见他吃得开心了,才慢悠悠地转了话题,“其实是万岁爷赐给我的,但我一个习武粗人,要那么好的茶叶也没用,就拿了来借花献佛。仅此而已。”
宁太医斜眼看了看他,也不想多说什么。他怀里现在还揣着黑杯子,那只黑铜杯子沉甸甸的,梗得他腰间很不舒服。
刚刚万岁爷几句话点醒了他。想来也是啊,万岁爷怎么可能拿疆王的贡品来赏赐一名小小的御医。这其中当然是有什么转手再转手的过程。
宁太医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就把那杯子拿了出来,往穆侍卫一扔。穆侍卫敏捷地接住了,笑容变得有些僵。不过说实话,宁太医也只是扔一扔泄愤而已,根本没想追究。
所以当他看到穆侍卫有些遗憾地把杯子往自己怀里收的时候,又忍不住一把抢回来,“这杯子是我的!”
穆侍卫有些哭笑不得,就仍由他把杯子抢回去了。
宁太医继续低头咬包子,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一下,“……穆侍卫,你说万岁爷忽然带着凤丞相过来,是要如何?”
“这……我也不清楚。”穆侍卫眼色一沉,往屋子的方向望了眼,“总之,不是好事。”
“……唉。又何必苦苦相逼。文公子都已经那样了……不如就由着他……”
“宁太医觉得文公子怎样了?”穆侍卫认真地问道。
“哎……”宁太医摇摇头,“心病难医你也知道的,昨天的事你也看见了……恐怕,快要到极限了。”
说完,宁太医就再说不出话来了。
他自己很清楚,文公子要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一定逃不过一场灾难。文公子很清楚,穆侍卫也很清楚,大家都很清楚。本来只求着日子能一成不变过下去,过第一个十年,接着第二个十年。哪知这几日忽地就有了大变化,还是摆明的恶化。
“宁太医。”
“哇!”
一声轻轻的呼唤让他整个炸开毛。
那声音很近,近得能听到对方说话时的鼻息。
宁太医首先下意识地往石头上看了眼,果然那里已经没人了。然后他就知道身后定然站着穆侍卫,而且离他很近。但是他只知道,却感觉不到。
宁太医没有回头,只讪讪地问道:
“穆侍卫啊,你究竟是人是鬼?这到底是什么功夫,能隐得这么彻底?”
“……这是宁太医你第一次问我,有关我的事。”穆侍卫在他身后低笑,很近很近,“你从来都只会跟我聊你的事,然后问别人的事。”
“有、有这种事?”
不知怎的,宁太医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想想,自己也确实不该问他,这侍卫跟别的侍卫不一样,隐得特别深。隐了名字,隐了脉象,隐了武功,宁太医偏头再一想,这人明明是侍卫,自己却从没见过他带兵器。
想到着,宁太医就很想反悔刚刚的问话,可是话一出口,却变了别的。
“穆侍卫,你身上有兵器么?”
穆侍卫在他身后怔了怔,“……有啊。”一边答着,他移了两步,移到宁太医身侧,“怎么,宁太医想看?”
“可以看?”宁太医心里后悔,但还是大胆着问。
“可以。”穆侍卫没有任何犹豫,顿了顿,他又笑着道,“……你想看哪个?”
敢情还有很多个?宁太医疑惑地望他一眼。
像是看透他心中所问,穆侍卫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现在我身上,有十三样兵器。”
“什么?!”宁太医跳开半丈,脸上很惊讶。
然后上下打量他,真的没看出兵器都藏在哪。也就一身挺普通的黑衣,料子很好,裁缝很好,除了这两样,没有其他特别。腰间一枚金牌,也是很寻常的侍卫牌子。
宁太医更加疑惑,自己是不是被诓了。
这时候,有人来了。宁太医从穆侍卫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人还不是普通人。
“哈哈,两位感情还真好。”
这声音听着耳熟,宁太医也还记得。于是他麻利地回头,先朝来人行了个礼。
“臣见过凤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