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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宁太医哭丧着脸,低头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就念着究竟是哪个混账王八蛋,敢在文公子面前胡说八道,什么最好的谈心人,他宁太医其实就是个怕死鬼,听了什么话都只当没听见。可是这文大公子不是常人啊,宫中大忌,听他说话,那不是叫宁太医往人头落地又近一步嘛。
      文公子还是笑,看他一直杵在门边不进来,也不勉强了。只是扭头继续看窗外明月,幽幽地说了一句。

      “宁太医一直都是最了解我病情的。如何,宁太医觉得我这病,还有治没治?”

      这话听得宁太医咯噔一下,依旧不敢抬头:“这…臣听文公子声音洪亮,适才还见面色红润,气色甚好,自然是贵人有福气,不会有事的。”
      文公子又一次呵呵笑出了声,声音越来越轻,“宁太医就以这般胡说八道,敷衍了那人这么些年?”

      皱皱眉,宁太医觉着不对劲。这句话似乎又回到了平日的文大公子,虚弱疲劳,气若游丝,声音轻得让人听不清。他疑惑地抬了抬眼,正好文公子也在看着自己,四眼相对的瞬间,宁太医一个激灵,倒吸了一口凉气。
      文大公子柳眉紧蹙,那对幽幽瑰丽的眸子里冷冷地泛着一层光,迎着月光特别的显眼。眼里是漫漫的哀愁,痛心,还有宁太医不能说也不敢说的情爱纠结。

      “文、文公子?”
      宁太医哆嗦着往前探了一步,眯起眼想要看得更清些。无奈月色皎洁,文美人扭头望月,整个人陷于逆光之中,叫他无法看清。没有法子,宁太医又往前一步,小心问道:“文公子……怎、怎么了?”

      文公子没有回头,依旧面朝明月。
      “……我心已死,想要离去,那人却不愿放我走。我说那便赐我死罢,他也依旧不欢喜。知道我不愿连累别人,就派了宁太医你来陪我……”
      说着说着,文公子又喝了小半杯酒。宁太医听他倾述,听得眉头深锁,暗道不好。立刻不动声色地缓慢靠近。可没走两步,就听文公子长叹一声,继续道:
      “宁太医啊,你说,我这病还治是不治了……”

      宁太医只能站定,赔笑道:“文公子身子骨其实不错,只要有心医治,定是药到病除的。万岁爷也是心疼文公子体弱,文公子实在不必多想,好好休养……”

      话还没说完,文公子就打断了他,似乎是不想听他说这些,自顾自地继续说自己的:“打小读圣贤书,都说医者父母心。然我陪伴那人身侧多年,却从未见一位医者真有仁善之心,心中早已麻木……”
      这番话听得宁太医有些云里雾里,心中正嘀咕。这时文公子回头,那惊为天人的容貌压得他心又开始砰砰直跳。只见他静静地望着宁太医,眼里流转看不懂的情感,很是复杂。

      “……但宁太医是个好人,真的是个仁善医者。——我是知道的。”
      宁太医蹙眉,他心中忽然闪过了一点头绪:“文公子你……”
      文公子嗤笑了一声,抬手摇了摇空了的酒壶,轻声道:“……宁太医啊,你还是快快摆脱宫廷罢,免得招来杀身之祸。”说着,
      他把白瓷酒壶子往地上一扔,顿时一阵清脆的碎音,哗啦啦地刺透了宁太医的双耳。

      门外立刻有响动,看守的士兵好像早就埋伏了似的,沿着两旁回廊风驰电掣地往这边赶。宁太医还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有些茫然地回头往门外望了两眼,一时被这阵势震住,额上浮起薄薄一层冷汗。
      就听见文大公子在他后头继续劝说:“……快快请辞罢,这宫中之地,实在不合适太医这般好心肠的人啊。”

      刷刷几声,宁太医还没回过神来呢,已经好几把长刀架在了自己的脖上。那为首的侍卫宁太医认得,平时跟他也能聊几句,是个挺和善的人。可今天却见他面无表情,直接无视了宁太医,直直走到文大公子身前,先问他有没有受惊。
      文公子摆摆手,示意没有事,让他们都退下。

      为首的侍卫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说了声撤,宁太医就觉得眼前晃了几道白光,长刀很快就从脖间退去了。一阵乱步声远去,眨眼间,房内又只剩太医与公子二人了。
      宁太医摸着脖子,只觉得双腿都发软,耳旁嗡嗡直响。

      他颤颤地回头望了眼,文大公子依旧在盯着自己看,那双眸子里闪着光,很是真诚。

      宁太医深呼吸了两下,努力稳住心神,“文大公子……您、您这是何意?”话一说完,他就苦笑了,这句话他自己听着都中气不足,抖得跟筛糠似的。
      文大公子倚在窗边,只淡淡看他,不说话。良久,摇摇晃晃爬回到纱帐之中,看来是要休息了。

      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变回那个病恹恹要死不活的柔弱公子。

      宁太医只觉惊魂未定,摸着心口深深地喘息,想不通刚刚那出究竟是什么戏码。宁太医在宫廷呆了这么久,当然也听说过不少吓人的把戏,可这文公子四年来从没有搞过这么大阵仗,如果是要拿来对付自己,那可真是受宠若惊啊。
      但刚刚文大公子那意思他还是懂的。宁太医只是怕死,不是个傻子。

      他慢慢踱到了文大公子的床边。见雪白纱帐内隐约有个身影,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吐息也平稳。宁太医心中琢磨了一会,不知有些话该说还是不该说。
      可是想到刚刚文大公子眼中的诚心,宁太医心口拧了拧,还是小声地说了出来。

      “文公子,不是我不想走,而是我走不了啊……你跟着万岁爷这么多年,不是也知道的么。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了……好好休息吧。”

      说完,宁太医转身就走了,没有回头。而身后,也再没有一声响动。

      直到他走出紫鸾殿正宫,也不见一个人拦他,更没有人来问他半句。就在刚刚把长刀刷刷顶到自己脖颈上的那几个侍卫,也活像什么都没干过似的,依旧站得直挺直挺,顶着夜风在那站岗。宁太医笑了笑,抬脚正想拐进自家偏宫,就见有谁正在偏宫门口等着。

      定神一看,竟是刚刚那个侍卫头子。宁太医还有些余惊,定在那里不敢动,却见那侍卫头子自己走了过来,吓得他又退了一步。可那侍卫头子似乎没瞧见他似的,只直直地往正宫门口走去。他擦肩走过了宁太医身侧,留下一句小声的抱歉。

      宁太医愣在了原地。愣着愣着,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声:“怎么站在路中间?不怕受凉?”

      今天宁太医可被吓得多了,这声凭空出现的话语没让他吓到。他冷冷地回了头,就见穆侍卫站在背后对他笑,跟个鬼魅似的,贴得还挺紧。

      宁太医叹了一口气,抬脚走进偏宫院子。院子中间那石凳上还放着黑茶壶和几叠点心,壶嘴还在冒烟,看来是穆侍卫一直喝茶等他。

      他径直走过去,坐下,按住自己的心口。
      说实话,心还在扑通直跳。

      穆侍卫在他身旁坐下,刚拿起杯子,就看到宁太医正盯着他看。穆侍卫浅浅笑一下,把杯子放下了,也扭头专注地看回去。
      眯起眼,宁太医小声开口。

      “你刚刚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

      穆侍卫似乎不想提,宁太医也不大想说。但彼此都知道,这件事马上就会传到万岁爷的耳里,搞不好又是一阵子波澜。宁太医拿过穆侍卫眼前的杯子,抬头一饮而尽。
      夜风习习,但他却觉得脑袋昏昏的。

      也许就是因为头昏脑胀,平时言行谨慎的宁太医忽然慢悠悠地说了句:“……文公子,或许差不多了。”
      穆侍卫抄起茶壶给杯子倒满,自己也喝了一口,“……或许是吧。”

      “哈。”宁太医干笑一声,拿过刚刚侍卫喝过的杯子,放到自己的嘴边,觉得好像有些黏糊糊的,敢情是口水。若是平时,他肯定要大声埋怨,然后拿出帕子来擦一擦,但今天也没这力气了,直接凑上去就喝光剩下半杯。

      穆侍卫静静地看着他。
      宁太医斜着瞄他一眼,觉得头更昏了。

      “你不用回万岁爷那儿么?”
      “……暂时不用。”
      “穆侍卫啊,你说我的命会很长啊……”
      “你不信?”

      穆侍卫眯起眼,小声问道。
      宁太医呵呵笑了声,摇摇头,没有回话。今晚对他的打击真的很大,这么些年,宁太医只盼着大家都能淡忘了他,但是今天好像一下子又把他捧到了桌面上似的,让他很不舒服,有些前功尽弃的感觉。穆侍卫应该也明白他的感受,伸手按住了他的头顶。

      头顶被轻轻地抚摸着,宁太医眯起眼,感觉还挺舒服。
      明明穆侍卫体温很低,但他还是能感受到他手心里些许的温度。这些年下来,诊过无数人,只剩两个人的体温他能够记得清楚。其中一个,就是穆侍卫。

      “你就别安慰我了。我没事的。”宁太医悠悠说着,语气中少了适才的不安,似乎是恢复了。
      穆侍卫微微笑着,转手拍了下他脑袋,把手抽了回去,顺手收起桌上空了的油纸。

      “穆侍卫啊。”
      “恩?”

      宁太医遥遥望着远方,久梁皇宫极大,建筑也多,几乎看不到边际。唯有向西的方向是个练兵的围场,没有什么建筑,才能够遥遥触及高耸的高墙。城墙之上一轮明月,今夜特别的刺眼。
      宁太医回想起适才文公子那凄凄楚楚的模样,还有眸子里那抹绝望与痛心,不知怎的就鼻头一酸。

      “……都说高墙构牢狱,深宫锁红颜,今日我算是见识了。真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说着,穆侍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宁太医抽抽鼻子,装作没发现,继续看远远那轮月亮。
      文公子,或许差不多了。……我又何尝不是呢。

      穆侍卫小声问,“宁太医,你想要出宫?”
      宁太医摇摇头,“……不想。”然后又苦笑一下,“反正我也出不去,还不如不想。多想无益。”
      “……宁太医。”穆侍卫轻轻按住他放在石桌上的手,随后皱眉,因为宁太医的手居然比他的还冷。宁太医自己也发现了,就把手又抽了回来,没有做声。

      穆侍卫张张嘴,似是要说什么。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鸟叫声。穆侍卫立刻集中精神,聆听那断续的鸣叫。
      鸣叫声有长有短,长长短短长短长短,宁太医觉着有趣,就问:“这什么鸟呢,大半夜叫这么欢。”
      穆侍卫却摆摆手,示意他安静。

      过了一会,鸟鸣停下了。宁太医看向穆侍卫,发现他难得地皱起了眉头,便推推他,“喂,怎么了?”
      “……宁太医,我明天再来看你。”穆侍卫忽然恢复了笑容,站起身来,看来是要走,“好好休息。”
      “哦……”宁太医跟他也认识很久了,自然发觉他是有了急事,想来刚刚的鸟鸣说不定就是些暗号。但今晚比较特别,宁太医本来以为穆侍卫会陪他通明,结果却要先走,不免有些泄气,“……慢走不送。”

      穆侍卫温柔地笑了笑,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小包东西,放到了桌上,“这是‘白烟’,我猜宁太医会喜欢,便留了些给你。”
      别说,宁太医确实喜欢这清淡香甜的茶水,于是他点点头,也就很干脆地收下了。
      他看了那包茶叶两眼,再抬头的时候,穆侍卫已经没影了。

      “唉……”宁太医把茶叶收进怀里,把茶壶和茶杯都放回茶托里,两手捧起茶具,叹着气回了房。

      翌日起身,一切如初。

      昨晚睡得还可以,一夜都闻到淡淡地香气。早上起来的时候,宁太医从枕头下翻出个小小的香囊,里头是天竺葵的干花,能舒缓紧张,安神镇定。没想到那家伙还挺懂行。宁太医嘿嘿笑了笑,把香囊揣进怀里,带了出去。

      然后他就去了隔壁正宫给文公子探了探脉,见脉象还是很虚,吐息也断续,只好随便写了两个补身的方子就递出去了。文公子见他来了,也不说话,继续无视他。宁太医心中苦笑,摸了摸鼻子,就捏着蓝皮医书坐回床边固定的位置上,叫人来热水给他泡了壶白烟,晒着太阳,窝起来看书。

      宁太医闻着怀里淡淡香气,心里还挺美,好像昨儿个啥都没发生似的。反正这紫鸾殿里的人也都当没那回事,他也就顺着大家。照样跟侍卫头子聊两句,跟小福子说说话,没什么改变。倒是那文大公子闻到清雅的茶香,居然也下床,跟他讨了几杯喝。
      宁太医看文公子脸上除了疲弱,一点异色没有,心里苦笑。到底还是在宫里打滚了好些年的人。
      当然这些他是不管的,他只挺狗腿地给文公子倒茶,一句话不多说。

      本想日子会就这样继续过下去,却没想到,明明还是上朝时间——万岁爷却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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