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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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宁太医回到紫鸾殿门前，天已经蒙蒙黑了。问了守门的侍卫，都说文大公子还没回来。宁太医摇摇头，叹了口气，估计那文大公子今晚是回不来了。可转念一想，没了那老祖宗折腾，自己今晚也不用睡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了呀——思至此，宁太医连忙收回了正准备踏进正宫的右脚，转身就拐进了隔壁的偏宫。
“…………”
宁太医没有进房，在院子的小石桌上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这院子虽说不像隔壁布置得那么雅致，但也是宁太医下过苦工的。这一吸气，满鼻子都是清新的香气。
这座紫鸾殿偏宫是宁太医专用的院子，今年已是第4个年头。自从接了文美人这烫手山芋，宁太医便搬进这座小院子里，跟太医院隔了老远。反正成了文公子的专属御医后，他也不用再去太医院报道，平日需要什么药材，写个单子递出去便是了，并无什么不便。
宁太医回想自己这几年，过得真的是很简单。文大公子没什么事的时候，他便看看书，赏赏花，玩玩鸟，下下棋。文大公子恹了，他便日日在他身边转悠。平日不多说一句话，不招谁不惹谁，几年下来，宫中也渐渐淡忘了他这个人。什么风光大红人，都跟过眼烟云似的，消散个干净。
——可是今日，凤丞相却一眼便认出了他。
这是为什么？宁太医不健忘，他没有忘记凤丞相还提了提穆侍卫。宁太医边回想边摇头，觉得这事很麻烦。
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渴，下意识地往石桌上摸了摸，自然是什么都没摸到。他愣了下，随后一拍脑袋：“哎呀，把那把黑茶壶给忘在正殿了……！”
那套“墨胧”是宁太医接了文大公子这位娇贵病人后唯一一次得到的赏赐，还是暗地里赐的东西，穆侍卫夜半带过来给他的，连道旨意都没有。仍记得宁太医收下茶具翌日，万岁爷来见文美人，瞅见柜子里摆放整齐的茶具，眼角抽了抽甚是不悦，吓得他连忙去问穆侍卫。
穆侍卫耐心解释说宁太医应该要拿出来用，不然送礼者也不高兴。自那之后，他就天天用那茶具，再没换过别的。
宁太医看了看天色，已经很暗，估计过了戌时。这个时间过去紫鸾殿，只怕守门的会多问几句。难得逃出那地，宁太医也着实不想回去，只好摸摸鼻子，小声叹气：“唉，干脆今天就用普通的白瓷茶壶。反正也没人知道。应该可行罢。”
“那自然是不可行的。”
“哇！”
这句话也太耳熟了！宁太医整个被吓得跳了起来——怎知跳得太用力，一下没稳住脚，就往旁边倒了去。可还没来得及惊叫，腰上忽然就多了个力道，立马被稳稳地扶回。
这回宁太医是真的受了惊，他哆哆嗦嗦地回头望了眼。
却见一条挺眼熟的黑色身影立在身后，离他很近。宁太医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暗骂，这家伙真的就跟个鬼魅似的，来无踪去无影啊。随后又皱着眉头往下望望，那黑影人的手还扶在他腰上，再干巴巴地抬头看着来人。
穆侍卫柔柔地笑了笑，乖乖把手缩了回去。
“早呀，宁太医。喝茶么？”
“喝你个头啊！你这段时间到底去了……！”
“呵呵。”
宁太医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并不是因为穆侍卫那声开心的笑。他抿抿嘴，扭开了脸。
想问的事情很多，但是不能问的事情更多。太多。多得分不清什么能问什么不能，最终就什么都不问。一直、一直都是这样。
宁太医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背着手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反倒是穆侍卫从容地坐下，还往石桌上放了什么东西。宁太医往桌上瞄了眼，又是那把黑咕隆咚的黑茶壶，还有唯一的一只黑杯子。看壶嘴儿还呼啦呼啦往外冒烟，连茶水都已经泡好了。
空气中的茶香很清淡，宁太医没闻过这个味道，忍不住用力多嗅了两下。
“此茶名为‘白烟’，是临岚镇的特产。”说着，穆侍卫殷勤地往杯里倒满。就着月色，宁太医眯着眼观望，见这茶水就跟清水似的，没半点杂色，于是也好奇地坐了下来，准备月下品茗。
看他坐下，穆侍卫从怀里摸出两包点心，桂花糕千层酥之类的各式点心，很快铺得满桌都是。
宁太医先啜了一小口茶，心中大赞，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张口含进半块，心情好了一些。
穆侍卫自然地拿起他碰过的杯子，若无其事地往嘴边送。
“……说来，穆侍卫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还特地送了盆月桂报平安么，还是刚到的皇宫。可那花前脚进门他后脚就到家了，那还有什么意义。宁太医吞了糕点，眯着眼看他，眼中有些狐疑：“你跟那花一块回来的？”
穆侍卫摇了摇头，“我比花晚半个月。”
宁太医闭上嘴，不再问这个了，又上下打量他，更加疑惑，“伤呢？”
穆侍卫失笑，“莫非我每次来见你都必须带着伤？”
“倒也不是，只是我还真没怎么见过你身上没伤的样子。”
“只是……忘了。”
“忘了？”宁太医更加疑惑，“你忘了自己哪里有伤了？”说完探手做搭脉状，示意他伸手给他探探。穆侍卫不说话，但还是听话地伸出手。
宁太医皱着眉，见他脉象稳定，不像是有什么伤痛。他身居太医院多年，早几年也为很多武功高强的御前侍卫们诊疗过，知道身子骨练得好的人，实脉搏动，沉厚有力。然这穆侍卫，不单是性子温温软软，就连脉相也是平平无奇，有时还虚弱无力，这叫宁太医疑惑了很多年。
不过当然，这也归类在不能问的范畴里。
宁太医见他没什么事，就把手抽了回去，继续吃糕点。
穆侍卫喝着茶水，忽的来了一句：“听说，是太医把文公子送到鸿渊楼的？”
这波澜不惊的一句话差点让太医把整块糕点吞了下去，他咳嗽着猛锤胸口，还不忘瞪着隔壁那人。
“适才去了鸿渊楼晋见皇上，见文公子也在。”穆侍卫也不管他咳嗽，只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文公子看起来面色红润，像是痊愈了。”
“当、当真？”宁太医喝了一口还泛着清香的茶水顺顺喉咙，然后追问起来。文公子是自己的病人，多问问应该没有不妥：“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文公子忽然就说要去见万岁爷，把我吓得那是一个心惊胆战啊，就怕出了什么差错……”
“人头落地？”侍卫接着说，脸上又泛起了笑容。
“是啊是啊。”一边很狗腿地抚着胸口，宁太医却暗暗皱起了眉头。心道这心病怎地就忽然治好了？想那文大公子一副要去跟万岁爷摊牌的坚决模样，脸色又怎会大好。这其中，怕是有什么不妥啊。
穆侍卫斜着眼看他，脸上笑容维持不变。
一时间，院子里头尽是沉默。宁太医若有所思地啃着糕点，穆侍卫也一声不吭，只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水。良久，穆侍卫首先出声。
“宁太医，那盆月桂还喜欢么？”
“哎？……啊，你说那花……”
这不提还好，一提就有些来气。虽说宁太医如今在宫中相当低调，心中还是暗藏了不少对大人物的憧憬。比如说凤丞相就是个其中之一。没什么后台，却能受皇帝信任还有万民爱戴，那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可是今日一见，对方显得有些轻浮嚣张不说，自己还成了个偷花贼。
想到这，宁太医有些上火。
“好看是好看，却与我八字不合啊。”
“……哦？”穆侍卫似乎也有些意外，“……丞相大人不是挺好相处的么。”
闻言，宁太医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果然啊，果然是这家伙安排。就说怎么会那么巧，程统领跟哄他入套似的让他去了镜千院，还那么巧就遇上了凤丞相。
他咬咬牙，暗道，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穆侍卫淡淡地看他，本就苍白的俊脸在月光下映得更像是惨白，虽然好看却有些吓人。宁太医低下头，不去看他。视野角落有修长的白指头娴熟地往黑茶杯倒了杯茶水，送到他的面前。
然后就听他清清地说了句：
“宁太医，你相信我么？”
“啊？这……当然是相信的。”
这话他说得真诚，没有骗人。想自己十五岁便入宫奉了御前太医一职，至今也有八个年头了，穆侍卫是他在宫中第一个认识的朋友，也是唯一的一个。
人就是这样，信了个开头，就会一直信下去，想要信下去。不愿意信也得信——无论发生过什么。
“……既然如此，宁太医有话可以直问。我定然是不会瞒着你的。”
穆侍卫这句话说得有些轻，差点叫人听不清。但宁太医还是听见了。别看穆侍卫他脸上没有什么变动，实际上却有些不高兴。宁太医与他处得久了，还是能看出一些旁人看不出的。这家伙，在闹别扭呢。
宁太医哈哈一笑，打趣道：
“那万岁爷不许你说的，你也肯说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就见穆侍卫浑身一动，僵住。
“哎，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宁太医连忙摆手解释，又很狗腿地摸了摸自己脖子，打着哈哈道：“你肯说我还不敢听呢，又不是嫌命长……”
“宁太医。”穆侍卫打断了他的话，脸上已经没了适才的不悦：“你的命会很长的。你信不信我？”
“信啊，当然信。”宁太医跟着附和，心中却是一叹。
话刚落，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宁太医循声望去，伺候在隔壁正宫的太监小福子正跌跌撞撞地赶来，边大声嚷嚷道：“太医！太医！”
宁太医先没搭理他，只回头看了看隔壁，身旁已是空无一人，只剩桌上一壶白烟，几包茶点。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白色的袍子。小福子已经跑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哎呀，太医！文公子回来了，您赶紧过去看看！”
宁太医心里一惊：“怎么了？文公子身子不适么？”
“也不是！只是文公子指名要太医您去见他呀！”小福子话没说完，就开始扯着太医的袖子往前走，宁太医皱起眉头，还是跟着匆匆忙忙地跑过去了。
……
紫鸾殿的正宫与偏宫也就一墙之隔，没走几步路，宁太医便到了正宫大门。他心中忐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便被小福子推了进去。想那文公子一向柔柔弱弱清清冷冷，对自己更是多说一句也不愿意，这会儿没什么事找他来，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等慢慢几步进了正宫，就见文大公子正靠在窗棂边上，一身的纱衣，迎着风喝着小酒，瑰丽风雅。宁太医一时没预备，也被眼前这一幕给惊艳了。文公子这般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就这么慵懒地依靠在窗边，映着一轮明月，纱衣被微风吹得飘摇，眼里还有着微微的醉色，双颊嫣红，实在是说不出的艳美。
宁太医镇定了一下扑通直跳的胸口，心里忍不住抱怨，没事长这么好看干什么啊。
等心中鼓动缓下来，他才抬头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文公子，见他确实如穆侍卫所说，脸上红润光泽，虽有些醉意，却意识清醒，精神奕奕。宁太医陪了他几年，也是第一次见他这般风采，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站在门边不出声。
倒是文公子已经发现了他，轻轻一笑，笑得宁太医又是心中一颤，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但那文公子不打算放他，反而向他招了招手。宁太医一直低着头，只看到了地上的倒影，可那般风情万种的剪影，还是惊得他牙都要抖了。心中不住感叹，怪不得那万岁爷一头就栽进来出不去了。
“宁太医啊，我有些话想与你说，你过来坐。”
这一声又是听得宁太医浑身抖了抖，没敢动。文公子笑声更畅了。宁太医一听这笑声，立刻皱起了眉头。
虽说文公子不过心病，但身子也被着心病折腾得够呛，已经相当虚弱了。可是这笑声，听着中气十足，不像是原本那副身子能发出来的。
宁太医跟了文公子4年，对他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今日竟有了变化，让他忍不住抬眼，疑惑地盯着那窗边美人看。
文公子似也知他心中所想，收起了笑容。这时候宁太医总算看得清些，见他眼中湿润，眼角泛红，将哭未哭，只是苦涩地笑着。宁心中纳闷，究竟出了什么事？
“过来罢，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只是想与人说说话……不都说宁太医是最好的谈心人么，今日，我也想吐吐苦水，述述委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