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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丞相,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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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郦王朝,尚德五年。
当今圣上,崇帝登基不过短短五年,自然是新帝新气象。有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朝野权政统统面临了被推翻的危险境地。加上成为帝王的这位皇子原非东宫太子,他的成功登基建立在了无数的牺牲之上,现今大获全胜,那些曾在争斗中交锋得最卖力最诚心的人理所当然地成了尚德朝政的王朝新贵。
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新政伊始,在这番大的变动之后,照理说之后便该是面上头风平浪静底下头波涛汹涌的时段。可就在这种时候,皇帝的一纸命书让所有人都跌破了眼。
如今的凤丞相凤浏涟便是这个异数。
在此之前,此人从未涉及朝政,虽是太傅侄儿,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在偏僻山野里游历的浪人。可却在狩猎场上偶然面圣,并被圣上一眼相中,当即便领着回了皇宫。
然后不过一年时间,便从一名御史文官升上了现今的这个位子。
丞相啊,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众人都在暗地里说,这其中定是有着谁都说不清理不清的猫腻。
然无法否认的是,凤丞相确实有着他的实力,不提他那副儒雅又带点儿清冷的姣好面相,可说是文韬武略,就连政治的手腕也是一流的。短短数年间,民间对他夸奖有加,朝廷上下均对他言听计从,怨言虽有,但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流言蜚语。就连那些最能见风使舵阿谀奉承的官吏们都是对他毫无办法。乡间都传说,新帝虽是一时兴起,却真真切切地领回了一名好丞相。
凤浏涟就是这样的一个传奇人物。
听说了这些,宁太医心中竟有些懊恼,恼自己入宫多年,都不曾见过这位乡坊间脍炙人口的神奇丞相。不过,这也不是他区区一名小太医能控制的事情。
时是正午,一身白的宁太医一手握着小撮的葵瓜子,悠闲地蹲坐在镜千院那株月桂旁边的石阶上,边享受花香馥郁,边有一句每一句地向旁边那八卦的小太监搭话。
小顺子这家伙,说起那些宫廷流言来,可不是一般的长舌。
“还有哇,这座院子也是新近这几年建起的喔,咱都觉得这事情中间有点儿腻。宁太医你说对吧?有什么理由在后宫建了一座这么漂亮的院子,却又不见万岁爷他纳个娘娘进宫呢。反倒是凤丞相,次次进宫,次次留宿于此呀。宁太医你说这是不是很怪的事儿?”
宁太医嗑开一枚瓜子,并把瓜子壳吐在另一手上,才悠悠闲地答道:
“这些话啊,若是让哪位公公听见,传到了皇上耳中,那可不是砍一两颗头能完事的事。”
小顺子立即呵呵赔笑,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宁太医你来了,我一时开心,便噼里啪啦地收不住口了么,在旁人面前,我可是不敢那么说的。”
这话说的不假。别看宁太医在宫中活得云淡风轻,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似的,加上还有些怪癖,被冠上个怪人之名,往往是这种特立独行又与权贵没啥联系的人在宫中最为吃香。在这明争暗斗多如牛毫的宫墙之内,许多不能为人道的话就只能死死地哽在喉咙上,顶多能趁夜深人静时在空无一人处对着个黑咕隆咚的树洞述说。偶尔见这样一个保险的人,自然而然就愿意去靠近了。
当然了,宁太医是不是真的保险,那是谁都不能确定的。只是长久相处下来,人人都会发现宁太医的身周实在是毫无危险的气息。这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宁太医很怕死,所以嘴也就很严,做什么事都畏畏缩缩,没有什么危险性。听了就听了,转个身就活像没听见,真的跟个树洞似的。
“话说回来,这盘月桂倒是挺好看的。是从哪运进来的来着?”
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宁太医平平淡淡地就转移了话题,一旁的小顺子露出心领神会的神情,殷勤地向他解说道:“噢噢这盘月桂花啊,听说是宫中某位出远差的御前侍卫,特地为了圣上,托了一趟镖运回京里来的。……唔,似乎是溯央南临岚镇那一带吧。”
居然过了溯央河啊。还真挺远的。
没等宁太医有所反应,小顺子又接着唧唧歪歪地往下说了。
“这香味可真是浓郁啊。闻着都觉着能安定心神。——听说那侍卫千交代万交代一定要运进这镜千院里头摆着,估计也是知道了凤丞相一向在此留宿,想要以香定胜负,哪天若是丞相大人问起了这盘月桂,便能听见自个儿的名字了罢。哎呀,现今的宫里呀,可真是……”
“那倒不一定。”
一向都安静听人讲话的宁太医忽然出口反驳,这让小顺子不免有些愕然,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定在了那里。
“指不定是有些人,连个字都不愿写,却用这种迂腐的法子来报个平安啥的。”
听了宁太医的想法,小顺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先不说这是指名道姓送回来给万岁爷的。若真是有这么一招,倒也是挺风雅挺贴心的呀。”
宁太医不再说话,只是拉起嘴角笑了笑,又捻起一枚葵瓜子。那扑鼻的清新花香,像是安抚了他近日的忐忑,什么文大公子啊万岁爷呀,全都如同过眼的云烟,在这一刻,是丝毫也进不了他的脑。
实在是久违了,这等清静的感觉。
待真的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宁太医开始四下观望这座雅致的小院子,嘴上嗑瓜子的动作没停。
身在宫中的人,大都听说过这座院子。就如小顺子所说的,这院子相当特别,简直就像是万岁爷特地给凤丞相建的一般,不见妃嫔入住,只有凤丞相常常留宿。
话又说回来,万岁爷登基至今,尚未纳一位妃嫔。想到这,宁太医脑中自然浮现出文大公子那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绝世美人模样,随后便摇着头连连叹气,很快便摇散了。
宁太医偏着头,嗑开一枚瓜子,越想越觉得个中有玄妙,但是这种事情显然又是宫中大忌,以他那性子是万万不敢问的。——除非对象是穆侍卫。
想到这里,宁太医不知怎的又焉下去一点。他抽了抽鼻子,又吐了两片瓜子壳进手里。小顺子在旁看他脸上一阵阴一阵晴,忽然很是奇怪。
像这种聚集了大量宫中流言蜚语之重地,以宁太医的怕死性子,一向是避之不及的。
“对了,宁太医呀,还没问你怎么会忽然跑到这镜千院来呢。”小顺子好奇地问,也抓了一把瓜子。
闻言,宁太医又抬头瞄了一眼身旁的月桂花,眉间的褶皱跟着松了一些:“这不是听说宫里来了盘月桂么,我过来看看。”
小顺子听了眉一挑,更是觉得奇怪,“宁太医消息挺通的呀,这盘月桂也就刚到,放下都还没到两时辰呢。”
宁太医听得心里咯噔一下,莫非那程统领是特地去通知自己的。随后又摇了摇头,不想了不想了,多想无益。
“我挺喜欢花花草草的。”
只是没几个人知道。小声嘀咕着,宁太医伸手摸了摸离自己就几寸远的一朵白月季,越是看越是觉得好看,白白净净地很合他心意,特别是那香气,清清甜甜很舒服。于是他忽然就起了歹心,头也没回,鬼鬼祟祟小声道:“小顺子啊,你说我偷偷掰了一朵,别人应该也不会发现罢。我就只掰一朵,你说可行不可行?”
“那自然是不可行的。”清清爽爽的一句话传进了宁太医耳里,这么好听的声音,明显就不是小顺子那聒噪小子。宁太医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愣愣地循声看去。
眼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位不曾见过的清秀男子。先不说那张好看的脸蛋,男子身周的气场可真不得了。宁太医入宫已久,见过很多朝臣大官皇亲贵族,也鲜少有这么好气质的。想至此,宁太医心中顿时跳少了一拍。
他连忙从阶梯上站起来,想想不妥,来者不是一般人啊。又两腿一屈,直接就想要先跪下了。
怎知这一跪没能成功,对方倒是先扶住了他的手。
“等等,先生跪什么?”
“诶?……啊,不……我只是……”
宁太医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半跪不跪的也不像样。两眼瞄了瞄,小顺子那兔崽子居然已不见影了。宁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还是先颤颤地站直了身子。
站直后,宁太医才发现对方比自己还高半个头,刚刚俯视还看不出个真切来,这下子直接看了两眼,发觉对方确实是非同凡响,一身淡蓝的华服,绣有睡莲朵朵,清雅高贵,一看就是个不可惹的高贵主子。再加上适才想要偷花的龌龊想法又被他听了去,这下真的是不妙。宁太医冷汗直流,只僵僵站住,不敢出声。
“……先生是…来偷花的?”男子皱着眉,小声询问。
宁太医倒抽一口凉气,急忙摇头赔笑:“赏花!只是赏花来着!”
蓝衣男子眯起眼,看了看那盆月桂,又扫了眼宁太医,眼神一闪,忽然想到了什么。
“敢问先生可是宁太医?”
“诶?”宁太医这才疑惑地抬高了脸,却见对方已是满脸微笑。样子是好看,宁太医却依旧没什么感想,只是疑惑:“敢问阁下是……”
只见蓝衣男子又是淡淡一笑,啪的一声轻响,手中折扇已摇开。
“丞相,凤浏涟。”
简单的五个字,可把宁太医吓得不轻。他第一个反应是想跑,但那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就再次僵住了,连脸上的惊讶神色都直接僵在了那里。
我的天哪,与当朝丞相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自己龌龊想要偷花的时候,还让对方给撞个正。我的天哪。
凤丞相拿着扇子扇了扇,淡雅一笑。
“怎么?宁太医不曾听说过我?”
宁太医这才回过神来,又想要跪下,但却再次被凤丞相给扶住了。于是他发软的脚又颤颤站直,改做了个鞠:“臣见过凤丞相。”
“宁太医不必多礼。”丞相简单应了声,而后又若有所思地望向那盆盛开的月桂,“我听说有人献了盆临岚月季来我镜千院,特地过来看看。也是赏花,只是赏花来着。”
见凤丞相连着说了两声“赏花”,宁太医只能哭丧着脸,什么都不说了。凤丞相用鼻子哼哼笑了两声,也不多说了,只是往月桂花踱了两步,忽然又问了句:
“听说宁太医喜欢赏花呀。”
宁太医脸上拧了拧,心里寻思这人究竟是何时开始偷听的。他赔笑着转身,连声答,“还好,还好。”
凤丞相低头闻了闻雪白的月桂,淡淡幽香似乎让他很满意:“这盆月桂可真不错。听说了出差的侍卫送来的,宁太医知道是谁么?”
“这…臣又怎么可能知道呢。毕、毕竟我赏花,只是赏花来着。”宁太医还是弓着背,挺窝囊。
凤丞相看他哆哆嗦嗦的样子,又笑了笑,继续以半开玩笑的语调说下去:“宫里送这些东西的人太多了,我也是记不过来。何况这些东西于我,实在是没什么用。一般我都会让人给送回去。”
言下之意,是拒绝贿赂。宁太医心中叹道,不愧是当朝大红的丞相大人,拒绝得够狠,直接给人送回去,真是不给人颜面了。
宁太医还在寻思怎么继续应付这场对话,不料对方又继续开口,不给他机会敷衍了事。
“但我也清楚,这盆月季不是给我的。”
宁太医心中跳漏一拍:“说、说的也是,这花是献给万岁爷的呀!”
凤丞相笑道:“宁太医真是这么想的?”
“那、那当然。宫里头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万岁爷的。”宁太医的头越垂越低,总觉着很不对劲,两人话语间一直是围绕着花,却不知为何总觉着是绕着自己。哎呀,不想了不想了,多想无益。
“原来如此。”
凤丞相忽然把扇子折了起来,往前迈了两步,看起来是要走了。但走到宁太医身侧时,却又驻步停了下来,小声说了句:“……穆侍卫要听了这句话,应该是会很伤心的。”
宁太医整个愣在了那里。
看他僵住,凤丞相似乎很开心,哈哈笑着大步走去。清朗的笑声很快消失不见,镜千院内只剩宁太医一人,呆呆地立于月桂花旁,两眼茫然,全然搞不懂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