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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第四章

      带着没来由的忐忑不安,宁太医迎来了又一个早晨。
      他熟练地从板床上爬起,下意识地瞄了眼隔墙。墙的另一面就是那位尽会折腾自己的老祖宗,文大美人文公子。

      说来也巧,自从穆侍卫的行踪消失,就连皇帝的行踪也从自己眼前消失了。
      也就是说,这段时间以来,那把这大美人当成掌上明珠来疼爱的皇帝老爷一次也没有来看过这看着就叫人揪心的文大公子。
      因为这个原因,宁太医已经连续在这块硬邦邦的板床上睡了半个来月了,托他的福,自己终于彻彻底底地习惯了这跟石头一般的硬床,但同时也没有比这更让宁太医感到悲伤的事了。虽然他的心中理所当然是恨得牙痒痒,但却无法表露出丝毫来,不,比起表露与否这种小事,首先应该解决的问题是来自文大公子的彻头彻尾的无视。

      就算宁太医心中有再多的不满,在这只得两个人长居的紫鸾宫里,除了病恹恹的文公子就再无其他可以抱怨的对象。而这重要的且唯一的聊天伙伴,却把自己当成了空气。

      “呀,文公子,早呀。”
      这病美人习惯早睡早起,宁太医是早已摸熟了他的作息,今天,他也对这位在纱帐里闭着眼不说话的文公子唤了声早安。
      当然,是不可能有回应的。

      习以为常的宁太医捏着自己的医书,悠悠闲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虽然觉得被无视是很不爽的事,可是这半个月来,这弱公子昏迷的次数也减少了很多,让宁太医也算是得了一时半刻的悠闲。看来皇帝没有来探望,竟是对这心病最有效的良药。不过当然,宁太医还是搞不懂这两人间究竟是些什么样的感情,也懒得去搞懂。

      总是有些事,自己碰不得。
      入宫多年的他,这点小道理还是懂的。
      至于那天的那句他在哪里,就只好把它当作过眼的烟云,既然过了,就忘了罢。

      “……………………”

      忽然耳边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小声响。宁太医抬头一看,发觉文公子竟已掀开被褥,坐在了床边。
      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慌慌张张地开口。

      “呃?文公子?”
      “……我…想稍微出去走走。”

      啥?我没听错吧?就在宁太医露出不可置信表情的时暇里,那文公子居然爬下了床,还穿好了锦鞋,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被他这下举动吓得不清的宁太医连手中的医书都顾不得了,随手往桌上一扔就连忙前去搀扶。

      这一次,文公子抽出了手臂,反捉住他的手。
      那与苍白脸色毫不相符地灼热掌心,让宁太医又是一惊。

      难道他发热而自己却不知道?——不,这不可能。
      宁太医很快否定了适才在自己心中瞬生的疑惑。虽只是被握住了手,宁太医还是能朦胧感觉到他的搏脉。虽不算强却有力,不再是过去的虚而无实。

      “文公子,你这是……”
      尽管心中惶恐,宁太医迅速在心中权衡过后,还是不敢甩开他的手,只生怕他一个松手,那病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万一摔着了什么地方,那万岁万岁的万岁爷还不拿自己的脑袋开刀吗。
      而且认真一看,那纤瘦的肩背居然还在微微颤抖。

      见他不答话,宁太医又问了一次。
      “文公子,你怎么了?”
      文公子敛下了眉眼。幽幽地低声回应。而答案,仍与上一句一模一样。
      “我想出去……走走。”

      “呃,走去哪儿?”反握住手中的手,宁太医小心翼翼地追问。
      只见那文公子重重地深呼吸一次,然后抬起眼来,密而长的睫毛也在轻微的颤动。然后他说出了让宁太医身心都如五雷轰顶一般震动起来的话语来。

      “……我想……去鸿渊楼看看。”

      鸿渊楼座落于皇城东苑正中的位置,作为皇帝的书房处事之地,这个宫殿北面着正殿朝阳殿,东南方则是皇帝御寝东暖阁,离四处都算不上远,也算不得近,同时戒备森严,一般进出都需要有令牌才可通行。

      但那也只是“一般”而已……

      望着文公子被两个侍卫领着踏进鸿渊楼恢宏高耸的正门,宁太医不由叹了口气。想那文公子不过是一弱弱书生,身上虽有功名却也早被人淡忘,曾是皇帝伴读的他如今也只是一名病恹恹的侍寝公子,却能让平日威武逼人的御前侍卫们恭恭敬敬地送入这堵高墙。
      连我都没进过这鸿渊楼呢。
      宁太医对着那正门有些赌气地瞥了一眼,然后束手退了开去。

      说实在话,他也很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把那公子给送到这里来。
      现今那复杂地没法理个头绪出来的一堆麻烦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位平日从不自愿面圣的文公子今日定是有什么打算。指不定是想进去跟皇帝爷子摊牌了。回想适才搀扶他来时,文公子那严肃又冰冷的模样,宁太医不禁浑身上下一起动了动,狠狠打了个激灵。

      一路上,宁太医不住探问,问文公子此去为何。
      当然这是挺逾越的做法,可宁太医实在不知眼前这病弱公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又觉着自己这么贸贸然把人送过去,不知皇帝会有什么想法。尤其是触及文公子脸上那凄凄戚戚惨惨的表情,便更让他怯懦起来了。
      再怎么说自己也还是怕死的,真不想为了这种情情爱爱之事搭上自己一条性命。可文公子一意孤行,并数次在他劝解之下试图挣开他搀扶的手,这也同样让宁太医惶恐不已。两两相权之下,宁太医只得毕恭毕敬地把文公子送到了鸿渊楼外。

      在宫中,一步错全盘皆错。真不知自己的这一步,是吉还是祸。

      在这时候,宁太医还是不忘安慰一下自己。
      虽如此,自己也不过是个服侍主子的小太医罢了。既然主子要求要出去,那自己自然是万万阻挡不得的。至于那折腾人的大老爷儿现今在里面是怎样的一副光景,自己也是没有必要去担忧。再大的漏子,应该也捅不到自己的头上来。
      现下最妥当的做法,还是赶紧躲回紫銮殿去呆着,静观其变。

      一边安抚自己忐忑不安的心灵,一边还要为之后的行动操心,宁太医心神不定,步子是一步比一步虚浮,更别说留意走道上迎面走来的人了。
      果不其然,这就撞上了。

      砰地一声轻响,宁太医只觉自己的鼻子都被撞歪了。抬眼一看,直逼眼前的竟是一面钢铁的甲胄。
      轻甲上的一片片铁鳞都是上等的制作,那腰间还别着一枚腰牌,那腰牌宁太医认得,上头有铜虎一只,做狰狞獠牙咆哮相。对于这人,自己一向是难以应付的。宁太医虽有些怄火,也还是赔笑着抬了头。

      “呀,程统领。着实是许久不见了。”
      “确实呀,宁太医,今日可好?”

      眼前人正是那程统领。身为御前禁军统帅的他,却总一副这么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天到晚嬉皮笑脸的,让人不知他心中正作何想。宁太医揉了揉自己还疼的鼻梁,心中断定他是故意让自己这么扎扎实实地撞上的,不然这被圣上赐誉“迅虎”的御前侍卫长又怎么可能会被人轻易近身呢。
      最坏的是,他总喜欢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敷衍自己,这也是宁太医为何不喜与他交往的原因之一。

      与程统领认识,也是有一两年时间的了。在当中引见的人自然是穆侍卫。实际上也并非穆侍卫刻意如此,只是不知为何程统领便得知了穆侍卫总爱往自己这边跑,有一天,似乎是有什么大任务,这家伙便寻上门来了。
      当时的自己,正懒洋洋地坐在紫銮院子里,跟某个笨蛋用同一只茶杯喝着茶水聊八卦。
      而这家伙上来劈头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不多备只茶杯呀。

      这事叫宁太医记恨至今。

      “听守门的小卫说,宁太医把文公子送进了鸿渊楼?”
      这话听得显然有刺,而且,风声竟这么快便传入此人耳中,果然文公子在宫中,就是个大大的禁忌。
      思至此,宁太医皱了皱眉头,还是恭敬地垂下了脸。
      “……微臣不过一名太医,何来权力把谁送到圣上身旁。想必是那位兵哥儿有些误会罢。”
      “这话不妥,怎么说宁太医也曾是叱诧皇城的名人啊。”
      “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旧事不必重提。”

      稍带愠色,宁太医抬眼直视眼前的统领。那个“曾”字就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他脑门里。
      程统领看他忽然认真起来的样子,似是觉得有趣,居然笑了出来。

      “真是的,怎么在我面前就这么冷冰冰的呢。听阿穆说的可不是这般硬邦邦的人呀。宁太医,莫非你对我有什么偏见吗?”

      听到那个穆字,宁太医心中紧了一紧。
      是了,现在确实是个机会,可以探问一下那家伙的去向。

      “程统领,在下心知这么询问有失妥当,但穆侍卫近日忽然消失了行踪,可否……”
      “那自然是不可以的。关于阿穆的一切,都是禁止以任何渠道外泄的。当然,包括我这张嘴。”程统领摆起架子,庄严地说道,但到了末尾,却又语气一转,一脸笑意地试探他:
      “不过,宁太医若真是想知道,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说。”

      窒了窒,宁太医有些退却了。
      穆侍卫到底是什么人,身居什么职位,平日在做什么样的工作,有关穆侍卫的诸如此类的一切——自己确实毫不知情。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未曾得知,只知道他姓穆而已。
      穆侍卫不说,宁太医也就不问。他自问是心胸广阔,不拘小节,实则他自己也清楚得很,自己是不敢问。
      有些事还是不知为好。宁太医早就从穆侍卫的身上,嗅到了这种危险的味道。

      看宁太医那苦涩的模样,程统领也算是识趣,缓了缓给他个台阶下。

      “当然,如果要说,还是得由阿穆自己的口中说出。不然,犯了规条的便是我了。”
      “……是吗。”

      宁太医淡淡地喃道,下意识地拍了拍那雪白的衣袖。
      对程统领的退让,此刻自己心中的究竟是遗憾还是庆幸,实在有些辩不清。
      没等宁太医的心神掰回来,程统领又嬉皮笑脸地开始搭讪。

      “对了宁太医,西宫的镜千院里来了盘新近运进来的月桂。现在正好是四月花期,花意正浓芳香四溢,宁太医如若有空,便过去赏赏花吧。”
      “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宁太医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往下接话。
      看程统领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忽然凑近,低声说了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然后便绕过宁太医瘦弱的身形,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宁太医这人在宫中的乐子实在不多,除了钻研医书研究药理,也就赏赏花看看雀儿之类的,至于与老人家下棋那些纯粹是自己没事找事,算不上个乐子。因此常有人见宁太医不分早晚,神游一般游荡在个个宫廷园林之间,还时有些小宫女小太监之类的被吓着。时过的久了,大家就都管他叫怪人。
      时至今日,也没几个人知道他这点点的风雅。
      当然了,除却一人。

      忽然意识到他那句话的意思,宁太医猛地回头望去。
      然后就如他所预料的一样,那里早就没了适才那虎背熊腰的身影。宁太医咬咬唇,有些郁闷地耸了耸肩,敢情干侍卫这行的,都有这来如影去如风的本事。

      赏花赏花,现下哪还有那样的闲情逸致。光是文大公子的事情,就让宁太医心惊胆战度日如年了。只是那西宫的镜千院,听着倒是有些耳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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