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文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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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宁太医百思不得其解，抱着这个念头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晚上，依然没想出结果来。反倒落的多了两圈熊猫眼，失眠再加上这木板床睡出的浑身酸痛，哎呀哎呀，今天想必也会过得很难受。
老实说——呆在这紫鸾宫对他来说本也就是一件难受的事。
比如说现在——
“早啊。文公子。”他凑到床边，向那平躺着的美人搭讪。美人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静静的在颊上落下淡薄的阴影，那眼睫下的黑瞳带着一层雾气，润润的宛然就要滴出水来。美是美极了，难怪皇帝会着迷，可是看着啊……着实是不舒服。
他这样坐在那儿，就把整个屋子的气氛都带得阴暗了起来。宁太医吸了吸鼻子，似要试探一下这屋子里的空气还能不能供人呼吸。
文公子就躺在床上。
他就坐在床边上。
文公子不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可是这日子还是要过，时间还是在流，事情还是要做。
迫不得已，他只得强逼自己开口说话。
“文公子，今天感觉如何？”
这话问得很是僵硬，面上的表情过于刻意，笑得无限讪媚。但是人家文公子根本连头都没抬。他就算抬起来头鄙视他一下也好，可是人家就是连头都没抬。
宁太医很伤心。虽然和这人相处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可是这样明明白白的拒绝，把人当空气也实在是……
况且他的职责就是要开导这美人啊，要是他一直这么不理会他，皇帝来时看不见成果，一时怒气拿他治罪了怎么办。
他只好硬着脸皮继续搭讪，思索着究竟什么话题才能引起这美人的兴趣。
“文公子，今天天气不错呢。”
——拉家常无效。
“文公子，宫里的小顺子最近和粉鸢那小丫头好上了呢。”
——八卦无效。
“文公子，凤丞相昨日在御书房，似乎被万岁爷怒斥了一番呢。”
——正事无……诶！？
一直毫无反应睁眼看着天花板的文公子，他竟然颤抖了一下。而且这抖动不久就变得剧烈，转瞬他竟抓着丝被坐了起来，美目大睁着望向了宁太医。
“你、……你说什么……？”
今日文公子第一次说话，这句话是个问句。
宁太医有些惊讶，不解为何文公子竟会如此反应剧烈。只好将自己听得的情况如实说了一通。
“凤丞相前些日子似乎带了景王府上的小贝勒出去那个……唔、探察民情，前几日才回来。这期间似乎发现了什么，昨日下朝后单独奏禀了万岁爷，却不知哪一点促怒了万岁，竟惹得他当着丫鬟太监的面怒斥起来。小顺子当时正好当值，他那般多嘴的性子，早就传得满宫风雨了。也难怪他如此兴奋……那可是凤丞相呢，他在宫里这许多年……万岁爷从不曾拒绝过他的意思，更别提这样的当中斥责了……实在是……”
他说着说着，停下嘴来。
文公子的神情已然变了，他的双唇微微的颤抖着，苍白的两瓣唇，如被暴雨打过的花瓣般，将要碎裂似的颤抖着。他的整个人都变得苍白脆弱，仿若下一秒就要死去一般。
宁太医不敢再继续说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竟让文公子变成了这样。若是皇帝在此，怕是又要叫他谢罪了。
他一不说话，整个屋子就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余下文公子无声的颤抖，也不知他究竟是心冷，还是身冷。
他抖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点力气似的，小声呢喃……
“……你——……明明答应过我……让他……走……”
“……明明说……他……不会……再回来……”
文公子这样念了几句，陡然头一歪，向后仰倒晕了过去。他是倒在床上，当然不会有啥损伤。只吓得宁太医浑身发毛，生怕这个时候皇帝来访。急急忙忙又是掐人中又是扎针灸的，好不容易才把文公子的状态缓和下来。
不幸中的万幸，这一天皇帝并未来看望他家的美人儿。
后来小顺子跟他说，皇帝这天自下朝起就一直和凤丞相两个人呆在镜千院里头。今日他们没有叫人伺候，所以也不知道那一整个下午，他们究竟在那座院子里做了些什么。
宁太医觉得小顺子这话说得太暧昧太大不敬了。那未到元服之年的小太监说这话时眼睛亮得不得了，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这也没什么，这诺大的皇宫中，最多的就空虚，其次就是流言。后者乃是为了适应前者而存在。像他这样年轻的孩子，年纪轻轻就注定要将一生奉献给宫城，若是不给自己找些乐子，只怕，就要变成文公子这样的人了。
这天晚上，理所当然一般的，他在紫鸾殿正宫边上的小偏房里迎来了穆侍卫的到访。
他仍然是攀窗进来的，翻身进窗的动作灵活得跟猫一样。然而宁太医还来不及赞叹，他就碰的一声撞到了搁在窗边的椅子上，顿时人和椅子一起摔得四仰八叉，宁太医的赞叹顿时变成了无奈。
“我说你啊……难道就不能哪次到我这来时，身上没伤吗？”
宁太医一面轻轻扶起椅子，一面埋怨似的说道。穆侍卫顿时委屈起来。
“我真的不习惯大白天下走路。而且前天我来时，不就没伤吗？”
“麻烦你抬头看一下天。都要子时了，这是哪门子的大白天？”
“对我来说，只要不是全黑就都是大白天。”
穆侍卫很没说服力地说着，大大方方地坐上了被宁太医扶正的椅子上。他摆好了姿势，才温温柔柔地抬头向宁太医打招呼。
“早啊，宁太医。”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仿佛犯下之前一连串蠢事的不是他一般。宁太医叹了口气，已经懒得纠正他的错误时间观了。他蹲下身，卷起穆侍卫的裤管。常年不见光而导致苍白若死的小腿上不大不小的一片紫红，到底还是给撞伤了。
“笨蛋……”
宁太医嘀咕着，开始上药。
空气陡然静了一会儿。一会儿之后，宁太医才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开口询问。
“对了。你知道文公子和凤丞相有什么过节吗？”
“……过节？”
穆侍卫有点迷糊地重复了这个字眼，然后开始思考起来。
“过节什么的……很难吧。文公子是自幼跟在万岁爷身边的，而凤丞相虽是凤太傅的侄儿，但是直到十六岁才回来京里。在他回来前一年，万岁爷就已经登基，文公子也被送进宫里了……他们理应连面都没见过才是。”
“没见过面吗……但……那……为什么……”
宁太医呢喃着，穆侍卫不由得来了兴趣，催促着询问他究竟。宁太医迫不得已，只得将今天早晨的事说给他听了此。
语毕，穆侍卫也皱了眉。
“原来如此，有过这样的事啊……但是奇怪啊。文公子为何对凤丞相如此……”
“他们，真的没有机会见面吗？那语气实在不像是不认识啊……”
“说得也是……”
穆侍卫默默的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捶了下手，道“有了。”
他说这话时垂了眼去看宁太医，正好宁太医也正抬眼看他。两人无意间眸光相接，宁太医有点尴尬的偏了头，穆侍卫则颇开心地勾了勾唇角。
“万岁爷登基第二年的秋日，去了胤州的北苑猎场围猎。凤丞相就是因为在那次围猎上大展身手而被万岁相中的。”
“那文公子呢？”
“文公子万岁爷当然有带在身边。说来文公子也是在那年的围猎里落马，受了惊。自那起身子就一直不太好。”
身子不太好……吗。宁太医嗤了嗤鼻。天底下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那人根本没病，即使有病，也全是心病。但是穆侍卫这句话，却似提醒了他什么。
原来如此。那么……文公子或许真的和凤丞相有所纠结。这其中的究竟他并不想弄清，他所需知道的只是“不要在文公子面前提起凤丞相”这一点就够了。只要知道这一点，他就算是尽了自己的职责，保了自己的命了。
唉唉……这样说来，他今天真是做了件了不起的蠢事。明天……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将那水晶做成的人脆弱的心给挽救回来。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穆侍卫淡淡了笑了下，宽慰道。
“没事的。万岁爷最近很忙……短时间内，怕是没时间来紫鸾宫了。”
他这话让宁太医略略安了心，可又生出新的疑问。万岁爷最近很忙……那……你呢？
他问句还未开口，穆侍卫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宁太医刚才对话间也一直未忘记手上的工作，此时腿上的伤口早就处理完了。他低头看了下自己腿的状态，似是很满意。
“果然还是你的药最有效啊。一点也不痛了。”
宁太医却不领情，只是问——
“你这就要走？”
“嗯。”
“连酒也不喝一杯？”
“因为很忙嘛。”
穆侍卫温和地笑着，手已经攀上了窗檐。宁太医其实心里颇有点失望，但还是笑了笑，伸手和他道别。穆侍卫也伸出了手——却是向前伸出，慢慢的，抚上了宁太医的脑袋。
头发被抚摸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很久违……
但是，并不讨厌。
“我明天大概来不了了，不要觉得寂寞哦。”
他留下这样一句玩笑似的话，接着就转身，黑衣黑发的身影不一会儿就融进了夜幕，再也找不到踪迹了。
不要觉得……寂寞……吗。
这可真是……有点难啊。
宁太医呢喃着，提起酒壶，有些郁闷地朝自己嘴里灌去。
自那夜起，时日过了有小半个月了，穆侍卫就像整个人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宁太医的面前。
这样的事态在过去也曾发生过。记得那时正是东宫太子与当时还是皇子的万岁爷之间交锋最激烈的时候，看起来还只是个稚嫩少年的他有一天夜晚忽然出现在自己的床头。然后对他说了一句。
我会出趟远门，宁太医。
只有这一句而已。
被打扰了睡梦的宁太医睁开了朦朦胧胧的眼，没好气地顶了句。
那又怎样。
当时也已经一天到晚穿得黑咕隆咚的穆侍卫笑着在他枕边坐下。仿佛是想要抚慰被吵醒的身旁人，他忽然探出手来，轻轻地抚摸了宁太医的头发。
那是毫无温度的手。
宁太医虽早知这人的体温偏低，却没想到居然能低到这个程度。被冰冷的触感所带动，他反而是彻底醒过来了。于是他气鼓鼓地爬起身来，抱着被子坐在软枕上，毫不留情地瞪着那不速之客。
那人笑着，又用手背撂宁太医披散的黑发，平静地说：
“吵醒了你，真抱歉。”
你绝对是故意的。——不知为何，当时的宁太医下意识地这么断言道。
后来的事宁太医也记不大清了。只知道那晚上他半被迫地与那笨蛋聊到了天亮，有关当时的记忆之所以会这么模糊，也是因为他们所聊的实在是太过无聊的内容，都是些有关某处园子来了某种新的禽鸟，某某殿又来了个漂亮的侍女，还有城下某家的豆腐花还蛮好吃的之类的白目对话。
不过有一点他至今还记得十分的清晰。那就是，那天在他睡下之前，他都待在了自己的身边。
只是再睁开眼，那人理所当然地不在身边。
然后便是一个月的音信全无。
再见到他时，正好是得知瑞王爷一家被不知名的贼寇灭门消息的当天夜晚，他一身红地出现在宁太医的面前，那身骇人的血让这年纪轻轻却经验丰富的从医者也被吓得不轻。宁太医忙不迭地上前查看，却更惊恐地发现，那并不是穆侍卫的血。
那是他第一次，带着别人的血出现在自己面前。
当然穆侍卫还是笑着。那温柔的笑容就跟过去的分毫不差。
但那时的宁太医，却避开了他的目光。是的，最先移开视线的，是他。
说起来，瑞王爷正好是当时鼎力支持太子登基的太子派顶峰人物。他手握整个宫城的守卫兵权，并拥有能掌控整个久梁禁军的军符。正好就是，当时的二皇子最为之头痛的人物之一。
未完待续
2009年10月2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