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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唉……这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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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宁太医醒来时之觉得腰背酸痛,骨架似都要快散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在这样的床上睡过了。他在紫鸾殿偏宫的那张床虽没有文大公子身下那张暖玉榻豪华典雅,却也是极其舒适的。而这和正宫连在一起的小偏房的床就是在是……唉……
他轻叹一口气,慢慢坐直身子,边抱怨边用手揉捏着肩膀。
也罢。这本来就是给下人住的房子。要不是必须就近照顾文公子,他是死活也不愿住进这小偏房的——他怕的倒不是文公子病情突变,那人本就没啥大毛病,他怕的是皇帝来看人时发现他竟不在,一个火气上来就要拿他问罪,这才是要命的。
他打了个呵欠,颇有些不文雅的随意披了件外套,就往内屋走去。
屋子最深处,长纱流曳,蜿蜒了一地如水幕一般。数重的轻纱叠在一起,飘飘摇摇的宛如梦境。看起来是飘逸得不得了,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那雪白的薄纱是天山冰蚕丝所织成,看似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是一寸一金,这么大的一个帐子织就起来,不知去了多少钱财。
这奢华到极致的帐子里睡着的人,便是当今圣上的挚爱,文公子了。此时,他正平躺在帐中,一身的白衣覆着白色软毯,衬着他略略苍白的脸色,格外的清雅绝尘,我见犹怜。
宁太医走近去一看,才发现这美人的眼睛竟然是睁着的。他饶有兴趣的走上前去,伸手在美人眼前晃了两晃,没什么反应,于是他又问。
“文大公子,您醒了?”
依然是没有反应,他耐心很好地又问了几次,问到第三次,文美人才终于动了动嘴唇,极其低弱的说了一句话。
“……?”
他承认文美人的声音是很好听的,低柔又清冷,入耳如小溪蜿蜒缠绵,非常之美妙。但就算是在美妙的声音,听不清也一样没用。
“……什么?”
他将耳朵凑到文公子嘴边,这姿势摆的极其暧昧,若是被皇帝看见了,他的“问罪令”必然会再多上一笔,不过这个点皇帝还在早朝,他倒是没什么顾虑,可以安心亲近美人芳泽。
文公子的声音弱得不像话,他听了好久才听出那是一句——“他在哪儿?”
宁太医顿时觉得好笑,闹成这样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是问及对方行踪吗?尽管如此,他嘴中仍是很诚恳地回答了对方问题“万岁爷正在早朝呢,恐怕得过一会儿才出得来。”他怕这人误会,又特地加上一句“您别担心,万岁爷昨日在这陪了您一下午,今日肯定也是会来看您的。”
文公子闻言,微颦的眉眼稍稍舒展了些抑郁,却很快地又扭过了头。
“我不想见他。”
这句话倒是说得清楚,看来他的体力是恢复了些了。宁太医却更觉得哭笑不得,刚刚还在问人家人在哪儿,转眼就说不想见,自我矛盾也不待这样的吧。他入宫有多久,就看了这两人的闹剧多久。这八年来他们分分合合,聚聚散散,一路走来实在是太笨拙,也太坎坷了。虽然这其中不少纠结在他看来纯粹是穷折腾,但也忍不住想要叹息。
当今圣上乃是先皇次子,登上帝座着实花了不少心思。而文公子据闻自皇帝年幼时就跟在圣上身边,做他的陪读,一直是走得离皇帝最近的人。这么说来他们应该是对彼此非常了解的,他就是想不通,怎么会闹得这么复杂,这么矛盾。
唉……这情啊……爱的……着实是碰不得啊,碰不得。
他叹息两声,探了探文公子的脉。脉象是比昨日要平和许多了——他本就没什么大碍,纯粹是自己气自己气出来的毛病,他也只能开些定气凝神的方子,陪他说说话,散散心。真要痊愈,还得正主儿们自己折腾。
文公子不怎么说话,也不太搭理他。他也就自知没趣并不再打扰他,只是静静的坐在桌边开始看医书,忽然间记起昨日穆侍卫来看他时,竟似没受什么伤,倒也真是奇迹,奇迹。
这倒不是他在诅咒穆侍卫受伤什么的,只是……着实是穆侍卫带伤来找他的频率太高了,以至于他已经习惯了每次见面都首先给对方处理伤口,偶尔一两次见他平平安安地来了,反而觉得心里有疙瘩。
他与穆侍卫相识,也有近八年了。八年前的万岁爷还不是现在的万岁爷,八年前他因才华横溢名满京华而被举荐入宫,进宫当日先帝便叫他去看了当年程妃——也就是当今万岁爷圣母,今日的太后娘娘——的病,那程妃多年来缠绵悱恻的病患竟然有了好转,先帝大喜,当下就封了他国士圣手的称号,并把碧霄殿的一处园子赐给了他。当时他年方十五,当真是少年得意,春风满门,也不知什么叫做惧怕。
而这不知惧怕的少年,却在漆黑的夜晚一个人醒来。
他是听见了声音。
唰啦啦啦的,窗户抖动的声音。
这声音极其细微,连殿前守卫的侍卫都没有反应。但他却先天听力极好,特别是夜晚浅眠,格外容易醒。
他一醒来,就打了个抖索。想着,现在子时已过,竟然有人半夜敲窗,想来不是鬼魅,便是宵小。而他素来是不信鬼魅之物的,于是……
难道这皇宫大内,天子脚下,竟然有贼?
他暗自思量着,随手摸起搁在床边小几上的一个花瓶,就朝窗户慢慢移去。
唰啦啦…唰啦啦啦……
那莫名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少年宁太医的心跳不禁也有些加速。
带他走到正窗前,他猛地抽开窗户,模模糊糊的看见一个人影,只当是贼,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操起花瓶就往来人头上砸过去。只听哐当一声,花瓶应声而碎,来人应声而倒,他正准备高声叫来侍卫,忽然有一支血淋淋的手,攀上了他的衣橼,手极苍白,映着血红更是诡异。他当下一抖,难道这人不是贼,竟然是鬼吗?
他有点害怕的低头去看,却见来人头一歪,已然晕了过去。他大着胆子扒开他被血湿濡的额发一看,竟然是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并且十分秀气的少年。再往他身上一摸,更加不得了,竟然摸出了一面在皇宫中通行无赦的御前侍卫的腰牌。
小贼忽然变了御前侍卫。他立刻慌了,生怕一不小心闹出人命来,赶紧拖回了自己屋里好生照看着。怕他忽然死去,一晚上都没睡好。而这侍卫第二天一早醒来,第一句话竟然是——
“……哎呀,我走过头了。”
他当下就“…………”地失去了言语。
后来他才知道,这人竟然是二皇子身边的红人。也是出了名的路痴,若没人领着自己走路,是多半要迷路的,不仅会迷路,还往往会带着一声磕磕撞撞的回来。因而他将头上包满了绷带的侍卫领回去时,也没人怀疑那伤,都只道是他又在哪儿撞的了。而宁太医事后思考,也深切认为,其实他那一花瓶下去并没造成多大伤害,那一大摊子的血,关键还是他自己撞窗户撞的。
这人当然就是穆侍卫了。说起来,他们的缘着实可以算的上是孽缘。但是穆侍卫却似乎一点也不这么认为。他自相识那日开始就开始三天两头地往他这儿跑,每每都带着一身伤可怜兮兮的让人拒绝不了。直到他离了碧霄殿,转进了这紫鸾宫,他的拜访还是不曾间断,并且从来都是深夜到访。搞得跟男女偷情似的,他开始时很是尴尬,到如今,竟也似是习惯了。
想到这里,他嘴边不仅露出一抹微笑。要说这么多年的皇宫生活给他带来了什么,那么除去磨炼得圆滑老练的性子之外,也只剩下这不知道能否称得上朋友的朋友了。
“快!万岁爷来之前要快点打扫干净!”
外头忽然传来娇声嫩气的男声,并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
宁太医波澜不惊地眨了眨眼,合上了手里的医书。他早在心中算了算时间,正琢磨着差不多也该是这个时侯了——自己的功成身退。
紫鸾宫外很快出现了十数个红袍的太监,争先恐后地步进了正殿的红门,这一大群宦人几乎是涌进来的,面色慌张,脚下却不敢造次,愣是压住了脚步声,没有发出多少响动来。众人一入门,立即分散去处理自己的活,打扫的打扫,备早点的备早点,而领头的太监总管则径直走到了宁太医面前,和和顺顺地向他请了个早:
“宁太医,当真是辛苦您了。”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却没有答话。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文公子醒来,不过一个时辰,皇帝必会闻风而来。而今日之所以没有与这颇吓人的红衣集团一同到来,也是因为文公子醒来时正是早朝,百官在下,声势浩大,想必那万岁爷也不好拂袖而去,只得让刘公公领着碧霄殿的小公公们,先过来打点一番。
见宁太医脸上的苦笑,明白事理的刘公公也只能赔笑。挥挥手招呼一个正忙着往红檀桌上放糕点盘子的小公公来,让他赶紧去弄碟桂花糕什么的好好慰劳一下宁太医。
挤眉弄眼地向小公公吩咐着如此这般,其实就只是想快点把他这碍事的家伙从这里赶出去,好让他们能够顺利打扫。
在他们的眼里,自己其实还比不上个久得万岁宠幸的男宠。
不必了。
宁太医摇摇手拒绝,手里攥着揉成一卷的蓝皮书,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步出紫鸾正殿,宁太医迎着和煦的日光,展直了双手,舒舒畅畅地伸展了个懒腰,又锤了锤昨夜被木床欺负得酸痛的腰肩,然后抬脚起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折腾人的紫鸾宫。
不止一次了。
他不止一次地想要走得远点儿。
而往往,他也只能走出这紫鸾宫,到隔壁的流弦阁或是再隔壁的梦晓殿去转转,见见在那些地方工作的同僚们——他们大多是年上七旬的老太医了,也只有这种老得只剩半条命的老头子能负责后宫妃嫔们的医疗工作——宁太医每次见到他们,都要费力地扯开嗓子与他们对话,然后费力地听从那些漏风的口嘴里说出的只字片语,又或者费力地与这些同僚们下下棋什么的,尽管等对方下一步棋往往要花费好几盏茶的时间,宁太医也觉得,这比自己呆在那死气沉沉的笼子里要好得多。
虽说自己给自己找了很多乐子,可是人呐,终究还是要与人在一块,才得以舒展一下心神。
比起毫不费力地看日月流转,花开花落,宁太医更愿意费点力去与人相处,哪怕只是说说话,下下棋也好。
说到底也还是,会觉得寂寞。
虽然宁太医从不愿意老实去承认。
孤身一人走在紫鸾宫外的小片园林中,身处这充满鸟语花香的绿色世界,宁太医忽然感到前所未有地疲惫。
他靠着一座山石嶙峋的假山坐下,背部被石块硌得有点疼。在绿树红花的遮蔽中,他坐在那里,尽全力地去直视明媚的阳光,尽全力地把自己沐浴在暖烘烘的日照里。
在暖风的吹拂下,抑郁的心情终于有些缓和,宁太医闭上了眼,打算努力去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可是隔着眼皮也能感受到的阳光忽然消失,这微妙的变化让他疑惑,却还是不打算睁开眼。
终于,有什么滴在了自己的脸上。温温热热的,有点黏糊。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睁开眼。遮盖住光线的人就在他的眼前。
他还是笑着,那笑容与昨晚看到的分毫无差。
“早啊。宁太医。”
“………………”
叹了口气,他正了正自己的坐姿。
“我以为万岁爷登基后,你的伤会少许多。”
抬手抹掉仍停在自己脸上的血,宁太医挪了挪身位,并别开了脸。
感受到身旁有人坐下,宁太医开始查看横在他眼前的那只手。一道刀口子从手肘一路延伸到手背,伤口虽然不深,却是锋利刃具所致,切口平滑完整,横断数道脉路,血流不止。
见惯了他身上的各类伤口,宁太医丝毫不惊慌,他马上从怀里掏出亲手调制的创伤药,把这液态的药物一股脑全倒在了穆侍卫的伤口上。治疗所伴随的激烈疼痛让身经百战的御前侍卫也浑身一动,但还是没有把手从宁太医的眼前移开。
宁太医沉默不语,又拿出瓶药粉,均匀地洒在了伤口上,之后就开始用白布条给他包扎。
不知从何时开始,各类创伤药与切割好的白布条也成了他随身携带的物件。
冷不防的,宁太医忽然来了这样一句。
“昨天看你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嗯,后来就出去办了点事。”
“是么……”宁太医平平淡淡地呢喃着,手指一转,开始在包扎好的伤口上打结:“万岁爷呢?”
就他所知,这穆侍卫无论身负何等严重的伤,都不会在没有皇帝允许的情况下离开君主半步。
“万岁已往紫鸾宫去了。”
“他不知道你身上有伤?”
“知道。”
“那干嘛不早点来找我。”
“我也是刚回来。”
“…………”
结打好后,宁太医用手往他的伤口处稍微用力地拍了拍。
啪的轻响下,整条手臂也随之颤了颤。见状,宁太医不禁露出了笑容。
“好了。”
“还有这里。”
“诶?”
闻言,宁太医第一次扭头看向身旁的侍卫。
额头上有淤青。——是撞伤。
“你又撞到什么东西啦?”
“假山呀。”
“大白天的你还会撞上去!”
听着宁太医稍带愤怒地责备,穆侍卫还是笑着,随后平静地说着不像是解释的解释。
“我不大习惯在光亮的地方走动。”
宁太医顿时说不出话来。这人平日究竟是在做着什么样的工作,自己虽不十分清楚,却也不是全然不知。虽是脍炙人口的君侧重臣,老实说并没有多少人见过这传说中的侍卫,只因他连平日也必须把身形隐藏在黑暗之中,总是不得直见天日。
脸色苍白得仿似鬼魅也是拜此之赐。
回想起六年前二皇子——也就是当今万岁爷,在与太子争夺皇位的两年时间里,这人身上不断增加的各类伤痕,宁太医又重重叹了口气。
他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是自己的经手。
也就是那时候,或许正是经穆侍卫之口,二皇子居然知道了宁太医这号人物,并忆起这小太医曾妙手回春治愈自己的母妃,还得到了父王的国士封号。于是在那历尽坎坷,以腥风血雨为铺垫的登基大典过后不久,他便提拔宁太医成了正六品院判,立即入住碧霄殿服侍皇帝左右。
只是说不清是幸运抑或不幸,久经辗转,自己居然沦落成那纤弱美人的专属御医。
眼前这人究竟是贵人还是仇人,宁太医实在说不清。
“真是的。”唠叨着,他随随便便地处理了穆侍卫额头上的淤青,完事后又是伸手啪的一下拍在他脑门上,习惯性地总结:
“好了。”
穆侍卫摸着自己被拍得有点疼的脑门,笑眯眯地站起身来。一身黑的他在绚烂的日光里站起来,就像是幕帐一样又一次挡住了大半的光亮。
看来是要走了。
“谢了,宁太医。”
“喔。”
随口答着,宁太医直接半阖起眼,完全不打算起身目送这特别的友人。遮盖住阳光的某人退了几步,直到退出了宁太医的视线。
“宁太医。”
温温软软的声音让宁太医愈发困倦起来,不知何时开始,他身心的疲惫感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睡意。
“……你不要想太多。”
“诶?”
仿佛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语,宁太医又倏地睁开眼来,急忙往身旁看去。
只可惜那里剩下的只有摇曳的枝叶与点点的光斑,绿油油的草地上,空余暖风徐徐,不见人影。
未完待续
2009年9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