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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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天气晴朗的很，紫鸾宫偏处的后花园里，宁太医正懒洋洋地踱着步子。
他走的很慢，因为他正在散步。这么温暖的春日，这么晴好的春光，当然是最适合散步的。即使他早就连这紫鸾殿里有多少个鸟窝都数的清了，却依然不觉得厌倦。今日多了一株花，明日又要飞来一只鸟儿，日子虽然过得平平无奇，却总也有新意。
就比如现在，他瞧见前面有株兰草被隔壁的月季藤给缠住了，正想上前去解开，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奔过来，他似是赶急根本没瞧路，霎时间就将那小株兰草给踩了下去。
“……哎呀。”宁太医不由嚷了一声，小太监闻声抬头，颇为疑惑。
“宁太医，怎么了？”
“……没、没事。”
宁太医惋惜地看了眼那被一脚踏过的兰草，枝叶都已经焉了下去，大概是没法活了。这宫中不为人知的他的小乐趣就这么又少了一点。
那小太监顺着他的眼神回头瞅过去，却只见几株杂草在那里，实在不知太医究竟在看些什么。但宁太医在宫中是出了名的怪人，他也就不在意了。
“宁太医，万岁爷正在传您呢……您赶紧儿去吧。晚了只怕万岁爷要降罪。”
小太监满头大汗，他来此有多匆忙是可想而知。宁太医叹了口气，什么降罪不降罪，他早不知道被降罪过多少次了。这颗脑袋现在还能连在自己脖子上他都觉得是件奇迹了。
他回房收拾了药箱，跟着小太监快步往紫鸾宫正殿赶。这病人到底又出了什么毛病他是不知道，病人是谁他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这些年来每不到一个月他就要这样被急宣一次，每每都是为了皇上身边的那个人。
宁太医本姓宁，这是当然的。但是他究竟名叫什么，这宫中却似乎已无人知晓了。众人只知他以十五弱龄被举荐入宫，至今八年，圣眷不衰。却不知这八年里他究竟被龙椅上那人下过多少次死令。
唉……
宁太医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但愿这次不会太麻烦，他还想再过几天安宁日子。
刚转进紫鸾阁正寝，他就猛地听见里面碰咚一声响，似有什么东西被人摔了。紧接着一声巨吼传来。
“治不好？！治不好他朕要你们都陪葬！”
他顿时打了个抖索，缩了缩脑袋。这句话现在虽然不是对着他吼来的，他却异常地感同身受，仿佛已然预示了自己的下场一般。
掀开黑珠串白水晶的帘子，只见屋子里面一人横躺床上，面色苍白奄奄一息。数人跪立地上，畏头畏脑浑身颤抖。另有一人端坐于床边藤椅上，却是满脸怒容神色暴躁。这人当然就是当今皇上了。
“万岁爷，奴才把宁太医带过来了。”
小太监似也已习惯了这场景，竟没有很害怕。皇帝招了招手，示意他退下。
宁太医先向皇帝行了礼，才凑到床边开始诊脉。他诊了好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来，满屋子的视线顿时都凑到他身上，仿佛他的一句话就要决定彼此的命运。宁太医却是踟蹰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这、这个……”
“这个什么！要说话便说干脆点，他究竟怎样！”
“……这……文公子他没有什么大碍……只是……”
宁太医面有尴尬之色，顿了一会儿后，他凑到皇帝耳边轻轻对他说了句话。但见皇帝面上顿时也涌上了尴尬，他猛地甩了一下袖子，从凳子上站起身来。腾腾腾地向外走去，边走边扔下话来。
“既然如此，你给我好生调养着。如果出了差池就拿你谢罪！”
宁太医对着皇帝离去的背影躬身行礼。只见皇帝前脚刚走，后脚一条人影就从他影子里钻了出来。这人简直跟凭空出现一般，根本不知他先前是躲在了何处，却是个十分秀气的年轻人。年轻人向宁太医点了点头，随即立刻又隐回了皇帝影子里面。
等着皇帝的影子早走得不见了，屋子里的几位太医才敢站了起来。纷纷向宁太医道谢。
“还是宁太医您有法子啊。”
“我们诊了半天，硬是没看出文公子究竟是什么毛病。”
“宁太医您年轻有为，真乃是我大郦国的福泽啊……”
“哪里哪里。”
宁太医口里谦虚着，心里却在想，他们那些男男女女扯不清的乱七八糟，你们怎么可能了解。要不是他被迫长居这紫鸾宫，亲眼看着他们拉扯了这么多年，也无法相信这世界上竟有这么矛盾又别扭的一对人啊。
他摇头叹息着，待几个太医也退了出去。又坐回床边重诊了次脉，然后在桌边坐下，开始琢磨今次要怎么用方子才好。
入夜，宁太医倚坐在窗棂边上，窗边的小茶几上置着一杯里温茶。茶本是热的，却因为久无人问津，而被夜风吹成不冷不热。青年重重叹了口气，猛地一脚踏上了茶几。
“唉……”
明知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有违宫规，宁太医还是觉得有点窝火，愣是没有把那大逆不道的脚放下来。
实话说他也搞不清自己是真的心中不悦，还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可能会传入皇帝的耳中，所以才大肆放肆起来。恍惚间宁太医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纱帐之中，沉沉睡在雪白被褥上的清泠美人，又一次叹了口气。
“万岁爷啊万岁爷……你这又是何苦咧……”
轻摇头，宁太医终于把手伸向了早已凉透的茶水。嘴里啜了口凉得无味的茶，顿了顿，还是仰起头，一饮而尽。
这些年来，紫鸾宫正殿一直是皇城里公认的禁地。院内的侍卫全都像鬼一般影子都见不着两眼，更不用说普通宫苑里必备的太监侍女之流了。根据宁太医的经验，文公子沉睡时，自己是寸步也不能离，每隔两个时辰，才会有一位老太监来给宁太医送一壶茶水两碟点心；而文公子一旦醒来，皇上立即闻风而来更是在此流连不去，自己当下就被撵回了紫鸾宫偏殿，连进都进不来这正殿，当然是不知内里状况如何了。
想自己十五岁便通过殿考获特命入居太医院，当时意气风发心怀大志，结果八年过去了，自己竟变成一名连名字都不能外传的男宠的专属医师，也无怪自己被磨成了这么一个懒洋洋的家伙了。
想着想着，宁太医忽然忍不住笑了，开始摇头晃脑地对着皎洁的月光大声感叹：
“……哎呀……都是因为万岁，才会害得我如今心无大志空虚度日…………”
“是吗？”
背后忽然传出了声音！宁太医背脊一冷，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倒是觉得你从入宫那日起就心无大志空虚度日呢。”
判定是耳熟的嗓音，宁太医总算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对于已经习惯了某人这般神出鬼没行踪的自己，忽然打从心里感到一阵悲伤。
他慢慢回头，就见那人已经站定在自己身后。
年轻人一袭黑衣，腰间别着通体漆黑的剑鞘，脸色白皙得堪称苍白，但五官端正，挂满淡淡笑容的面貌实在是难以形容的清秀耐看——这正是那名白天从皇帝的影子里冒出来的御前侍卫。在众人的眼里，他虽还比不过仍昏迷不清的文大美人，总还勉强算个美男子。
然则看多了文公子那清泠美丽的睡脸，宁太医对这年轻人的俊美面相早已免疫。略过了平凡人应有的对美貌男子的感叹，宁冷冷地道：
“喔，穆侍卫呀，今天怎么这么闲跑来这种地方呀。”
明知他三天两日就会往这紫鸾宫跑，宁太医还是表现得相当冷淡。明明是漫漫长夜里难得出现的可以秉烛长谈的人，勉勉强强还算得上是自己在宫中为数不多的友人，宁太医却连茶水都不想要主动斟给他喝。
来人倒是特别知趣，擅自就拉开椅子坐在茶几边，更拿起宁太医那已经空了的茶杯，自顾自地往里头倒茶。
“喂，不要用我的杯子啦。”
“可是我没看到有其他的杯子。”
“那你倒是去问问你那万岁万岁的万岁爷呀～”
尽管从宁太医那张不像话的嘴里吐出的全是些大逆不道的话语，穆侍卫始终只以微笑应对。斟满冷茶的杯子很快到了他嘴边，也是一饮而尽。
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宁太医更是别扭。
“一只茶杯就算了，还要配给我套黑咕隆咚的怪茶具，黑嘛嘛的看了就让人郁闷。真是让人不舒服。”
文公子醒来时，紫鸾宫日日是山珍海味大鱼大肉，而文公子沉睡时，别说鱼肉，就连茶杯都不舍得多配一只。对此，宁太医久感烦恼，原因是这使得穆侍卫每次来访，都要两人共用一只茶杯，实在是太过寒酸，叫生性随意的他也感到尴尬。
“……宁太医你知道吗，这副茶具大有来头。”察觉到某人的别扭，穆侍卫又开始笑着往杯里倒茶。
“啊？啥？”
“这套茶具是十年前域外疆王进贡我朝的贡品之一，壶身杯身是用域外稀有的黑铜质料所制，见此奇物，先皇龙颜大悦，并赐名‘墨胧’，可谓是天下无双，价值连城。”
愣了愣，宁太医别开了头，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穆侍卫又饮下一杯茶水，凝视黑色茶具，口里喃喃又加了一句：
“不过……这套茶具，是有四只茶杯的…………”
“啊？什么？”
听不清穆侍卫的轻声细语，宁太医又一次回头看向他。
“我在说，凉凉的茶也蛮好喝的。”
放下茶杯的黑衣青年眯着眼微笑，淡淡地回话，随后一转语调，低声试探道：“文公子他……这次也还是一样？”
“……正是。正所谓身疾好医，心症难治。好好一个年轻人，还是个俊俏的美公子，却落得个终日郁郁寡欢的下场，非得把自己郁出个重症来才高兴。明明身子骨好得很，除了瘦了点虚了点，什么毛病都没有，却宁愿选择沉睡，硬硬不愿起来见人……不愿起来见‘那个人’。”
“………………”
“穆侍卫，你评评理，‘那个人’这样反反复复，又是何苦呢……”
“宁太医，请注意您的言辞。”
穆侍卫正色道。宁太医当下闭上嘴，只用鼻子哼了一声，又别开头去看月亮。本以为就此不会再有啰嗦言语，却不料他又加了一句气话。
“你快回去你的万岁爷身边去吧。文公子没有一时三刻还醒不来，你就不必时时过来查看了。”
嘴上说着赌气话的他脸色愈加难看，殊不知身后人却抿着嘴轻声笑了笑。
于是等宁太医再回头去看的时候，茶几旁已是空无一人。
长夜漫漫，连个可以喝喝茶讲讲话的人也没有，心觉无趣的他终于开始起身移动。也不知那皇帝大爷究竟是安的什么心思，这紫鸾宫的窗台建得是特别的高，所以他只能手脚并用地挪动，最后双脚一并，跳回了地面。
“可恶的家伙，难得来一次也不知道跟我聊多几句，今天走得还真早。”
站直身子的他郁闷地拍了拍衣裳，随手拿起那唯一的茶杯，仰头喝尽，踱步走向那有点寒酸的木架床。
未完待续
2009年9月20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