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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挺好的。 ...

  •   国都久梁鹊晖大街,华月酒楼三楼的雅间,临窗矮凳上——宁太医正坐在那里,努力地啃鸡爪。
      他已经在这里啃了两个时辰鸡爪了,他的心里很委屈。想这华月酒楼门面是何等奢华,大门金碧辉煌,御赐的漆金牌匾更是熠熠生辉,连一盘盐焗鸡爪,都比别家的油亮许多。
      自己可是头一回进这久梁城最大的酒家,却一直垂头丧气,食之无味。

      理由显见,就在不远处的圆桌边上,正坐着两位让他很苦恼的人中龙凤——凤丞相与程统领。
      宁太医吐了一盆子的碎骨头,不时瞄瞄正谈笑风生的两人几眼,心里越发的涩涩。

      宁太医是在嵩青门前遇到这两位大爷的。一开始只有凤丞相,他心情不错,就恬着脸上去主动给凤丞相行礼,凤丞相也跟他打趣了几句,说是正准备出宫,在等府里的轿子,还客套地回问宁太医上哪去。宁太医当时心里挺美,就老实说了,怎知道刚说完,凤丞相就很自然地提出结伴同行。

      宁太医心想这不能吧,定然是客套话。可还没等他同样客套地委婉拒绝,程统领就踩着狗熊般沉重的步子走来了。他卸了身上的铠甲,一身便衣,显然也是休假。
      看他一副理所当然地往自己身旁叉腰站定,宁太医不免有些愣。

      之后就莫名其妙变成这番三人行。叫宁太医叫苦不迭的三人行。

      凤丞相一直微笑,云淡风轻。程统领一直爽笑,光明磊落。
      只有他宁太医一直是赔笑的,唯唯诺诺窝囊之极。想也知道,这两人一个是万人之上的一朝国相,一个是保卫皇城的禁军统领,之间的话题自然不是他宁太医可以过问的。
      虽然刚刚开始他们就没聊什么要紧事,几乎都是禁军统领在大逆不道地给一朝国相讲些不入流的黄段子。可谁又知道那些下流的黄段子是不是藏了什么暗号什么秘密?总之,还是不听为妙。

      “……唉……”宁太医觉着嘴中鸡爪是越发的无味,抬抬眼眺望窗外人来人往,四处皆是繁荣昌盛之景,却只可远观不可靠近,心中说不出的失落。话说,包袱里一大包银子都不知往哪扔才对。

      “哎呀,程大哥,宁公子看来相当的无趣。怕是我们闷到他了。”
      “算了罢,待阿穆来了他就不闷了。”

      宁太医回头,狠狠瞪了程统领一眼,眼中有些杀气。
      程统领哈哈大笑,把那盘醉花鸡递过去,“宁老弟,多吃一些!多吃一些!”

      噗一声,宁太医把嘴里的鸡骨头都喷了出来。他惊悚地瞧着那一脸坏笑地程统领,肩头都在瑟瑟地颤抖。
      凤丞相也在旁含笑看着,摇摇雅扇,不出声。

      “宁、宁老弟!?”宁太医继续瞪着他,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哈哈,不然我还叫你什么!来来来,快喝点茶水!”程统领笑得很开心,顺便给他递茶水,“宁老弟就是掉了根头发,程某也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说完,他还拍了几拍宁太医背后,很是用力。

      这下子别说掉根头发,肋骨都能掉下一条了。

      “咳咳咳……!”宁太医只觉得骨头都快要散掉,连忙扶住窗棂就咳了起来。
      “程大哥,还是别太欺负宁公子了吧?”凤丞相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依旧是轻笑,“到时候可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哎,没意思!”一边大声嚷嚷着,程统领回到桌边,举起酒杯,朝宁太医看了眼,“宁太医,你真的不用太紧张,我与相爷在这酒楼里能聊啥?还能聊国家大事么?自然是不能的,你也太紧张了些。”

      唉。宁太医唉声叹气,还是坐回到窗边的矮凳上,继续啃鸡爪。
      凤丞相看他这样,脸上的笑容更开了些。

      “……宁公子倒真是隐忍。若真想去逛逛,不妨直言,我与程大哥自当相陪。”
      就是这样我才不敢出声啊。宁太医心里嘀咕,嘴上却恭敬应道,“哎,凤相哪里的话,这金光闪闪的华月酒楼,不也是久梁一景么?微臣很满足了,先在这坐着看着风景,挺好。”
      闻言,凤相又是抿嘴笑笑,不再说了。

      ——宁太医心里很简单,这相爷与统领走在大街上,谁知道会出什么茬子。
      再说了,虽是微服,凤相那句“程大哥”却是暗含真切,两人间交情看来不错。自己一个小小的太医,夹在位高权重的二人中间,气都透不过来了,哪还能好好玩儿。

      五年才得到一个出宫的机会,却又这么壮烈牺牲了,宁太医真真觉着自己命苦,叹息声又更大了些。

      凤丞相淡淡然回到桌边坐下,继续喝酒。程统领在旁边使劲摇头,“怎的好像拉你上刑场似的?我与相爷就那么可怕么。哎,我们还叫可怕,那阿穆又算什么?”

      “……你说穆侍卫什么?”宁太医刚看着窗外,一时没听清,独独听清了那个穆字,于是回头问了句。
      程统领干巴巴一笑,“呵,你还真以为他……”
      正要继续说什么,却被凤丞相冷冷打断了,“程大哥。”
      程统领又啧了一声,低头继续喝酒。

      宁太医狐疑地望了两人几眼,竟欲言又止到如此明显的地步,反倒叫他很在意。可他还没来得及追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好些人匆忙跑过,还有些隐约的惊叫从楼下传来。

      那几声哀嚎听得宁太医惊住,“诶?!发生什么事了?”
      凤相皱起眉头,程统领也有些奇怪,大步过去推开门。刚一探头,就看见一名小二急匆匆地跑过,满脸是惊恐。

      程统领一把拎住小二的衣领,轻轻松松提了起来,“下边发生什么事了?”
      小二在空中蹬了蹬腿,才终于反应过来,慌忙答话,“哎!这位客官啊,我们大厨被砍了!”
      “被砍了?”凤相收起折扇,起身来到门边,“到底怎么回事?”
      店小二哭丧着脸,“小、小的也不清楚,正打算下去看看!”

      程统领看他脸上真切,便放开了他。店小二脚一点地,就飞也似的跑下去了。
      宁太医本来呆在窗边,听到有人受伤,立刻提着包袱冲过去。可那虎背熊腰的程统领正好挡了门口,瞧瞧他,又瞧瞧凤相,显然有些踟蹰。

      宁太医向他亮了亮手中的包袱,“程统领,我下去看看。”
      程统领依旧皱眉看凤丞相,见凤丞相点点头,他才让开一条道。

      三人很快来到一楼,宁太医见厨房门前围了一大群人,直接就往那边赶过去。拨开重重围观者,宁太医挤身进了厨房,看见里头已经围了三个大夫。受伤者是个胖墩墩的大汉,看服饰应该是大厨。他粗壮的右手上几道潺潺鲜血触目惊心,而手腕往下——竟是空的!
      大厨宽厚的手掌掉在了旁边地上,几个大夫正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可那伤者却不配合,一直用力挣扎。

      “如果不能掌勺,俺也不想活了!!”
      “哎呀……张大厨…别动……”
      “没了右手……俺再也无法活了——!”

      “让开!”宁太医看不下去,冲过去推开了其中一位大夫。

      他蹲身捡起地上那只手掌,见切口平整,皮肉都还柔软,便转身朝门口程统领大喊,“快去找冰来!”
      程统领一时愣住。凤丞相马上转身拉住一位小二,小声问,“请问贵店的地窖在哪?”

      华月酒楼菜式繁多,包拢大江南北,而南方菜不少都要用到冰镇,地窖里一定存放了大量的冰块。程统领这时也反应了过来,揪着小二就让他带路去了。
      凤丞相走上前去,发现三名老大夫都已经被推到了一旁,而宁太医托起大厨的手腕,边仔细打量平整的切口,边问,“已经上过药了吗?”
      三名老大夫面面相觑,都搞不懂这突然跑出来的年轻人是怎么回事,并且刚刚被粗鲁推开,心中也有些怨气,就都不作答。
      凤丞相在旁皱眉,板起脸严正道,“如实回答。”
      其中一位大夫看他一身华服,气质非凡,这才低头老实道,“……尚未上药。”
      “那就好。”

      宁太医头也没抬,似乎没发现这几位老者脸上的不悦,只眯起眼专心致志打量断手与手腕。
      他往两个断口都倾倒了半瓶茶色的液体,而后迅速往伤者手臂上好几个部位施针,还用白布条紧紧扎住了断口处。很快,刚刚还血流不止的伤口就止了血,露出稍稍泛白的骨肉。

      凤丞相这才发现他包袱已然敞开,地上好几个瓶瓶罐罐,两卷白布条,还有卷一字铺开的厚布,上边数十指银针整齐排开,角落里有几个奇形怪状的钩子般的弯针,以及两圈细线。
      再仔细一看,还有个包裹被随手丢到了一边,缝隙间露出了银色的角头。
      凤丞相不禁失笑。

      此时伤者张大厨已是意识模糊,嘴里仍是口齿不清地喃喃道不活了不活了……声音越来越轻,慢慢就听不见了。抬头看他双目紧闭,似乎是昏厥了过去。

      宁太医脸色一变,额上泛起薄薄一层细汗,也顾不上其他,竟转头朝凤丞相道:“凤相,请过来一下!”
      凤丞相愣了愣,走过去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宁太医把那只手腕递给他,直接拿起他的手指按住几个地方,小声道:“请用内力封住他这几条脉道。”
      凤丞相怔住,只呆呆看着他。

      这时,程统领提着两桶冰冲了进来。宁太医直接把断手扔进其中一桶,再往凤丞相正按着的手臂周围放了好几把冰块。然后抽出一个弯钩,开始穿针引线……

      三个时辰后,宁太医跌跌撞撞地走出厨房,虚弱地靠着墙边站稳。外头那群围观者大多散去,只剩下几个店小二仍在守望,见宁太医出来,都投来了钦佩却又难以置信的眼神。
      直到刚刚,他们亲眼见这位年轻人用一根针一条线,像缝衣服似的把他们大厨的手腕给缝了回去……
      宁太医张张干皱的唇,似乎要说些什么,却又体力不支地往下倒。跟在他身后的程统领敏捷地挽住了他手臂。

      “……辰……冰……”
      “……宁公子,你还好吧?”凤丞相皱眉凑过去,细细聆听他细碎的言语。片刻后点点头,朝仍目瞪口呆的店小二们说,“他说,半个时辰后把冰块全部撤去。……至于是不是还有什么方子……”凤相瞄了眼几乎累昏过去的宁太医,缓缓道,“待他休息一阵,醒来再说吧。”

      宁太医只听见凤丞相“休息”二字,然后便像着了魔似的沉沉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穆侍卫正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宁太医只觉得浑身虚软,连动根指头都觉得累。直到他迎上穆侍卫淡淡的眼神,见他不出一声,脑中不知怎的忽然也静了下来。细细回忆,自己适才好像给人接了只断手。
      想到这,宁太医挣扎着就想要起身,却被一声不吭的穆侍卫直接按住了。他只好躺回去,看着床顶的白纱围帐,急切问:
      “……那人、如何了?”

      “挺好的。——宁太医果真妙手神医,叫凤某叹服。”
      凤丞相从床的另一边冒出来,摇着折扇笑道,“看那只断手真给接了回去,三位大夫都吓坏了,连呼神医神医呢。宁太医小小年纪却有这等医学修为,真把那几个老人给震住了。”

      听他这么说,宁太医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抬眼看着安静的穆侍卫,发觉他脸色真的很差,惨白惨白的,还面无表情。
      宁太医从未见过他这模样,心中又是一惊:“穆侍卫你怎么了?又受伤了吗?”
      穆侍卫板着的脸,总算柔了一些:“……我没事,宁太医想太多了。”
      “你……生气了?”那张俊脸上终于又有了表情,却是满脸的不悦,看得宁太医愣住,良久,才小声试探道:“……你生气什么?”
      “我没有生气,宁太医再休息一会吧。”穆侍卫声音依旧温软,但语气里都是满满的不悦。
      宁太医心里不解,怎么回事?

      凤丞相这时过来,脸上仍带笑,“穆侍卫刚一过来,便出手去逮了那个砍人的犯人,可能是有些累了。”
      “诶?逮住犯人了?”
      “恩,犯人是大厨的徒儿,似乎是受不住大厨的严苛,便一时怒火攻心,一刀砍了大厨便跑了。幸得穆侍卫厉害,竟在半个时辰内便把人抓了回来。而那张大厨现在也还在昏迷,断掌上血气回转,看来已无大碍。另外,宁太医也好生厉害,醒来这么久,却不问问,此处是哪里。”

      凤丞相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待他说完,已经走到穆侍卫的身旁。宁太医愣头愣脑地听到最后一句,才猛地察觉,这里显然不是宫里,究竟是何处?
      可是他来不及问,因为凤丞相没有给他问的时间,反而云里雾里地说了句奇怪的话:

      “宁太医倾尽心力,才好不容易救回张大厨的一只断手。若是此时起什么变故,宁太医恐怕会感到伤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凤丞相是看着自己的。宁太医算是听明白了,也知道这话并非说与自己。
      他下意识地往穆侍卫看去,却发现那人又一次消失不见。
      宁太医向那空白位置叹气。

      凤丞相看他叹气,轻笑道,“……凤某原以为宁太医懵然不知,没想到,却是知得透彻。”
      宁太医收拾心情,眨巴眼,还想打混,“微臣不知凤相意思。”
      “哈哈,你自然是知道的。”凤丞相向他摇头,“穆侍卫于生死善恶是何等冷漠,你自然比谁都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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