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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最后一次出 ...

  •   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禁军的出宫牌子就送到宁太医案前了。
      一直到手里捏着那块巴掌大的小木牌,宁太医还是觉得这事难以置信。他手捧那块牌子,对着月光左翻翻右翻翻,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心中一直忐忑。——也不知这东西是不是赝品,可别又叫那程统领给糊弄一回。

      窗外是一轮弯弯的月亮,映着下头枝叶摇曳,树影叠疏。
      宁太医盯着那做工精良的木牌,脑中回想最后一次走在久梁大街上的情景,竟有了些迷梦般朦胧的错觉。

      最后一次出宫,应该是五年前的风颂节。
      大郦国每年秋末都会举行这样一个大祭典,意在庆祝全国五谷丰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这个祭典算是大郦最盛大的一个了,举国上下能庆祝个三天三夜,四处歌舞升平,好生繁华。而在久梁都城,还比其他地方多了个有趣的小风俗,那一日游园,人人都别一支稻草在腰间,到了要回去的时候,就到城墙上拿出稻草,让风吹了去——承载满怀的感激与祝福随风而去,很是风雅。

      毕竟已经过了很久,宁太医对那一天的事情记得不那么清楚,唯独清晰的,就是枯黄的稻草随风飘下城墙的那一幕。说来,穆侍卫那晚也在,两小伙子在久梁主街上跑来跑去,玩了一夜。
      那就是他最后一次出宫。

      “……也不知这五年过来,久梁都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其实也没变太多,就是换了些铺子罢了。”
      “…………”

      回头,果然又见穆侍卫。这次他没有贴得很近,而是乖乖坐在了桌边,笑吟吟看着宁太医。几天没见,那笑容还是一样温软,柔得像今夜的月光似的。
      可是面对这样有情调的笑颜,宁太医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得让这家伙看看牌子是不是正品。
      他连忙凑过去,把木牌伸到侍卫的眼皮子底下,小声问。

      “你替我看看这牌子,程统领是不是诓我?”

      穆侍卫却没有看牌子,视线依旧停在宁太医上,一脸都是柔软的笑意。

      “程大哥自然没有骗你。他若骗了你,那我可不放过他。”
      “哎……这么说,这是真的?”

      宁太医听穆侍卫那句话觉着味道有些怪,但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没有什么比这牌子的真伪更让他在意。
      确认了牌子是正货后,宁太医觉得心中一块大石终于下了地。他像护着宝贝一样把牌子小心翼翼揣进怀里,也跟着坐下了。

      这时他才看清,穆侍卫黑麻麻的衣袖被捋起,那条苍白的手臂上有一大块淤青。

      “诶!你怎的又受伤了?”宁太医吃了一惊,连忙从怀里摸出小药瓶来。
      穆侍卫还是笑眯眯,“下午跟程大哥切磋武艺,让他的拳头打中了。”

      宁太医听着这话很不对劲,怎么说得像是故意被打中似的。
      他倒了些红油下去,然后伸手给他揉按起来。照理说是很疼的,可那穆侍卫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宁太医瞧着那一大片的紫青,皱皱鼻子,忍不住问。

      “你难道不比那程统领强么?”
      “呵呵。”穆侍卫轻笑,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程大哥还是挺强的。”
      宁太医没有让他转移话题,“比你强?”
      穆侍卫喝了杯茶,小声反问,“你说呢?”

      宁太医对这侍卫虽不尽了解,但还是知道他的武艺不是一般高强。不提别的,光说那脉象,宁太医诊过的脉数以千计,像侍卫这般平凡的脉象他还是第一次见。当然,人的脉象就如手相纹路,人人不同,但都总有个参差不平。而这穆侍卫的脉象若要用个词形容,就是太过四平八稳了,平凡得异常。

      想起这个,他咬咬牙,转手一下子捏住了穆侍卫的腕心,想给他个措手不及,探探他真正的虚实。
      可是让他失望的是,脉象依旧是平平无奇。就如眼前这个人,除了长得俊些,肤色白些,一切看起来都平平无奇。
      宁太医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算了,关我什么事。”
      “……怎么,生气了?”

      说着,穆侍卫收起了笑容,向他重新伸出手。
      宁太医看了那条瘦弱的手臂两眼,摇摇头。

      “说说什么时候出宫吧。”
      “……恩,我估计还要过两天。”穆侍卫默默把手收了回去,“……对了,程大哥有跟你说过么,我只能晚上出去。”
      “哦?”

      宁太医挑挑眉,表示并不意外。
      程统领并没说过这个事。不过既然他是万岁爷的贴身侍卫,自然有各种约束。

      “所以白天太医要与其他人一同出去了。晚上我再交班。”

      其实宁太医很想说,干脆我也晚上才出去。可就算是他,也觉得这么说显得很矫情,所以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嘴上“哦”“哦”地应着。
      之后,穆侍卫又说了些无关重要的话,宁太医都没怎么听进去,心里老想着出去玩儿的事。穆侍卫最后摸摸他的头,留下一小包零嘴就走了。

      当夜,宁太医一夜都没睡着。第二天洗了把脸,看水里那对颓废的黑眼圈,他只觉得头都大了。
      想自己都老大不小了,居然还像个小鬼头似的兴奋得睡不着觉,这要让人知道了,那还像话么!想着想着,宁太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连忙又多扑了几把凉水,一个不小心,衣襟上全被扑湿了,小福子又跑进来催,宁太医没时间换衣裳,只能湿答答地过了正宫。

      文公子正在喝粥呢,看宁太医胸襟湿了一片,不免愣住。
      宁太医看他眼里诧异,只能低着头赔笑,一句话不多说,凑过去给文美人搭脉。

      见没什么异样,宁太医也就放下心。
      文公子的身子之所以虚,主因全是心病,大补是没用的。昨日太医给他开了宁神定心的方子,反倒起了良效,今日的病美人看起来气色好了些,眼里也没那么多异色。
      宁太医如释重负,退到文公子旁边。看着满桌精致的早点,嘴上有点馋。

      “……宁太医,吃过早饭了么?”文公子忽然慢悠悠地问了一声,叫他受宠若惊地跳了一跳。
      宁太医心里说,还没呢。但是嘴上却笑呵呵的,“吃过了,吃过了。”
      文公子静静看他一眼,又不说话了。

      这时,小福子忽然跑了进来,几乎就要往宁太医冲过去。可是见文公子就在旁边吃早饭,他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干巴巴地往宁太医瞧。
      宁太医皱起眉头,几步走过去,小声问,“怎么了?”
      小福子瞄了文公子两眼,也小声回答,“程统领来了,说找太医您呢。”

      “……程统领来了?”身后文公子眉一挑,显然有些不悦。

      小福子刷的白了脸,可怜巴巴地望向宁太医。
      本来,小福子这句话已经是尽可能地把嗓音压低。可是小孩子么,声音总是比较尖锐,再加上离得近,文公子果然还是听了进去。

      宁太医小心翼翼往文公子看了两眼,“文公子,程统领是来找我的,我出去一下……”
      说完,就要牵着小福子出去。却没料到文公子出声阻止,“且慢。让他进来吧。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哎,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文公子。”

      文公子话还没说完,程统领已经大摇大摆地进了门。他也没管宁太医一个劲地瞪他,只是冷冷往文公子看了眼。

      “……确实许久不见,程大人可还安好?”

      文公子只波澜不惊地朝他问了个好,程统领却立刻板起脸冷嘲热讽起来。

      “好,好得很,程某这种粗人又怎会不好呢。倒是听说文公子身子每况日下,程某也是担心得紧。怎的,今日一看,脸色还是不错的嘛。”

      旁边宁太医不动声色地,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程统领却哎哟一声大动作地跳脚,还冲宁太医嚷嚷起来,“你干嘛呢?!”

      文公子垂下眸子,不再作声。宁太医分明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尖锐的怒意,却稍纵即逝,很快消退不见。

      见他如此,宁太医忍不住又狠狠瞪了身旁人一眼。这程统领一向与人交好,上下都打点得妥当,可就不知是怎么回事,独独喜欢对文公子恶言相向。宁太医见他平日与穆侍卫称兄道弟,也曾提着胆子向他劝过几次,总也不见成效,还遭他好几个白眼。

      咬咬牙,宁太医用力踩他,咬牙切齿道,“程统领不是找在下有事么?”
      可程统领没有答话,还是像豹子盯猎物般地狠盯着文公子看,仿佛要在他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程统领,我们外面说罢!”宁太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拽着他衣袖就往外拉。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这彪形大汉给拉了出来,宁太医靠在柱子旁累得气喘吁吁,心里很不是滋味。抬头见程统领还在往后望,他也忍不住有些生气了。
      “程统领呀,究竟是什么事情,能劳烦您大驾光临!?”
      被他这么一喝,程统领才回过神来,回头答道,“哦,也没什么,只是来跟你说声,定在大后天了。”
      “这么些小事,只需托人传话就好了吧?何必特地过——”
      “宁太医你说得什么话,放你出宫可是大事情,我自然要亲自来办。”
      “……哎!”

      宁太医无可反驳,只能气败坏极地跺跺脚,就算泄愤了。
      程统领看他那样,也觉着好笑,“怎的,放你出宫还不满意?不过,宁太医,咱们可得事先说好,你若是跑了,可就不是一两颗人头可以算数的事了。”

      宁太医怔住,然后静静点头,“我知道。再说,我也不能连累了穆侍卫。”
      程统领立刻吃了一惊,“哎?!你怎知是阿穆求我让你出宫玩儿的?!”
      宁太医也跟着吃了一惊,“是穆侍卫求你?!”

      “…………”
      “…………”

      “罢了罢了,大后日辰时,宁太医拿着牌子到崧青门,自然有随行的等着。”
      程统领一副什么都没说过的坦然模样,摆摆手就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宁太医无语地目送他离去,双眼都咪成了一条缝。

      回到文公子寝室时,他已经睡回到床上了。桌上餐点收得干净,小福子那鬼小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宁太医想了想,还是凑过去,向文公子小声说了句抱歉。见文公子闭着眼没有反应,宁太医又趁机添油加醋地骂了起来。

      “您瞧那程统领虎背熊腰的,一整个大老粗,自然是比较粗俗。文公子呀,咱不跟那种粗人计较。宽宽心,别多想。”
      见文公子还是不动,宁太医努努嘴,忍不住又多加了几句:“也不知为何,同是干侍卫的,人家穆侍卫就挺好,他却……”

      “……你说穆侍卫?”文公子忽然睁开眼,甚至还爬起身来,惊讶地看着他。
      “啊。”宁太医抬手捂住嘴,发觉自己说漏嘴了。

      文公子一直是万岁爷身边的人,照理说是知道穆侍卫的。只是宁太医一向不多舌,也知穆侍卫身份特殊,所以从没有与人说起两人间的交情,就连常常与他玩闹的小福子小顺子都不知道,这文公子就更不可能清楚了。

      “……宁太医,你现在还与穆侍卫在一起?”
      “哎?”

      什么“在一起”——这说法叫宁太医浑身不舒服。但让他更不舒服的是,文公子似乎早就知道他与穆侍卫有交情。这很不对劲。但最不对劲的是,文公子似乎很奇怪他两现在还有来往。
      宁太医在宫中就这一个交心的朋友,今日竟被人如此质疑,饶是他脸皮再厚,这下子也有些认真起来,沉着气反问道:

      “文公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穆侍卫那时候明明……宁太医你……不也看到了么……为什么还……”

      文公子就这么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宁太医听不清,只好凑前去。可是见他靠近,文公子却闭上嘴,不再说话了,只带着深深的疑惑,幽幽地盯着他看。
      宁太医立刻被他那对带些忧郁的凤眼给瞧得浑身一抖,稳住心神退回到两步外,把话题生生扭转回来。

      “哎,文、文公子,不论怎么说,别跟程统领一般见识。”

      文公子没有应他,只是又一次闭上眼,安静地躺着。宁太医只当他默认,摇摇头就捏着医书窝回到房间的角落,心里想,今天万岁爷估计会来了吧……

      可是等来等去,万岁爷就是没来。连那刘公公也等得黑着脸。宁太医看他这几天一脸不高兴,心里都乐了。想必是以为服侍万岁爷钟爱之人会是个美差,却没想到万岁爷忽然这么冷冷淡淡。
      倒是宁太医挺高兴的,万岁爷不来,文公子也没那么折腾自己,不过两天,情况已经稳定了不少。

      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了两日,出宫的日子终于到了。宁太医怕自己又失眠,特地给自己熬了碗宁神汤。
      大早他就起来收拾东西,包了整整一大包银子准备挥霍。想到穆侍卫那磕磕碰碰的功力,他又往包里塞了几罐铁打药,几卷白布条。

      整理完毕,他背着沉沉的包裹,兴高采烈地往西面嵩青门走去。只是叫他没想到的是,隔了老远,他就看到了一个翩翩的身影。

      那竟是凤丞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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