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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整整过了三日,文公子才哼哼着醒转了过来。
      这几日宁太医可说是被折腾得死去活来。那文公子昏过去后,又起了高热,浑身滚烫,还夹杂着阵阵咳嗽与迷迷糊糊的梦话。宁太医就怕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只能时刻都在文公子床头转悠个不停,又是擦汗又是灌药的,累得他都快直不起腰来了。

      第三日早晨,见文公子终于抬起眸子,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宁太医只觉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连忙拿手搓了搓脸,把满眼湿润给掩了回去。

      给文公子喂过白果粥后,又给他搭了搭脉,见脉象虽虚,但也算是平稳。
      这下子总算是度过了一个难关。宁太医抚抚心口,长吁一口气,提笔开了个红参川芎稳定心神的方子,递给了在门外候着的小福子。
      小福子这几日也是跟着宁太医一路折腾过来的,终于见文公子恢复了精神,也是放下心头大石,捏着单子就飞也似的赶去太医院了。

      宁太医看着小孩儿奔出去的背影,露出了三日来第一个笑容,摇摇头回到了文公子床边,背手站着。
      “……文公子,现下感觉如何?好些了么?”

      文公子眨眨眼,虚弱地道,“宁太医觉着呢?”

      “诶?”宁太医被吓了一跳。他原想文公子是不会回应他的,没想到居然答话了,而且还是个反问。
      宁太医偏头想了少顷,只得苦笑一声。问自己觉着如何,我又能怎么答。饶是圣手灵医,也难治心碎人心病顽疾啊。
      “依我之见,文公子这几日还是好好休息,养心安神,切勿多想。”
      文公子嘴角挑起一个小小的微笑,小声道,“切勿多想?倒是宁太医教教我,如何不去多想罢。”
      宁太医心中轻叹,这问题确实难以解答。

      “……宁太医定然奇怪,怎的我会如此动摇。那人一直觉着我只是吃味耍耍脾气,我也就由着他,不愿明说。怎想……怎想……”文公子自顾自地说着,忽的眉间一皱,声音越来越小,“……我自知已成祸水,事已至此,也再无其他想法了……”

      宁太医靠着床边坐下,不知该接些什么话。
      文公子越是向他说真心话,他心里便越慌。意识越是清晰,就越是危险。

      在宫中呆得久了的人,多少都有些抑郁,宁太医呆在太医院那几年也见过不少。患者大可分为两类:一类是一天到晚自怨自艾,恍恍惚惚,怕光亮怕响动,老嚷嚷着要去寻死;还有一类便是意识明晰,心眼儿比谁都亮,情况时好时坏,心中积郁也从不明言。前者一般无事,心里郁疾发泄了便好了,一般也只是受受气一时顺不了气罢了,可后者截然不同,多是心中有大大的冤屈无可申述,又或者背负了孽债,压抑终生。

      宁太医按了按太阳穴,心里难受。看着文公子虚空却不失明亮的眸子,却也只能压下苦涩,暗自警告自己绝不能深问。

      “唉……俗话有言,好死不如赖活着。文公子又何必苦了自己。”
      “……苦的又岂是我一人。我自己过不去这道坎,万不能牵扯了天下……”

      说着说着,文公子就闭上了眼,不再往下说了。宁太医见他紧抿起唇,心知他又要回到那位不理睬人的清冷美人,一时压不住心中苦闷,眼角竟已渗出了水沫。
      他连忙转身走到了窗边,用力抹了抹脸。

      身后又是轻轻一笑。

      “……宁太医果真善良。想我文楚栖一生都在君旁沉浮,自认为早已看透了宫中惨淡,只是没想到也能寻到一位出淤泥而不染的。”
      “哎,”宁太医干笑着回头,“文公子这话实在是说大了,我只是眼里入了沙子,文公子想太多,想太多了。”
      “若真是如此,反倒是好……”

      说着说着,又没了声音。宁太医探头过去查看,文公子依旧闭着眼,吐息平稳。
      这时,新近调来负责这紫鸾殿的刘公公推门进来。看他面有喜色,定是听小福子说了文公子苏醒的事,赶紧过来看看。
      刘公公先探问了文公子的情况,宁太医照直说了。然后刘公公又嘘寒问暖地向宁太医客套了几句,便以休息的名义想把宁太医打发回去,自己则是找人通知万岁爷去了。

      宁太医觉着好笑,慢步回到桌边收拾收拾墨胧茶壶与医书,准备回偏宫去睡一觉。

      “宁太医……”
      宁太医刚走到门边,就又听文公子一声唤住了他。回头见文公子重新睁开了眼,正幽幽地看着自己。
      “你可曾后悔过……李后的事……”

      话说得这么直白,宁太医也知再无法绕过去,只是摇摇头。脸上不知是后悔还是坦然,又或者是两者皆有,总之,他只是摇摇头。

      文公子最后又说了一句话,让宁太医有些哭笑不得。

      “……只可惜宁太医的这份善良,终究还是害了你自己……”

      ……

      宁太医抱着茶具医书回到偏宫院子,往床上躺了躺却毫无睡意,在被褥中翻来覆去了大半个时辰,最终还是重新爬了起来,整整衣衫,走回到院子里。
      奇怪的是,正宫那边竟还安静,若是平时,万岁爷早已驾到了。宁太医踮起脚尖,往墙那头张望了几眼,后又自觉无趣,就走到石桌边坐下,遥望蓝天白云发起了呆。看着看着,宁太医觉着手上太闲,就从怀里摸出了那个黑色圆筒,在手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

      这三日,宁太医都没有见过穆侍卫。
      想想也是,万岁爷若是忙得无法来看文公子,那穆侍卫自然也没空。而自己为了文公子腾来腾去,也是焦头烂额,没有余暇去想其他事情。
      现在终于闲了下来,自己第一个想起的,还是穆侍卫。

      宁太医看了眼圆筒,又小心翼翼把它收了回去。

      那晚被穆侍卫看到自己哭了鼻子,现在想起来,那实在是太丢人了。入宫这么些年,宁太医受的委屈着实不少,但他人还是有些骨气的,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躲起来,偷着流流泪就算了。
      可那晚上,泪水就是停不下来。
      文公子病危在床上,自己却哭哭啼啼的耽误了半夜,穆侍卫不说话,也陪了他半夜。

      万岁爷震怒的一声喝,竟把他许多陈年往事全都喝了上来,顿时叫他无法自控。

      穆侍卫常常说他,从入宫那日起就心无大志空虚度日。
      倘若真是如此,反倒是好。

      “宁太医!”

      这童稚的一声让宁太医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循声抬眼,就见小顺子屁颠颠地跑了过来。宁太医心里奇怪,镜千院那边的小太监跑这来干什么?连忙站起身来,好奇地问:“怎么了?”

      小顺子跑到宁太医前站定,乖巧地说,“刚刚制司院的张大人叫住我,说宁太医有两个月没去领俸禄了,让我提醒您一声。”
      “俸禄?……啊,对,我都忘了领了。”宁太医这才拍拍脑袋,“我马上就去。”

      见宁太医抬脚要走,小顺子又讨喜地跟了他几步。宁太医看小孩儿嘴馋的模样,心中明白,伸手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脑袋。

      “如果拿了张夫人的糕点,我马上过去找你。”

      吏制司张大人与宁太医关系挺好。三年前,张夫人染了风寒,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久治不愈。张大人当时还未调进内城通勤,无法托宫中御医诊疗,宁太医去领俸禄的时候,听见他苦恼地与人说起这事,便顺水人情,偷偷给他看了张夫人。
      服了宁太医的方子,张夫人不到半月,病就全好了。那之后,张氏夫妇一直待他不错。后来张大人调进了制司院,每个月去领俸禄时,张大人都会给他整整一食盒的点心。宁太医拿回来吃不完,就全派给下面的小太监小宫女了。

      不到一刻钟,宁太医就来到制司院外。还没进门就看见张大人坐在右边的案台上,正含笑看着他。
      他快步来到张大人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张大人,好久不见。”

      张大人今年四十多岁,已是三个孩子的爹,对宁太医这样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中自然多了一份慈爱。他乐呼呼地捋了捋胡须,从桌子底下拿出个食盒递给他。
      宁太医谢过他,接了食盒。

      张大人满意地点点头,翻开账本,指着一处空白,向他笑道,“宁太医,内城人哪个不是个个月都盼着领俸禄啊。你倒好,还会忘了?”
      “让张大人见笑了……”宁太医赔笑,照实说,“哎,反正领了也没地使,久而久之,也就忘了。”
      “哦?”张大人有些奇怪,“银子怎么会使不出去呢?出宫转一圈,白花花银子不就全散了?”

      宁太医苦笑,心道,我都快五年没出过宫门了。

      这时,隔壁桌子的华侍卫也凑了头过来,奇怪地说,“这么说起来,个个月都有不少人来这申请出宫的牌子,倒是一次都没见过宁太医啊。”
      一听这状况,张大人觉得更奇怪了,“有这种事?宁太医这么忙么?连出去转转也没时间?”他很清楚,宁太医不像太医院里那帮老御医,比较特殊。大多数时候都很是空闲,又怎么会忙碌至此?

      宁太医只得哈哈干笑,不知如何作答才对。

      这久梁内城的人若要出宫,首先得向轮班坐堂制司院的禁军侍卫申请,然后再跟内城禁军领个出宫牌子。这手续步骤并不繁琐,但宁太医心知肚明,自己是领不到那个牌子的。

      宁太医只得转移话题,赶紧在账上签了名,“张大人,这俸禄,照旧寄回我束州老家就好。”
      “又是全部寄回去?”张大人看了他两眼,却久久没去拿桌边的印章,“宁太医,久居内城也不大好,偶尔也要出去松松筋骨啊。”
      说完,还自作主张地往华侍卫提议,“小华,给宁太医记个名吧。“

      华侍卫点头说好,拿出本子就下笔,动作那个叫麻利,宁太医“啊”了两声,想出声阻止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动笔,心中不住叫苦。
      这名单是要先交去程统领那的,到时候那人定又要来调侃自己一番,唉。

      华侍卫写到一半,抬头问,“对了,宁太医名字叫什么?”
      宁太医怔了怔,看张大人殷切的眼神,心想还是算了,记就记吧。

      正要作答,眼前华侍卫却蹦一下站起来,挺得腰杆笔直,恭敬地看着宁太医身后。
      宁太医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身后一个挺耳熟的沉厚嗓音,“哦?宁太医想要出宫?”

      “唉……”宁太医心中苦恼,这程统领来得实在太巧太及时。“程统领,怎么你们都爱忽然站我后头呢。”
      “哈哈,怎的,吓到了?”程统领两步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子仔细看了几眼。他高大威猛,宁太医看他在自己身旁站定,两人差了整整一个头,顿感有些压力。

      华侍卫还是站得跟石头一样僵硬,程统领看着他摇了摇头,摆摆手示意他放松,“我来也没什么事,也就巡视路过进来看看。”说完,又一次用力地摇头,大声责备起来,“哎,怎的跟个小兔崽子似的,像是会生生吓死,还算是个当兵的么!瞧瞧人家宁太医,可神勇,刚刚也没吓着!”

      宁太医欺负他看不见,在他身后白了他好几眼。

      程统领把本子放回到桌上,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想些什么,然后开口:“宁太医想要出宫?”
      宁太医赶紧低头,语气放得谦卑,“没有没有,也就写来玩玩,没想要出去。真的。”
      程统领看他变得飞快,忍不住笑了,“当真不想?哎,我本想说,也是可以给你牌子的。”

      “诶?”宁太医以为自己听错,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见程统领面带笑意,虽然还是一向的笑得叫他心里不爽,但眼里并无作弄之意。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小声地问了声,“……程统领,此话当真?”
      “真,当然真。”程统领环视屋内,有十来个人,便向宁太医努努嘴,小声道,“我们外面说罢。”

      宁太医皱起眉头,抱着食盒跟着他出去了。张大人还在后头说,宁太医,待会记得回来领俸禄。

      到了外头,程统领还特地找了个僻静些的角落。宁太医看他左拐右拐地把自己领到个了无人烟的地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到了一座小花园的墙角,程统领忽然站定,回头劈头就说,“本来,宁太医是不可以出宫的。这意思,想必太医很明白吧。”
      “……”宁太医不做声,只点点头。
      程统领也点点头,继续道,“宁太医若要出去,是一定要配几个侍卫的。这意思,宁太医也懂吧?”
      闻言,宁太医瞪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程统领的意思是,我真的可以出宫?”

      “本来,是不可以的。”程统领笑得有些暧昧,“但我可以卖给阿穆个人情,让你出去一次。只要让人跟着你去,也就合规矩了。如何?我问问阿穆哪天有空,你随他出去逛逛久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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