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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乖戾的孩子 你哪里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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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炤回房时已是深夜,我点了灯,斜倚在床头一面看书一面等他,炯儿躺在我身边睡得正熟。我放下书,轻声道:“回来了?”慈炤看我一眼,在另一张床上躺下。
“如何?”我问他。
他翻身背对我,半晌才答:“还好。”
我见他进房时表情如常,早放下心来,听他这么答,便熄了灯。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逃亡时没有床的时光,仿佛一生那么漫长,以至于我在早上醒来时,仍然趴在那里,贪恋着久违的睡在床上的感觉。
“哥,哥……”炯儿使劲摇醒我,“哥,刚才小巫过来了,说苏先生叫我过去。”
我翻身坐起:“哦,我倒忘了。”
炯儿洗漱完,穿戴一新,显得特别精神。我拍拍他的肩:“没关系,放心去吧。苏先生不会真欺负你的,不信你问……问烙,他昨天去过的。”慈炤侧躺在床上,我知道他已经醒了。果然,听到我提起,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事的……”
听我俩都这么说,炯儿终于一步一步捱进前院。房间里只剩我和慈炤两个人,空气顿时有些凝滞。呆坐一会儿,小巫送了早饭过来。
“小巫。”见他要走,我连忙叫住他。
“什么事?”
“我和烙今天一整天都必须呆在房里吗?”我可怜巴巴地问。
“不必,你们可以出门,不过最好不要去这个宅子的其他地方。”
“哦。不过,没什么事让我们做吗?我看你好像很辛苦,还得一日三餐送饭过来。”
小巫牵起嘴角:“这有什么辛苦的,再说,明天就轮到你了,还是好好休息吧。”
“这样啊,小巫……”我顿住,朝他笑笑,“这样叫你可以吗?”
“你都叫过了才问我?”小巫又是那样,令人愉悦地一挑眉,“那我叫你岚岚,可以吗?”
我苦笑:“这个……还是不要那么叫吧……”
小巫斜斜看着我:“岚,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对自己的处境,我的事,甚至苏先生的身份,全都不置一词。刚才明明可以追问我,可是你却没问。”
我往后一指:“烙不是也什么都没问?”
小巫说:“那不一样,只有你,笑容明朗坦荡。”
我坦然一笑:“小巫也是个奇怪的人,外表冰冷,其实却细致温柔。只不过,再温柔的人,不该说的也一定不会说,所以,我问也白问。”
小巫轻笑一声,转身走出去:“苏先生果然有眼光。”
我目送小巫出门,然后坐下吃饭。
“烙,等下要不要出去走走?”我边吃边瞟还赖在床上的人。
“穷乡僻壤,有什么好走的。”
“也罢,那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我漫不经心地喝下最后一口汤。
慈炤翻身坐起,飞快地洗漱完,坐在我对面开始吃饭。
“睡够了?那我走了啊,等下把碗筷收拾一下。”我伸个懒腰,准备出门。
“等……等我!”慈炤塞了满嘴东西,匆匆灌了一大口汤就要起身。我心里暗笑,忙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慢慢吃。”望着他鼓鼓的腮帮子,我忍不住笑道:“不是说不去?”
慈炤这次没有冲我翻白眼,而是有些羞惭地别过脸去,低声说:“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一愣,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手。慈炤露出惊讶的表情,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挣脱。我抬起袖口擦擦他的嘴,帮他理了理头发,小声说:“走吧。”慈炤任由我牵着,走出大宅侧门。
早晨空气大好,村庄里有了人声,路上也开始有人来往,东家和西家闲话家常,远处有人在训斥孩童,怎么看都是平常的景象,昨天的一切像一场幻觉。我仍然牵着慈炤的手,没有放开。他的手比我小,微微的粗糙,窝在我的手心,有种干燥温热的触感。他不说话,我也沉默,心跳声从相连的两只手上传来,渗进血液神经。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血缘的牵系和相依为命的深刻羁绊。
村里的人看到我和慈炤,都有瞬间的愣怔。然而立刻便了然于心,若无其事,继续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没有人和我们交谈,也没有人盯住我们观望,仿佛我们在这里已生活了千万年,而不是昨天才闯进村庄的陌生人。
“看来,我们真是来到了奇怪的地方。”走出村口,在山脚的河边停下,我松开慈炤,顺手向河心抛出一块石子。石子沉默地入水,卷起一圈波纹。
“有什么关系。”慈炤也扔了一块石头,斜斜地入水,激起一片水花。
我诧异地望向他:“我还以为你会怪我呢。”
“怪你有什么用?来都来了,该怎样就怎样吧。”慈炤面无表情道。
我伸手拍他的头:“我家的烙真是长大了。”
他从容躲开:“你才是,变了许多。”
“哦?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我笑问。
“自然是变坏了。”他毫不犹豫地答。
“喂,不用这么干脆吧。”我露出受伤的表情。
“是你自己要问。”慈炤白我一眼。
我上前捂他眼睛:“小小年纪,别老翻白眼。”
他挡住我的手,却没回嘴。
我凑上去:“那你是喜欢之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慈炤转过脸来,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背过身去:“都不喜欢。”
我好笑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好歹看着我啊,连说谎都不会,果然还是个孩子。我正打算张口戏弄他一番,又摇摇头,算了,给这骄傲的小孩留点尊严吧。却听慈炤开口道:“你哪里需要我喜欢呢,从来都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人,不缺我一个。”
原来如此。
我恍然一笑,真是个别扭的孩子。我抓起一把碎石,扬手洒入水中,在清脆的水声中说:“可是,我很喜欢烙啊。”
慈炤身体僵了僵,脸上现出微微的红晕,然后发出一声奇怪的笑:“少胡说了,你向来都……”顿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朱慈烺,你少给我来这套!”
我被他突然爆发的怒气吓了一跳:“我怎么了?”
“你……”他脸涨得通红,“你那张笑脸,惹人讨厌!”
“啊?”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掉。
我挠挠头跟上去,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朱慈烺和慈炤以前有过什么不愉快?我看看前面走得飞快的慈炤,不禁叹气,真是个喜怒无常的小孩。
沉闷的一天终于过完,炯儿在天黑之前回了屋。
“哥!”他欢叫着扑过来,趴在我身上,扑闪着长长的睫毛:“没想到做糕点那么好玩,小巫哥哥好厉害啊……”
炯儿正给我细述做糕点的乐趣,小巫提着一个大食盒走进来,端出好几碟各色糕点。“这是清儿和我一起做的,苏先生说让岚和烙也尝尝。”
“多谢。”我说,“清儿这么快就会做糕点了?”
“不是,我就在一旁捏面团。”炯儿指着盘中的糕点,“你看,这个像小狗的,还有像乌龟的那个,都是我捏的。”
我疼爱地拍拍炯儿的脸:“做得这么好看,看着它们都舍不得吃了。”话刚落音,慈炤就一手捏住一个,塞进嘴里,大嚼特嚼。炯儿先还愣着,看慈炤全部吃了下去,才猛省过来,跳起来道:“你吃掉了?!我特意做给哥的!”
慈炤不以为然道:“这么小气做什么?我不也是你哥?再说岚哥哥都说了,他舍不得吃,糕点就是用来吃的嘛,我帮他吃掉有什么不对?”
一席话说得炯儿哑口无言,他狠狠瞪慈炤一眼,扯住我的衣袖:“哥……”
我苦笑几声,表示无能为力。平常的慈炤决不会做这种事,可是今天,他明显心情不佳,我这个罪魁祸首可不愿再去火上浇油。
小巫抿嘴一笑,向我勾勾手指。我跟着他一直走到前院的长廊。他压低声音道:“明天就轮到你服侍苏先生了,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我用带着笑意的眼神询问,为什么?
小巫也了然地笑笑:“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苏先生那个人,对越聪明,越自信的人,向来越严苛。”
我失笑:“无非怪人一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最好不要小看他。”小巫竖起三根手指,“别小看了他的才智,邪恶,以及无聊。”
“多谢忠告。”我真诚道谢。
“不用,我只是……欣赏你的特别。”小巫坦然道。
我看着他细长的眉,笑道:“对了,我不清楚你为何对苏先生态度轻慢,不过,你知不知道自己挑眉的动作,有多么令人心情愉悦?”
小巫怔住,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一跺脚,咬牙道:“被耍了。”
不过他很快便回复正常,低声对我说:“岚,多谢提醒。”
“其实我也很喜欢你挑眉的样子,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和风情。”我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小巫亦毫不在意地听在耳里。我暗暗惊叹,果然如我所料,小巫并非矫情之人。至少在面对我时,他的内心是干净坦荡的。
小巫微微一笑,问:“岚多大了?”
“十五。”
“不止。”小巫歪歪头。
的确不止,我在心里说。我抬眼看他疑惑的表情,问道:“小巫呢?”
“我吗?”小巫垂下眼睑,“你认为呢?”
“比我大,也许是十八。”
小巫抬起头,笑得灿烂:“岚,你真的很特别。”
我想,小巫也看出来了,一个人的年龄并不是写在脸上,而是刻进眼里。而对我来说,看透一个人眼底隐藏起来的沧桑变化,几乎是一种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