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相生相克 岁月沉淀下 ...
-
我不知道慈炤有没有消气,早上我出门时,炯儿还没醒,他也仍然侧躺在床上,只给我看见一个僵硬的背影。我无声地舒口气,来到前院。
苏夜已经起床,正坐在南厢房的走廊栏杆上。他穿一件淡蓝中衣,肩上披着月白的纱织袍子,长长的袖拖下来,手里执一支折扇,乌黑长发散乱垂在身体两侧,衬着雪白如玉的双手和裸足。虽然半眯着双眼,一派懒散,眸中却若隐若现有水光潋滟。我微微有些窒息,这个看上去并不出众的男子,不经意散发出的气息竟如此迷人,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像一坛陈年的酒,浓郁而内敛。那一瞬,我只觉得,这个男子,是那么不可企及。
他见到我,伸了个懒腰:“哎呀,岚岚来啦?”看我兀自发怔,他扬扬手,“过来啊。”
我走过去,笑着躬身:“苏先生,早。”
“你两个弟弟非常好玩,我在想该让你做些什么。”苏夜兴致满满。
我微笑:“苏先生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岚岚真是大方。”苏夜贼贼笑道,“那,要不要帮我沐浴?”
“没问题。”我稳如泰山,“苏先生习惯早起沐浴?”
“不习惯。”苏夜笑得几乎歪倒,“不过岚岚伺候的话,习惯也无所谓。”
“请问,苏先生是想去后院的大浴池,还是想在这里的小浴池沐浴?”
苏夜皱眉思考一阵:“先在这里沐浴,晚上再去大浴池,没问题吧?”
“没问题,苏先生想沐浴多少次,我都奉陪。”
苏夜笑着捏捏我的脸:“岚岚啊,你真是不知人间险恶。”
我纠正他:“是‘不知苏先生险恶’吧?”
苏夜大言不惭道:“没错,冰雪聪明。”接着朝南厢房大喊,“小巫,小巫,帮我拿换洗衣服来,岚岚要伺候我沐浴了……”
南厢房的门应声而开,小巫笑吟吟地走出来:“你们先进去,我等下把衣服送来。”说完冲我一眨眼,转身朝东厢房走去。
“咦?小巫怎么了?今天转性了?”苏夜诧异道。
我忍住笑:“苏先生,请吧。”
帮苏夜脱衣服时,我见他一双眼睛直往我身上瞟,不禁问道:“苏先生,怎么了?”
苏夜盯着我笑:“我一见你这假装纯良的模样,就很想破坏。”
我低头,一本正经道:“不是假装,我本来就是一个纯良的十五岁少年。”我一面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苏夜抚上我的脸:“那我就更想破坏了。”
“苏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趣味十分恶俗?”我弯腰帮苏夜解腰带,顺势避开他的手。
苏夜一脸满不在乎:“还没人敢这么说我。”
苏夜跨进浴池,慢慢躺下来。这个小浴池顶端有一个稍稍倾斜的凹陷,头枕在上面非常舒服。我站在一旁,等着他的吩咐。
“那场棋局,你是故意输给我的,对吧?”苏夜闭上眼。
“苏先生明断。”我不卑不亢地答。
苏夜大笑:“哈哈,你倒承认得爽快,输得很巧妙,有那么一瞬,我都差点被你骗到了。”
我坦然道:“没骗到苏先生,自然就算不上巧妙。”
苏夜半阖着眼:“既然无论输赢,结局都是一样,为何要故意输给我?想试试自己的棋艺么?”
“不,我是想试试苏先生的眼光,以及气度。”
“结论是?”
我走过去扶他坐起,用方巾一遍遍揉搓他光滑洁白的脊背,在他耳后笑道:“苏先生真是明知故问。”
苏夜发出愉悦的笑声:“从来没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骗我,也没人像你这样,在我面前什么话都敢说,我就是中意你这一点,不然,生活也太无聊了。何况你棋艺高超,以后不愁没有对手。”
“关于最后一点,同感。”我简洁地答。
“哈哈,岚岚,进来一块洗吧。”苏夜一转眼又恢复了本色。
我毫不犹豫:“不行。”
“啊,这么快就不听命令了?”苏夜撇撇嘴,“刚才还说做什么都行……”
我黑着脸:“那是因为苏先生的命令太不合理,这么小的浴池根本容不下两个人。”
苏夜抱住我的手臂:“没关系,岚岚可以躺在我怀里,哈哈……”
正推搡间,外面传来小巫略略拔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江少,苏先生正在沐浴……”
“我现在就想见他,不用通报了。”急促的低沉嗓音。
紧接着就听见疾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门口却停住了。“苏夜,我进来了。”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隐隐含着半分局促不安。
苏夜松开手,贴着额头叹口气:“真是麻烦。”
我还没来得及理解他说的“麻烦”是什么意思,就感觉到门口灼热得快要燃烧起来的视线,来回在我和苏夜身上逡巡。
“苏夜!”低低的咆哮,像极了受伤的野兽,“你在做什么?”
苏夜重新躺回浴池:“如你所见,我在沐浴。”
怒气陡然升温。“我不是在问这个!”门口的高大男子大步走过来,手指着我,“他是谁?”
苏夜眼皮都没抬:“我新收的小厮。”
“谁允许你与一个小厮一起沐浴的?!”
“江玉杭,我苏夜和谁一起沐浴,还轮不到你来管!知趣的话就快给我滚出去!”苏夜发起怒来面无表情,却令人如坠冰窖。
对面那个叫江玉杭的男子显然也有所畏缩,怒气收敛不少,换了柔软的口吻道:“我这不是看到你在别人面前……这个样子,所以就有点……我胡乱对你吼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苏夜不理他,反而唤我:“岚岚,过来帮我擦干身体,我要出去了。”
我应一声“是”。还未迈步,就被江玉杭拦住,他讨好地对苏夜说:“我帮你擦好不好?这么漂亮的身体,我怎么舍得让别人看见。”
苏夜眼波一横:“江玉杭,不要得寸进尺。”
“可是,我病了这么久,你都不去看我。好不容易今天可以走动,兴冲冲过来看你,又让我看见这副景象,叫我怎么不生气……”
“不乐意看见就滚回去!”苏夜一点也不客气。
我闲闲在一旁观战,想看看这个江玉杭究竟能委屈到何种地步。
果然,江玉杭语气又软了下来:“好了,我不说了,来,我帮你擦干身体。”他拿起干燥的大方巾,一面包住苏夜的肩,一面向我使眼色,叫我退出去。
我极有分寸地笑笑,却站着没动。江玉杭无奈地看了一眼从浴池中站起来的人,只好拦在苏夜前面,挡住我的视线。外面的小巫早送了衣物进来,我捧在手中,规规矩矩站在那里等待。
从浴室出来,我松了口气,才发现身上的长衫早湿了一大片。江玉杭围在苏夜周围团团转,苏夜则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连连抚额。
进了东厢房,苏夜终于回头对我说:“岚岚,你先回屋,两个时辰后再过来。”看了我一眼,又补充道,“衣服湿了,记得换一身。”
我躬身退出来,有种重见天日的错觉。
没想到,洒脱至此的苏夜也会有一笔感情的烂账,也会遇到令他头疼的人物,这世间,当真是一物降一物。不,看他们二人,应当是相生相克才对。
回到房里,炯儿还在睡梦中,慈炤已起来洗漱。我倚着桌子一气喝干了壶中的冷茶,才觉得稍稍平复。
“怎么了?”慈炤走过来,“苏夜欺负你了?”
我苦笑,不知该如何回答。
慈炤的眼中立刻露出凶光:“他对你做什么了?”
我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放心,他没做什么。”
“那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皱眉道,“衣服怎么弄湿了?”
我失笑:“你这个样子,不像我弟弟,倒像我的乳母了。”
慈炤坐下来开始吃早餐:“算我白担心了,早就知道你是这种没心没肺的人。”
“哦?”我手肘支在桌上,撑住下巴,斜眼看他,“我以为你讨厌我呢,原来也会担心?”
慈炤气结,一口汤噎在喉中,半天说不出话。
我忍笑抚上他的背,轻轻拍打。慈炤又急又气:“反正嘴上我说不过你,你……”我柔声道:“好了,别说话了,当心呛到。”
“烙,我问你,那晚苏先生叫你做了什么?”等他平静下来,我问道。
慈炤猛地抬起头:“他果然对你做了什么,对吧?”
我无奈:“都说了没有,我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而已,你别想歪了。”
“也没什么。”慈炤兴致寥寥,“他那晚一个人窝在房间看棋谱,只让我在一旁坐着,偶尔给他添茶燃香而已。”
我手指轻叩桌面,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烙有没有想做的事?清儿好像对做糕点很感兴趣,你呢?”
“没有。”
“那就慢慢来,以后的日子会空闲很多。”
慈炤沉默一会儿,忽然问:“你有想做的事吗?”
“当然有。”我垂眸微笑,“我想……重新好好活一次。”
“仅此而已?”
我笃定地重复:“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