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繁华》草言非

8、安定

　　中年男子走到院墙侧面，推门进去。穿过不大的天井，隐蔽的长廊，向左拐，再推开一扇门，一个干净齐整的院落便呈现在面前。中年男子头也不回，径直走进西边的厢房，片刻退了出来，又进了东厢房。从东厢房出来，手里竟多了一盘糕点。他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将其余的全部递给我：“嗯，好吃。”不等我回答，便匆匆进了南厢房。
　　“搞什么鬼！”慈炤顺手拿了块糕点，边吃边嘟囔。
　　我擦了手，吃了一块，然后将盘子递给炯儿，随意选一处走廊坐下，懒懒道：“管他呢，要是有茶就更好了。”
　　“哥，你一点都不担心吗？”炯儿嘴里塞着糕点口齿不清的问。
　　我眯着眼：“不担心，他……不是坏人。”
　　中年男子呆在南厢房，半天不见出来。我心里有些讶异，这么大的院落，竟然一丝人声都没有。竖耳细听，远处也没什么动静。这人，在巨宅里不知是何种身份。
　　“喂，你们怎么全吃光了？”中年男子夸张地大呼小叫。
　　“你又没说不准吃。”我不以为然地伸懒腰。
　　“这可是我求着小巫好不容易做的……”中年男子心痛地抢回盘子，苦着脸看着上面仅剩的碎屑。
　　“小气。”炯儿粘到我身边，撅起嘴。
　　“哈哈，竟然被你这个小鬼说我小气。好，决定了，明天轮到你伺候，就给我做糕点，要一直做到我满意为止。”中年男子促狭地笑。
　　我站起身，直视着他：“我姓李，单名岚，这是我二弟，单名烙，三弟，名清。还未请教，先生贵姓？”
　　“哦？岚岚，小烙子，清儿。”他一口气就为我们定下了称呼，然后利索地说，“我叫苏夜，叫我苏先生就行。”说罢朝南厢房喊了一声，“小巫！快出来！”
　　我们一齐望向南厢房，房门口种的花草随风摇摆，门内却许久没有动静。苏夜脸上有些讪讪的：“呵呵，这个小家伙，总是不听话。你们再等等。”说着抬脚又要进去，这时门开了，出来一个清瘦的少年，细眉白面，娟秀文弱。看到苏夜身后的三人，眉尖一挑，竟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势。少年鼻孔里“哼”的一声，挤出几个字：“你们三个，跟我来！”
　　我带着慈炤和炯儿跟过去。没想到往后还有另一个小院，一样三间厢房，不及前院宽阔，却更加别致。名叫小巫的少年指指东厢房：“这里是沐浴的地方，浴池的热水已经准备好，本来是苏先生要用，你们先进去吧，我会送干净的衣服过来。”说完又补充道，“沐浴完后，请记得将浴池清洗干净。”
　　这个少年，表情虽然不善，言语却很周到。我微微一笑：“多谢。”
　　小巫愣了愣，又是一挑眉，转身走出小院。我大步走进浴室，嘴角不自觉上扬，那个挑眉的动作，还真是……令人心情愉悦。袅袅蒸汽中，一个足以容纳五人的浴池赫然在目。我快速脱掉衣服，长久的逃亡，身上早已脏得无法忍受。
　　我一头扎进去，在水下平躺着，静静闭上眼，感受暖暖的水流拂过每一寸肌肤，直到脏兮兮的头发一点点散开。然后手脚摊开，手臂支在浴池边沿，挥手招呼慈炤和炯儿：“你们也快点，真舒服啊！”
　　炯儿脱光衣服，像一尾小鱼一样窜进来。
　　“炯儿，过来，我帮你洗洗头发。”我伸手接住炯儿。慈炤也进了浴池，却远远在另一头。我也不去理会，仔细帮炯儿梳理头发。我低头沉声道：“烙，清儿，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抛弃过去的名字，记住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齐齐“嗯”了一声。
　　“哥，我也帮你。”炯儿拉过一缕我的头发，有些欣喜，又有些忧伤地说，“哥，我们三人像这样一起洗澡，还是第一次呢。”
　　“是吗？”我背朝炯儿，趴在浴池边沿，任他帮我理顺齐腰的长发，“是啊，第一次。”我也是头一次和别人一起洗澡。过去的我，有轻微的洁癖，所以自己的房间内有专用的浴室。如今，这些都不再重要。
　　“我进来了。”门外有人轻声道。
　　不待我回答，门就被轻轻推开了。小巫的身影走进来，手中托着几套衣服。他目不斜视地走到墙边一排架子旁，放下衣服后，转身出去。随后，门缓缓合上。我们三人在浴池中依然保持着小巫进来前的姿势，丝毫没有觉得难堪。我笑笑，这个少年，做事真是妥帖。
　　衣服是淡色的长衫，质料柔软舒适，还细心准备了同色的发带和布鞋。我穿上衣服和鞋，擦干头发，捏着发带，却不知如何绑头发。回头一看，慈炤和炯儿都和我一样。也难怪，身为皇子，自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何时自己梳理过头发？
　　自嘲地一笑，我将发带缠在腕上，走出浴室。
　　小巫正候在门外，见我们出来，淡淡说道：“苏先生要小烙子过去，你们两个先进屋休息，一会儿我再送晚饭过来。”他指指南厢房，便转身向前院走去。
　　慈炤脸色一沉，低声朝我吼：“都怪你，取的什么名字！”
　　“苏先生就是有这种恶趣味，不管取什么名字都逃不过的，你就放心去吧。”我没心没肺地打个哈欠，“我要先去睡了。”
　　进了屋，一眼看到房间左右各放置了一张床，床又宽又大，被褥都是新换的，一角的鼎里新燃了香，我深深吸口气，竟是名贵的龙涎。桌上有一套崭新的茶具，茶壶还依依冒着热气。沐浴这么长时间，确实有些口渴。我坐在桌边倒了两杯茶，在鼻端闻了闻，又抿了一口，不算太香，口味也很淡，却有种清甜的余味。一时间，我竟分辨不出茶的种类。
　　“哥。”炯儿喝口茶，担忧道，“苏先生说明天要做糕点，我该怎么办？”
　　“这种事找小巫就行了。”我拍拍他的头，“清儿，放心，苏先生不是坏人，只是嘴坏了点，喜欢故意欺负人。”
　　“我最不会对付这种人了。”炯儿修长的眉拧到一起。我细细看了看他的脸，不由得无声叹了口气，真是粉雕玉琢，一团可爱。我在床边找到一面镜子，仔细向镜里端详。
　　陌生的长相让我怔了许久，几乎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最后，我放下镜子，松了口气。不知慈炤为何觉得炯儿和我十分相像。在我看来，虽然五官有三分相似，我却没炯儿那么纤细精致，也不如他俊秀灵动。严格来说，如今的这副长相甚至不如我的前生。
　　这样就好。除了微微垂眸时的眼神熟悉至骨，镜中的一切都那么陌生，这样，我就可以彻彻底底，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