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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遇苏夜 干净的白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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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以后会怎样呢?”炯儿皱着小鼻子作叹息状。
我揪揪他的耳朵:“别装老爷子。”
炯儿甩甩头,不满地撇嘴:“哥……”
我松开手,看一眼坐得老远的慈炤,正色道:“我想好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身上的银两不多了,首先我们必须想办法挣到钱。”
慈炤也看我一眼,却不作声。炯儿眨眨眼:“挣钱?可是,要怎么挣?”
“是啊,怎么挣呢?我以前也没挣过钱。”当太子自然不用考虑这些,而我上辈子也一无是处,从没挣过一分钱。虽然在戏班演过戏,但毕竟是抗日义演,自然没钱拿。
听我这么说,慈炤和炯儿一齐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哈哈笑起来:“放心,天无绝人之路。”是啊,倘若上天真给了一条绝路,又怎会让我走这一遭?幸好,现在的朱慈烺不是一个娇生惯养,除了帝王之道、君臣之纲,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从我代替他的那一刻开始,朱慈烺就成了一个看尽世间苍凉,从最深的地狱里浴火重生的人。
此刻,我们一路紧赶慢行,已经进入山西境内。从这一个月的行路经验来看,只要我们伪装成一般流民,就不会有太大危险。毕竟朱慈烺只是一个亡国太子,起义军也好,清兵也罢,都没有放多少心思在我身上,而世间知道我长相的人也少得可怜。所以,已经没有再继续逃亡的必要。
到达那座山脚下的村庄时,太阳恰好隐去半边。斜阳的余晖在袅袅炊烟中显得特别宁静安详,初夏的空气里有丝丝暖意蔓延。我指指前方的村口:“就是这里了。”说完率先甩开步子。
慈炤一把拽住我:“等等!你想做什么?”
我回头,不解道:“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去混饭吃啊。”
“可是,关于那座村庄,你什么也不知道,万一那里是兵勇驻地怎么办?我们三人贸然闯进去,必定引人怀疑……”
我不待他说完,伸手敲敲他脑袋:“不可能。”
慈炤抱着头,一脸不屑:“你凭什么说不可能?”
“直觉。”我懒得解释,径直往前走。炯儿忙不迭地拉着我的衣袖跟过来。我回头看一眼愣在原地的慈炤,伸出另一只手,说道:“走吧,我不会害自己的弟弟。要说危险,我的身份比你更危险吧。”
慈炤看看我伸出的手,“哼”了一声走到我前面,嘴里小声道:“有些人,常常容易‘好心办坏事’的。”
我笑了笑,牵住炯儿的手,也小声道:“我听见了。”
慈炤回头瞪我一眼,张嘴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说,反倒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笑意。只是那丝笑意藏得极深,在眼角眉梢一闪即逝,恐怕连他自己也没发觉。
我忽然想起炯儿说过,慈炤与我不和,儿时常常偷窥我骑射习文。细细想来,这种窥视大概只是出于孩童的好奇心与对太子的钦羡之情,未必是充满敌意的冒犯。不过,这个身体从前经历的事我一点都不知晓,也不好胡乱判断。炯儿乖巧,向来与我亲近,慈炤却多了分疏离,不过骨子里倒仍是相依为命的意味。
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我心里生出些疼惜。也许是母后争宠的原因,才自小养成冷漠的性子。大凡这种人,内心皆与表象不一。我想,他的心,一定是一片深海,漆黑神秘,却仍寻求温暖。
我太习惯看穿人的皮相,就像我一眼见到徐慧秋,就看出了他身上经久沉淀的风尘,以及风尘中人所特有的孤寂的玩世之心与波澜不兴的绝望。
村庄不大,只有十来户人家。此时已近黄昏,屋顶却不见半点炊烟。我们三人走过大半个村庄,也不闻人声。正疑惑间,转过一座小山丘,猛然听到朗朗书声。面前俨然一座巨宅,气势宏大,古朴肃穆。檐间墙头全用青砖砌成,毫无雕饰,却别有一股大方凛然之气。略带童稚的读书声正是从这座宅子里传出。
我有些惊愕,没想到这种小村庄里也藏龙卧虎,这座宅子如此庞大恢宏,在村外竟无法窥见丝毫。仅仅是偶然吗?
炯儿拉拉我的手,轻声说:“哥,这个地方,好古怪哦。”
我轻松笑笑:“我倒觉得这里宁静安详,是个不错的定居之所。你瞧,还有读书声,说明这里颇有古风嘛。”
慈炤严肃地看我一眼:“你别什么都往好处想。”
我呵呵一笑:“因为我不喜欢什么都往坏处想。”说完一撩袖,选了处空地盘腿坐下:“来来来,别人读书不好打扰,我们就在此稍歇,顺便等村人经过发现我们。”
见二人犹疑不动,我只好起身拽着他们一起坐下:“不用这么紧张,从现在开始,我们的逃亡生涯结束了。轻松点,来,我们来下棋。”我随手拾过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了棋盘。
我不慌不忙,在巨宅门前的空地横拉竖划,一气画了纵横十九条线,以及九个星位。然后扔给慈炤一根树枝:“你执黑子,我执白子。你画黑点,我画圆。让我看看你的棋艺有没有长进。”
炯儿在一旁讥讽道:“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好武不好文,棋艺肯定连我都不如。”
“哦?你和他下过?”
炯儿心虚道:“没下过。”
我手扶下巴,故作沉思:“说起来,我以前有和慈炤下过棋吗?”
炯儿眨眨眼,没有答话。慈炤捏着树枝,率先下了子,望着我微怒道:“那么多废话,快下!”
炯儿瞪他一眼:“不用让子吗?一会儿可别后悔。哥哥一定杀你个片甲不留。”
我轻轻一笑,看来朱慈烺棋艺不错。我在一旁换了根略细的枝条,上前随意画了一个圆。边看慈炤下子,边据此推测朱慈烺的水平,估算下到何种程度才不至于露了馅。
很快,棋至中盘,慈炤渐渐落了下风。我暗暗讶异,看他的招式,并非炯儿说的那么弱,反而每步都留有后招,有种隐而不发的气势内含其中,只是驾驭的手段不够纯熟,思虑不够细致罢了。“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不知怎的,想起《红楼梦》中的这句诗来。看着眼前身体未长、脸上却不露一丝稚气的慈炤,我忽然有些不安。尽管相处时间不长,但我早已发觉,他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戾气。假以时日,我是否还留得住他?而我们三人,是否终有一天免不了零落天涯,各自相忘?
“哥,你想什么呢,快下呀!”炯儿在一旁催促。
我定睛望了眼棋盘,慈炤下了一手好棋,怪不得炯儿着急了。我甩开多余的思绪,专心考虑起棋路来,手中的细枝在脚边无意识地划拉着。
我很快就想好了棋招,却蹲在那里迟迟未动。一个中年男子从巨宅中走出,干净的白衫,衬着一张眉目含笑、表情慵懒的脸。慈炤和炯儿都背对宅子,我面朝他们蹲着,头也不抬,装出专注的模样,紧盯门口的余光却一刻也未放松。见中年男子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眼望着地面的棋盘走过来,我终于慢慢踱步上前,在地上画了个圈。
慈炤马上变了脸色。中年男子走到棋盘边沿,半曲着身子,一手叉腰,一手撑在膝盖上,发出“啧”的一声轻叹。这声轻叹立刻引来我们三人的视线,中年男子似是完全没发觉,一脸兴奋地看着棋盘,不时摇头咂嘴。
“那个……”我刚开口,中年男子就抬起腰,一手指着慈炤:“怎么了?快下啊。这不还没下完吗?不要认输,还有救……”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自说自话,兴奋异常的人,只好对慈炤使眼色,让他继续下棋。
又下了几手,慈炤不敌我凌厉的攻势,扔下树枝就要认输。中年男子一看,急匆匆走过去捡起树枝,对慈炤说:“我接着下,可以吗?”
慈炤面露愠色,却不吭声。中年男子又转向我,用眼光征询我的意见。
我迟疑道:“若要切磋棋艺,我可以同你另下一局。”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可惜我偏偏对这一局棋感兴趣。”
我也哈哈一笑:“既是我弟弟下过的棋,自然没有接着下的道理。若你非下不可,我可以奉陪。这局若是我输了,自然证明你棋艺了得,不过,若是你输了,又当如何?”
“哦?”中年男子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你认为我会输?”
我不以为然:“棋局无常。”
“好个‘棋局无常’!”中年男子手中枝条一舞,“你倒说说,若赢了我,想要什么?”
我微微颔首:“我兄弟三人战乱中流落至此,不求富贵,只求有个落脚之地,安身之所,若我侥幸赢了,可否满足这一小小要求?”
“好!我答应你!”中年男子应的爽快,眼神却满是戏谑,“不过,若是你输了,可否请你兄弟三人做牛做马,轮流伺候我一年半载?”
“你说什么?”慈炤忍不住怒喝。
中年男子不为所动,慢条斯理道:“我家那个恶仆生了病,很久没人帮我斟酒倒茶,沐浴更衣了。”言下之意,他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心里暗暗好笑,这个人,有意思。话虽然说得不好听,提的要求却不过分,仔细想想,其实与我的要求异曲同工。这样一来,无论输赢,我们都有落脚之处。听他将自己的仆人说成恶仆,口气里却分明是亲昵和爱护。而且看他的样子,气质绝伦,棋艺高超,也不是拘泥之人。想到这,我站起来,拉过炯儿,又抱过慈炤的肩,眉开眼笑:“没问题,一言为定!”
慈炤挣扎了一下,我却抱得更紧。他扬起头,刚要说话,我伸出一根手指制止了他。然后低下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别闹,在一旁看着。”
棋局已接近终盘,所以我和中年男子每人只落三子,便分出了胜负。
“你这少年年纪不大,棋艺倒是精湛得很哪。”中年男子将手中树枝远远抛开,笑容满面望着我。
“不敢当,与先生比起来,略输风采。”我也闲闲调侃道。
中年男子转身朝宅院一侧走去:“那么,愿赌服输,跟我来吧。让我想想,先让谁伺候比较好?果然先折磨那个面如臭石的小鬼比较有趣吗……”
一听这话,慈炤当即眉毛倒竖,狠狠剜了我一眼。我连连叫苦,这分明是怨我输了比赛。炯儿跟在后面懂事地说:“你别怨哥哥,哥哥才多大,当然斗不过那种狡猾的大人。”
“斗不过还跟人赌?”慈炤火大。
“没赌之前,谁知道会输?”炯儿也不让步。
我赶忙劝住,一手拉一个,悄悄说:“笨啊你们,我是故意输掉的。”
“啊?”炯儿瞪大眼。
慈炤翻个大白眼:“马后炮,谁信。”
我哭笑不得看着两人:“总之,我们终于找到落脚之处,目的达到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