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繁华》草言非

6、戏里戏外 那戏台下，

　　车在冷清的戏场外停下。
　　我打开门下车，身后传来孙尘苏低沉的声音：“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我冷冷回话。
　　“繁少爷……”
　　我心平气和地解释：“你刚才也听见了，我们晚上去温凌家吃饭，我不知道温凌家在哪里，你要接我也不知道上哪儿接，对不对？”
　　“……对不起。”小到几乎听不见的道歉。
　　我没有停顿，径直往前走。慧秋听到声响，早已候在门口。见我头也不回地进门，连忙追进来：“怎么了？”
　　我飞快地往里走，一边说：“尿急。”
　　慧秋在背后好像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从后台出来时，慧秋正坐在戏台边沿抽烟。他右手托着一支细长的烟管，吞云吐雾的模样有些遥远。
　　“烟管很好看。”我在他身旁坐下。
　　“我祖父留下的，宫里赏赐的宝贝。来一口？”他递给我。
　　我摇头：“你啊，嗓子不要了？”
　　“这是我的习惯，演完戏一个人坐在戏台上抽烟。”他轻喷出一口烟雾，“很久以前，开始的习惯。”
　　静默一会，他转头看我：“小繁，你还好吧？”
　　我对上他认真的眼神，犹豫一下，终于说：“我没事。”
　　“那我们走吧，去温凌家。”他收起烟管，站起身浅浅一笑，“说是温凌家，其实也是我家。”
　　我“嗯”一声，不置可否地跟在他身后。
　　温凌和慧秋的家离戏场不远，转过两条街就到了。一幢临街的半旧公寓，沿着昏暗脏乱的楼梯上到顶楼，居然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天台。戏班的其他人早已闹了起来，酒瓶扔了满桌。
　　“放心，菜还没上。”温凌迎了过来，满面笑容，“李繁，饿不饿？”
　　我老实答：“饿了。”
　　慧秋在一旁嘟哝：“偏心，只问他饿不饿……”
　　“好好好……”温凌拍拍他的头，“老大，饿不饿？”
　　“饿，饿死了！”慧秋连连点头，装出一脸苦相。
　　那一晚，我食不知味，却一直在吃。酒那么苦涩，我却喝了整晚。慧秋一直在大嚷大闹，没喝几杯就开始站立不稳。我冷眼望着一群人疯闹，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脑子异常清醒，一丝醉意都没有。越过天台栏杆，无边的夜色向四面延伸，今夜的酒杯，没有尽头。
　　直到天色发白，大家才各自散了。我也站起来要走，慧秋直着嗓子叫我：“小繁，我送你！”温凌拦着不让，说：“我来送小繁，你自己都站不稳了。”
　　慧秋“腾”地一下站起来：“谁说我站不稳？”说着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冲温凌说，“你别跟过来，我有话跟小繁说！”
　　下了楼，站在萧索的街边，慧秋似乎酒醒了不少。
　　“你……你家在哪边？”他满脸迷惑，“奇怪，怎么你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
　　“这边。”我扶住他，指指左边，“你确定要送我吗？恐怕一会儿还得我送你回来。”
　　“要送，要送。”他吃吃笑起来，“我等下要是走不动，能不能睡你那儿？”
　　“不能。”我斩钉截铁，“你还是回去吧，别送了。”
　　“真无情。”慧秋忽然搂住我的脖子，“小繁，为什么你不会笑？认识你一个多月了，你只对我笑过一次……”
　　我挣脱不开，只好费力搀住他的身体，小声唤他：“慧秋，松开手，你醉了……”
　　“虽然你只是为了嘲笑我脸上的妆才笑，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多好看……为什么你从来不笑？”慧秋还在喋喋不休，我无奈地转个姿势，背靠在路旁的墙上，好让自己省点力气。
　　“你笑完转身就走，你不知道吧，那一刻我好想抱住你，什么都不说，只是抱住你，天荒地老。”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轰鸣开来，我浑身一僵，第一次听到这样直白的话，如同恋人之间的甜蜜絮语。喝下的酒仿佛瞬间涌上头，让我的耳根都烧起来。
　　“慧秋……”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慧秋的脸埋在我颈边，“今天你回来那个样子，根本不是因为尿急对不对？后台厕所的马桶水箱坏了你知不知道？你一定不知道，因为你根本没进去……”
　　慧秋在我脖子上蹭了蹭：“你和那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总是离我那么远……”声音渐渐低下去，慧秋靠着我一动不动。我轻轻摇了摇他的肩，没有反应。无奈，我只好扶他靠上墙，然后背过身，捉住他的两条手臂，让他伏在我背上，接着蹲下身，慢慢背起他。
　　慧秋比想象中轻多了，没有一般酒醉之人的沉重。他的头搭在我肩上，嘴里还在喃喃说着什么，只是听不真切。刚才那些话像冬天的一阵寒风，从街头刮到街尾，就消失不见，而我们，仍然走向下一条街，不会止步。我想，从一开始，我和慧秋，就注定要错过。因为我不会喝醉，也给不出任何回答。
　　将慧秋背上顶楼，我已有些摇晃不稳。温凌递给我一杯热水，我接过来一气喝干，然后道别。
　　“你还好吧？”温凌站在门口。
　　我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李繁。”
　　我站住，等着她说话。
　　“戏……演得很好。”
　　我没回答，继续下楼。
　　“老大喝醉了总爱胡言乱语，不管他跟你说了什么，你都别放在心上。”温凌追出来喊道。
　　我终于回了头：“你认为他会跟我说什么？”
　　温凌咬住下唇，半晌才说：“我不知道。只是……你来之后，老大变了许多……”
　　“是吗？”我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不欲多说，便转身下了楼。
　　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早餐铺已经热腾腾地冒出白气。我裹紧身上的风衣，拖着步子往家走。
　　戏班，是再也不会去了。原本只是出于无聊，却又无端惹了事。尽管只是一时醉话，可是多了一个温凌，我终究无法冷眼相对，置身事外。不如索性脱开身，相忘于江湖，一了百了。
　　想到这，只觉得身上更冷了一些。我将风衣裹得更紧，努力加快脚步。没关系，就当演了一出戏。街角还贴着戏班的海报，我随意看过去，我和慧秋，深深的眉目依然清晰。没错，原本，也只是演了一出戏。那戏台下，有叫好声，掌声，热闹非凡，戏台上，却仍是刻骨寂寞。
　　转过街角，入目竟是一地触目惊心的烟头。烟头中一双黑色皮靴，布满烟灰。我缓缓抬起头，看到孙尘苏血红的眼。
　　我别开目光，抬脚就走。孙尘苏拦住我，哑着嗓子说：“繁少爷。”
　　“走开，我一夜没睡，困死了。”
　　“我等了你一夜。”声音更加嘶哑。
　　“你爱等多久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苦笑起来，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在我眼前晃动。他说：“那么，就算今天我上战场殉了国，也不关你的事，对吧？”
　　我猛地抬头，一把捉住他拦在我胸前的手臂，只觉得心都揪起来：“你今天就走？”
　　“你关心吗？”他任我捉着，眼里流露出一丝惊喜，转瞬又是深深的落寞。
　　“谁会关心！”我狠狠甩开他的手。
　　他摇摇头：“繁少爷，我真的分不清你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不需要分清！”我恶声恶气地冲他吼。
　　“你还在为我昨天说的话生气？”
　　听他提起昨天的事，我反倒立刻冷静下来。我斜眼看他：“你倒是说说看，昨天为什么说那句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支吾一阵，终于抬头直视我的眼睛，“繁少爷，我一直都喜欢你，只是，像我这种不知哪天就会送命的军人，没有资格说喜欢……我很矛盾，昨天看到你站在戏台上，高贵又遥远，而我这次却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我就……总之，对不起，无论如何，我也不该说那种话。”
　　我的泪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掉下来，我扑上去狠狠打他一拳，哭道：“你这个混蛋，你就是那么想的对不对？我那段时间那么胡来……混蛋，喜欢我怎么不早说？你这次真死了，我岂不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孙尘苏顾不上疼痛，手忙脚乱地抱住我，在我耳边用我永远不会忘记的颤抖声调问道：“繁少爷，你也喜欢我吗？”
　　我趴在他怀里，哭个不休，心里是涨的满满的幸福。
　　要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我才会醒悟，原来，这一生，从来就没有属于我的幸福。无论有多少昭示幸福的假象，那个名为“幸福”的东西也始终在我无法够到的地方，跳着孤独的舞，轮回一生。